待盧世青離開後,她才自黑暗的巷口一角慢慢現身。抬頭望著迎風飄逸的旗幟上,大大的《福來客棧》四個字,嘆了口氣。
(不只是鐵劍幫和六屹門,看來江湖各大門派幾乎全到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當商犁帶著三名弟子,經過小屋進門休息問路時,她就直覺不對勁。待得楚淵又從樹林裡救回盧世青,二人便都明白這絕非巧合。這是在此地生活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小楚函除了偶爾跟著父親或母親上市集,從未在自己家裡見過這麼多外人,興奮得成天直問,夫妻二人不願隨意杜撰敷衍孩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知道這批武林人士無論有何任務,多半與己無關,但來來去去的人一多,二人的行蹤終將被揭露,屆時怕又是數不清的風雨。她與楚淵商量許久,為避免遇到熟人,決定讓楚淵暫時在家照顧楚函,由她單獨上市集一探究竟,回家再做定奪。她先是在小鎮打聽到,有不少提刀帶劍的人,紛紛買馬趕去綠螘坡,於是她也低調地跟著上了綠螘坡。然而,在當處探問了老半天,除了知道他們正商議著對付一個被稱「北狂」的人之外,仍問不出其他細節。
她不願空手而歸,思忖再三,最後下定決心。
綠螘坡最大的染坊,名為《茶藍記》。趁著染坊老闆娘忙著應付客人討價還價,她來回繞了屋外兩趟,果然在西側外牆、壁角離地寸許之處,看見一塊毫不搶眼、卻顯然不是磚瓦顏色的淺綠。她打亮火摺子仔細觀看,讀懂這個記號的色澤形狀,不由得精神大振,右手在腰際一抹,食指指尖不知怎的多了一小塊嫣紅,她以指尖在那塊淺綠旁邊畫了個貌似蜘蛛的記號,並多劃三條淡淡的橫線。接著,她在腦海中搜尋遙遠的記憶,伸出右手,五指不住伸屈推算,選擇朝著《茶藍記》的東南方向,遇角則轉,遇牆則彎,連走七百二十步,恰好走到一個巷口。
然後一個人退入巷口暗處,靜靜地等待。
等到更夫終於敲了三下梆子,一聲銅鑼。
果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自遠而近,最後停在巷口前不遠處,久不作聲。
「我問天問我。」她悄悄深吸了口氣,出言相詢。
「誰負我負誰。」對方如是回答,聲音柔膩嫵媚。
她走出巷弄,現身在月光之下。對方摘下帽笠,是一名膚色雪白,任何男人見了都可能為之沈迷傾倒的美貌女子,但她眼神冷若冰霜,如兩把充滿悲痛仇怨的利刃,隨時準備撲向獵物。她的左臉頰近耳處,有著一條極淡、卻極長的傷疤,一直劃到嘴角。女子乍見到她,身子微微一震,既是驚訝,又是迷惘。
「⋯⋯香君師姐?」
她端詳著女子,在心裏將這張不過二十來歲的臉龐,抹去風霜,揭下傷疤,再撥開那層陰沈乖戾的面紗,漸漸地回復成十歲小女孩的青澀模樣。然後,她認出了女子。
「好久不見了,茉君妹子。」她微微欠身。「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敢問師尊安好?」
「唔,師尊一直都好,也經常惦記著離開的姐妹們,單單算上我陪在師尊身旁的日子,便提起過好幾次香君師姐妳。」女子尚未從驚訝中完全恢復過來,問道:「多年不見,不知有什麼小妹幫得上忙的地方?」
她沒有答話,默默地從腰間取出一個青布小包,攤放在桌上,現出四個小紙盒。秦茉君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將紙盒一一拾起,小心翼翼地檢視裡面的東西。紙盒中裝著四種不同植物的種子,無論是外形、光澤或顏色,均稀珍罕見。每看完一樣,秦茉君心中益發驚訝,惟臉上仍不動聲色。
「芍藥血⋯⋯狀元槐⋯⋯夏蟲語冰⋯⋯嗯,這的確是江南岸,四樣一樣不少。」秦茉君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隨即收起了紙盒,包回青布方巾,揣入自己懷中,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秦茉君的手指靈巧之極,在旁人看來,以為她只不過衣袖一拂,桌上物便已消失不見,變戲法似的,唯有她能將每一個動作看得清清楚楚。這一收,意味著對方已接受了自己的請託。
「多年沒有香君師姐的消息,過得好嗎?」
「無所謂好壞,有個小家庭,日子過得簡單,沒了複雜的江湖紛擾,卻也少了你們這些好姐妹。不一樣的孤單,但畢竟是我的選擇。」她握住秦茉君的手,「別叫我師姐了,離開了你們這麼久,什麼忙也沒幫上,連陪在你們身邊都沒做到。」
秦茉君不語。她又問:「妳呢?這幾年過得好嗎?」
秦茉君一怔,輕輕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撫摸臉頰旁的傷疤,忽然問道:「香君師姐,妳種出來的江南岸有些許不同,果實的色澤更暗,顆粒卻更圓潤了些,能告訴小妹訣竅嗎?」
她笑了笑,「有什麼不可以的?倒也不是什麼秘訣,一會兒我把方子寫給妳。北方土壤不似南方肥沃,剛開始一直種不出來,試了好幾次,改了幾回養分配方,才總算誤打誤撞地栽種成功。和門裡所種的確有不同,只是不知提煉出來的最終效果如何就是了。」
「必然是好的。」秦茉君低聲道。她見對方情意真摯,沒有絲毫生疏,遂逐漸卸下了心防,眼神也柔和了起來,不再那般冰冷多疑。「多謝香君師姐,即便離開了這麼多年,過得這麼幸福,不但從未違背誓言,心中也始終有著師尊和我們這些師姐妹們。」
「師尊養育之恩,不敢或忘,我們自幼情同手足,更毋須多說。」她說著,伸手為秦茉君撥開額前遮住眼眸的長髮,捎到耳後,這回秦茉君沒有再避。
「香君師姐心中有何難題?儘管吩咐,小妹願盡棉薄之力。」
她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吩咐萬不敢當。茉君妹子,我一家人遁隱多年,這個月卻接連遇到不速之客,想問問師妹這陣子武林之中究竟發生什麼大事?是否有平息的契機?」
於是秦茉君將北狂驚擾武林、群雄聚集綠螘坡之事約略說明了一番,並道:「 小妹所知不多,只是一路追隨負心漢至此,將所見所聞如實以告罷了。除此之外,小妹也已一無所知。」
她聽見秦茉君泰然自若地說出「負心漢」三字,心頭一凜,一方面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願意訴說心情,已對自己再無防備,心中感激,另一方面也不由得嗟嘆小師妹幾年來的遭遇,從天真無邪到被迫世故,從全然信任到遭遇背叛,臉上那道長長的傷疤,說明了秦茉君經歷過多大的摧殘和傷痛。她定了定神,反覆咀嚼了北狂之事,確信與當年的恩怨沒有任何糾葛,稍稍鬆了口氣。「哪兒的話?這已經幫了大忙,做姊姊的先謝過了。」頓了一頓,問道:「妹妹的心事,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告訴我。」
秦茉君搖了搖頭。「這份好意,小妹心領了。師姐退出江湖日久,不應再被牽扯進來。況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解決。」
她點了點頭,正要再多問一些,秦茉君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香君師姐,我聽他們說明日卯時出發,兵分四路,向南追捕北狂人。師姐不防預作準備。」
她聽聞此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卻暗暗叫苦。
(向南追捕?自此處朝南,能以馬代步的路徑不多,他們兵分四路,至少會有一、兩路人馬經過我們家。若是其他門派也還罷了,若偏偏是他們過來⋯⋯屆時該如何是好?)
秦茉君心細如髮,縱使她故作鎮定,那眉宇嘴角間細微的擾動,逃不過秦茉君的眼睛。秦茉君攤開右手手掌,掌心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巧的紫檀圓餅盒,大約僅有兩枚銅錢般大小,盒外陽刻了一個「九」字。她一見即知此是何物,急忙推回秦茉君的手掌,「不行!這份禮太過貴重,我不能收。」
秦茉君搖了搖頭,「師尊從來都教誨我們:『行必要之事,助需要之人』,更何況對象是香君師姐妳,師尊想必高興都還來不及,又何來貴重?」一邊說著,一邊將紫檀木盒塞到她手中。
她望著紫檀木盒,一時之間思緒翻騰,掌心中全是汗水。秦茉君站起身來,走向門口。
「任何時候,師姐若要回來,我們姐妹們永遠張開雙臂歡迎。屆時,再拜託妳教導小妹種植《江南岸》的方法。」秦茉君輕輕一笑,起身往門外遁去,呢喃低語隨之漸細漸渺,最後連腳步聲都不復存在。
收拾已定,她片刻不能停留,於是摸黑溜進福來客棧的馬廄,順走一匹馬,連夜奔上歸途。
楚淵聽完妻子的述說,眉頭緊蹙。
「經過的若是其他門派也還罷了,如果來的是他們⋯⋯可就棘手了。」
「倒也無需擔心。只要不碰上他們,尤其是那個姓盧的,就不會出現問題。為今之計,是咱們暫時離開家,待此風波過去,再做定奪。」
楚淵點點頭,二話不說,立刻起身收拾行囊。楚函從未見過父母神情如此嚴肅,在一旁既是驚訝又是惶恐,大感手足無措。她將楚函喚到身邊,憐惜地撫摸兒子的小臉蛋,「函兒,咱們要一起出一趟遠門。有許多事情,你年紀太小,尚不能明白,等到你長大一些,爹娘自會慢慢說給你聽。現在什麼都不用擔心,爹娘要你做什麼,你只要聽話、乖乖做到就好,知道嗎?」
楚函心中確有許多疑惑,但看見母親的神情,似乎明白些什麼,於是點點頭,「娘,孩兒現在該做什麼?」
「幫你爹爹整理包袱。等會兒上路,只需要做到一件事:自始至終,半步也不許離開爹娘,聽見了麼?」
「聽見了,娘。」
楚函回答完,隨即轉身飛奔去找父親。
丈夫的背影一如往昔地可靠,簡陋粗糙的布料掩蓋不了他結實壯碩的體格,兒子下個月將滿十二歲,再過兩年也許要長得比媽媽還高了⋯⋯她默默端詳著兩人忙碌的背影,心中百轉千迴,過了好半晌,她嘆了口氣,悄悄地退到屋外,獨自走進柴房,掩上房門。
她從懷中取出紫檀木盒來。左右觀望,再三確認父子二人不在附近,這才輕輕揭開盒蓋。只見盒子裡被劃分成四個小格,鋪滿紅、藍、橘、綠四種顏色鮮艷的粉膏,那正是由芍藥血、狀元槐、夏蟲語冰、江南岸四種植物的枝葉和果實,分別以不同工法,反覆提煉九次而成的劇毒,名曰《四境》。《四境》的毒質與效果各不相同,甚至彼此生剋。其中取一定比例的芍藥血、狀元槐、夏蟲語冰,混合後以獨門內功催動,即形成天下第一奇毒《永夢煙》,此毒入體之後,會在十二時辰之內的某個時刻發作,該時其肌肉骨骼、五臟六腑皆迅速退化衰竭,直至斃命,過程飽受折磨,生不如死,除了及時以《江南岸》以毒攻毒之外,別無化解之法。普天之下,有資格駕馭《四境》與《永夢煙》的,不超過五人。
曾經,她也是其中之一。
(如今,我有何面目再運用《四境》?況且,再用此盒,與重回江湖何異?)
手指探往紫檀木盒的下方,按下底部一個隱藏的機括,盒側立刻彈出九根針尾,設計得精巧之極。她嘆了口氣,將針尾壓回盒中。
與他初識之時,他還只是六屹門裡默默無聞的弟子楚百川。
而她已威名赫赫,是江湖中令人聞之色變的「點化仙子」。
絕蠱天姥創立的《靈樞門》,收留的俱是遭受男人摧殘傷害、始亂終棄的女子,妥善救治之後,或授她們以生計,或納為門人。絕蠱天姥座下七名弟子,皆是她親手撫育的孤兒,自幼學習栽植各種藥草,十歲以後開始習武煉丹,逐漸成為獨當一面的藥仙。七名藥仙皆為處子,長年與藥、毒共處,並盡得絕蠱真傳,常替求救女子出手懲戒惡男。因其行蹤飄忽,下毒手段陰狠難防,傳言不脛而走,都說靈樞門乃是邪教,門下妖女個個殺人不眨眼,下手不留情,尤以「點化仙子」最廣為人知。有人戲稱「風流欠債,必遭點化」,更有不少人乾脆將所有靈樞門門人,直接統稱為點化仙子。
或許是因為相較於下手不留情的其他姐妹們,紀香君並不那麼愛殺人。於是有見過她外貌的,活著傳頌關於她,或者她們的事蹟。
那年某日,一名孱弱不堪的婦人,倒在了靈樞門總堂門口,身旁坐著一名十來歲的沈默女孩。即便絕蠱天姥親自出手醫治,婦人依然回天乏術。斷氣之前,婦人向她借來筆墨紙張,無力地寫下「太律劍觀秦天守」幾個字,眼眶含淚,遞給了她,並指了指女孩。婦人當年作妾不成,獨自撫養女兒十載,無奈重病難醫,只好指望靈樞門相助,帶女孩認祖歸宗,但女孩一見到絕蠱天姥,當即伏地磕頭,死活不願意站起身來,絕蠱天姥見女孩心志堅定,便破例收她為徒,賜名茉君。
儘管如此,紀香君依然親自走了一趟太律劍觀,一來打算捎個信息給秦天守,二來她也想知道這個欠下風流債的男人,現今是什麼樣子。沒想到,她看到的是一個已納第三妾,卻仍成天往風月之處尋歡作樂的男人。
她下定決心,要為民除害。
偏偏就在那時,她遇見了他。
「妳會殺他嗎?秦天守。」
紀香君嚇了一跳,這人從哪兒冒出來?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會如何?不會又如何?」
「我希望妳能網開一面。」
「你是誰?秦天守是你什麼人?」
他微微一笑。那澹泊的笑容,之後的每一天,她幾乎都能在他臉上重溫。「我誰也不是。至於秦天守⋯⋯幾天前我才知道,我的拜把子兄弟,上個月死在他的劍下。」
「⋯⋯你的意思是,你想親自動手?」
「不,那是他們之間的恩怨,就我所知,秦天守勝得光明磊落。」他搖了搖頭,「我雖然心中悲痛,但秦天守若死,他年近七十的老父,恐怕也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紀香君大覺奇怪。「那又如何?」
「就我所知,秦天守對父親不可謂不孝,儘管他花名在外,對老父卻未曾疏於陪伴。若他死了,老人家恐將失去唯一支柱。」
「又有誰沒有親人?難道你的兄弟沒有嗎?就因為這樣,秦天守便不需要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贖罪嗎?」
「正是。」他低聲道,「償命確實給了一些人慰藉,但被殺之人的親人呢?⋯⋯結拜兄弟死後,我拜見過他父親一回,老人家當時的模樣,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既然如此,我又怎麼忍心,讓另一位老人陷入相同的境地?」
紀香君一怔。她從來沒這麼想過,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好一會兒,她才說:「倘若我無論如何要動手,你待怎地?」
這回輪到對方無話可說,他同樣想了很久,才回:「為了秦天守的父親,我會阻止妳。」
她正眼望著他,良久良久。她明明可以輕易地用藥將眼前這個礙手礙腳的傢伙迷昏,然後專心處理秦天守。但這是生平第一次,她覺得自己絕不會、也絲毫不想對眼前的男人使出任何手段。她覺得很奇妙。這張樸實卻迷人的臉龐,自此深深地烙印在她心上。
「你知道我是誰嗎?」
「呼⋯⋯真是失禮了。在下六屹門楚百川,不敢請教姑娘芳名?」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差點兒沒笑出來,但還是忍住了。「靈樞門,紀香君。」
「幸會,幸會。」
他果然不知道她是誰。
就這樣,秦天守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二人的邂逅拯救了他的性命;而他的父親也永遠無法得知,為子納妾求孫而不可得,但其實自己早就有了一個孫女。
「你害怕我嗎?」在一起後,她曾經這麼問過他。
和往常一樣,他思索了許久才回答。
「我只害怕妳受傷。」
對紀香君來說,這個回答勝過千言萬語。
第二天天剛破曉,三人便啟程東行,他們打算翻過兩個山頭,途中穿越隱蔽的樹林,再沿著地勢較緩的山路走向鄰近的村莊。楚函雖然年小力弱,跟著攀爬陡峭的山坡,不一會兒便氣喘吁吁,但他竟不喊累,謹記母親的吩咐,握著自己的小短斧,揮開阻人的枝葉荊棘,努力跟上父母的步伐。楚淵夫婦知道綠螘坡一行人是朝南而去,雙方半途相遇的機會甚小,倒也不甚擔心,於是夫妻倆放慢腳步,楚淵還不時停下來,指導楚函攀爬行走時調勻呼吸、發勁收力的法門。果然,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楚函逐漸掌握了訣竅,不再那麼費力,連斧頭都彷彿變輕了,疲累時也只需要略微休息一下,雙腿便會重新充滿力氣。
時值正午,三人用了些饅頭清水,正準備重新上路,突然聽見山下遠遠地傳來馬蹄聲,聽聲音竟多達十幾匹尚且不止。夫妻二人對望一眼,迅速拉著楚函伏低身體,躲在一棵大樹之後。她將食指置於唇上,告誡楚函不要出聲。
馬蹄聲靠近得甚慢,顯然來人並非趕路,更像是在尋找或等待。待得聲音終於來到正下方,楚淵透過枝葉空隙向下看,見至少有三十餘人,各自牽著或駕著馬匹,邊走邊尋。他認出其中幾張面孔,心中不由得長嘆,終究遇上了最不想遇上的人。
她輕輕拍了他的肩頭,楚淵回過頭,正想同愛妻商量,但多年的內功修為讓他赫然驚覺,身側不遠處彷彿有個略為混濁、卻細緻綿長的呼吸聲。那聲音極輕,以妻子的功力尚且渾然不知,若不是他此刻充滿警戒,恐怕也難以及時覺察。他立刻轉身,護在妻兒身前,定睛朝呼吸聲的來處望去。
「小和尚,你的《七閉七問》練到第幾重了啊?」
「回從施主的話,小僧練到第四重。」
「再接再厲吧。你們家的《七閉七問》雖然不是上乘武學,在鍛鍊基礎和意志方面,依我的看法,還真無其他門派能及得上。要真練得到家,武林中能勝過你的人也未必多了。」從無妄不肯下馬,仍悠哉悠哉地騎在馬背上,眼睛飄向了念,「你呢?練到第幾重啦?」
了念有些驚慌,一昧地搖頭合十。破空搶著道:「這位是我們了念師叔,但是他入門不久,才剛開始學。」
「師叔?」從無妄大是驚訝,「你兩年紀差不多,他怎麼是你師叔了?」轉頭問了喻,「啥情況?難不成這毛沒光的小伙子還是你的小師弟來著?」
「阿彌陀佛,這倒也沒說錯。了念師弟是我心澄師伯的嫡傳弟子,只是尚未剃度。」
從無妄聽了,一拍額頭,「乖乖隆地咚!這還真是天下奇聞。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多年沒消沒息,突然就冒出來一個嫡傳弟子呀?心澄大師這一手,我可看不懂。」
了喻一笑。「寺內瑣事,不足為外人道矣。」
「有趣!有趣!」從無妄依然沒打算放過了念,轉頭盯著他一頭亂髮,笑嘻嘻地問,「小和⋯⋯小師⋯⋯呃,我是說了念師父,你有打算剃度嗎?」
了念聞言一怔,了喻插話道:「誒,這麼問可不對了⋯⋯」
「這麼問怎不對了?你印心寺收弟子,沒說不能是俗家弟子,連心澄大師也沒說過,對吧?了念師父,剃度不剃度,可要想清楚了,要是六根⋯⋯」
了喻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見了念立刻從懷裡掏出念珠,掛上自己的脖子,向了喻和從無妄合十,扯著馬匹韁繩,逕自到前頭與藍以和、千蛟幫幫眾走在一起。破空看見此狀,急忙拉著自己的馬追了上去。
從無妄對了喻扮了個鬼臉,「哈哈哈⋯⋯真是有趣!」催馬上前。
這時,附近傳來躂躂馬蹄聲,由遠而近,原來是趙百擎所領的隊伍,從另一條路過來,恰好與了喻眾人會合。趙百擎抱拳道:「了喻大師,我們一路過來並無所獲,猜想大師那邊也是一樣?不如從這裡開始,咱們一併前行,彼此也好照應。」
了喻合十,「善哉,善哉。」
群豪紛紛重新上馬。前方道路漸寬,兩路人馬自然而然地並排行進。眾人雖然時而沈默,時而低聲說笑,但無時無刻不繃緊神經,他們知道將要遭逢的是何等強敵,不容與絲毫差錯,遇空曠之處則仔細張望,遇樹石掩蔽便分批查探。江翩鴻做事嚴謹且富遠見,群豪本是一盤散沙,但他依照各門派的長處與特性,精確地分工,令每個人各司其職,甚至針對多種可能的情況預先推演兵棋。因此眾人雖然緊張,卻士氣高昂,幾乎每個人都自認做足了準備。
前方約莫一百丈遠的地方,道路兩旁的樹木漸多漸密。了喻舉起了手中的黃旗,趙百擎舉起了紅旗,身後各自有人答應,下馬向前探路。磐宗這邊是輪到盧世青,他正要下馬,卻被上官景紓拉住了衣袖。
「趙⋯⋯趙伯伯,這趟讓我代替盧師兄去吧。」她委婉地說道。
趙百擎臉色一沉。盧世青察言觀色,立刻接話道:「師父,不如讓景紓和我一起去吧,畢竟⋯⋯」
「不成!」趙百擎立刻喝止,轉頭對盧世青道:「還愣著作啥?快去!」盧世青偷偷對上官景紓眨眨眼,表達了一個我盡力了的神情後,下馬展開輕功,追隨前往探路的幾人去了。
一行人繼續乘馬慢行,良久,趙百擎才開口道:「景紓,世青不是妳的師兄,如同妳不能叫我師伯一樣,關係輩份之間,該要拿捏得宜才是。」
上官景紓沒有答話。趙百擎又道:「妳一身武功是妳爹親傳,不讓妳成為『世』字輩弟子,同樣是他的決定。如今妳爹追隨妳娘於九泉之下,妳趙伯伯身為長輩,可以帶妳出來見見世面,完成妳爹的遺願,但不能讓妳和我們一樣,過著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這不單單是為了妳,更是為了妳爹,為了妳爺爺,為了妳上官一家,明白嗎?」
上官景紓低著頭,低聲說道:「身為上官百雲之女,若是不能手刃仇人,要如何慰藉爹爹在天之靈?如何能安慰爺爺他老人家?我又有何面目,繼續當上官家的女兒?」
趙百擎一怔。他素知這個小女孩的脾氣,她此刻雖然語音柔弱,但一字一句說得堅定無比,不由得嘆了口氣。
(妳就是妳爹的樣子。)
「不管怎麼說,妳爹是不會同意的,趟伯伯作不了主。」趙百擎說完,不等上官景紓接話,策馬趕前幾步,找了喻搭話去了。
上官景紓心中鬱鬱。於是,她閉上眼睛。
這是上官百雲教過她的方法。「人世間有許多問題,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樣子。別總是走向問題、走向它想讓妳走的道路。閉上眼睛,讓問題走到妳心裡,等待它露出本來的樣子。有時候,妳會發現它根本不存在,有時候,它比妳原本看見的還要醜惡得多。」
所以她閉上眼睛。黑暗中又一次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上官百雲的靈堂,是沒有臉孔的北狂,是面容盡是白髮和皺紋、眼中只剩絕望和乖戾的爺爺⋯⋯它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又一個接著一個地消褪成煙,那些煙霧卻始終沒有真正消失,只是不斷盤旋擴散,纏繞著前方不遠處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將它緊緊裹住。那東西在笑,是男人⋯⋯不,是一群男人的笑聲,笑得酣暢淋漓,無牽無掛。笑聲愈放肆,煙霧就愈憤怒,將那東西愈纏愈緊。忽然,它似乎具體了起來,逐漸幻化成人形。她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如同前幾次一般,想看清楚它究竟是誰。
這次,她看見的是樊若華。
(樊世英⋯⋯)
她想拔劍。父親教導過她,愈是到了要拔劍的時刻,愈要沈著冷靜。她算好了右手指尖與劍柄之間的距離,身體似鬆非鬆,將展未展。樊若華與盧世青在演武場中比劍的一幕,她記憶猶新;在福來客棧裡斥問江翩鴻的風采,更是深植心中。此刻,眼前的「樊若華」嘴角浮起了自信的微笑,驀地長劍離鞘,朝她刺來。
說時遲那時快,上官景紓緊跟著拔劍在手,竟然後發先至,繞過「樊若華」的攻勢,架在她的頸上。
「咦咦咦⋯⋯怎麼回事?」「景紓小姐,有話好說!」
耳邊傳來好幾位同門師弟氣急敗壞的喊叫,上官景紓睜開眼睛,嚇了一跳,發現長劍架著的不是樊若華,赫然是一名帶髮僧人。那僧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劍鋒恰巧割斷了他頸上佛珠的穿線,上百粒佛珠爭先恐後地從線上脫落,掉到帶髮僧人的的衣襟、袍袖、大腿上,滾落到地面。帶髮僧人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救回半空中的幾十粒,又跳下馬來,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拾。
她臉一紅,急忙縮手,順手收劍回鞘,動作瀟灑俐落已極,身邊幾個磐宗弟子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他們似乎是頭一回看見上官景紓出手,這一招看得他們面面相覷,驚訝不已。
「小師父,當真對不住!」
上官景紓感到歉疚,本想下馬幫他一起揀佛珠,但看見四處散落、有幾粒還在不住轉動的佛珠,莫名地心生厭倦,於是打消了念頭。「小師父,得罪之處,盼請見諒。您沒事吧?」她抱劍行禮完,見對方沒有答話,略覺奇怪,但也不再多問,點頭示意後,隨即催馬上前,追上趙百擎的步伐。磐宗弟子們亦緊隨其後,繼續護在她的身邊,不時交頭接耳,低聲議論。這時,盧世青等幾人也已查探完畢,折返回來與他們同行。
「怎麼回事?」盧世青望著了念的方向,低聲探詢。上官景紓不語,逕自策馬前行。
過了好一會兒,了念總算撿完佛珠,兜成一包放進懷裡,回過神來,忽然看見有樣東西,似是從上官景紓的身上掉落在地。待得馬匹走過,只見那樣東西在草叢中閃閃發亮,他走過去拾起來,見是一隻玉簪。這時馬群愈走愈遠,上官景紓身邊團團圍了磐宗弟子,了念想將玉簪遞還給她,卻是不得其便。他搔了搔頭,望著她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玉簪,心中浮起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感覺。
驀地前方傳來一陣騷動,拔劍之聲不絕。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群豪看向騷動之處。只見一男一女橫擋在道路中間,將隊伍截成前後兩段。看裝扮是住在附近單純的樵夫人家,但他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宛如能夠以一擋百的氣勢,看著又覺得不像。尤其那女人極美,美到不像尋常農家,美到尋常男人一旦見到她,就無法把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即便是一身粗布衣裳,妝粉不施,亦難盡掩她那不同凡俗的氣質。
「咦?楚大哥、楚夫人?你們⋯⋯」
盧世青立刻認出了楚淵,原想上前攔阻眾人,說明這是誤會一場;但當他看清楚「楚夫人」的容貌時,不由得心中一凜,倒退兩步。那冰雪般的肌膚,那不似人間所有的美貌,那看似無邪卻又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
和他睡在樵夫家中,夢裡的女人一模一樣!
(難道⋯⋯那其實不是夢?)
「盧兄弟,請幫我一個忙。」楚淵轉過頭來,看見了盧世青,道:「麻煩轉告在此的各位英雄,請大家暫時離開此處,後退十里路。」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取出一張碎布條,遞了過來。這時,盧世青注意到楚淵的腰帶被撕去一角,似乎就是他手中這塊碎布。
盧世青不明其意,正要伸手去接,忽然馬蹄聲疾響,只聽見趙百擎在遠處喝道:「世青退開!你根本不識得這二人厲害!」接著又喊:「諸位英雄快快遠離,此二人萬萬接近不得,諸位絕對不能碰到他們的身子,或者從他們身上取出的任何東西!」
群豪聞言一驚,面面相覷。楚淵無奈苦笑,嘆了口氣。
「趙師兄,別來無恙?」
趙百擎在離他十尺處勒馬,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眼神滿是戒備。
「百川,原來真的是你!你為何突然現身此處?」
楚淵抱拳道:「趙師兄,我夫婦倆出現在此,實屬巧合,本與諸位所謀之事無關。但請諸位英雄高抬貴手,暫且向後倒退十里,細節請容在下事後相稟。」說完,拉著身旁的妻子一起,朝群豪深深一揖。
這時,原本稍有落後的群豪均已紛紛趕上。上官景紓和磐宗眾弟子們見到楚淵,無不吃驚。
趙百擎冷冷地道:「無關?這麼說來,你竟然知道我們所謀之事為何?要我們倒退十里,憑什麼?」不等楚淵回答,當即朗聲對群豪道:「諸位英雄!我師門不幸,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十二年前本門的叛徒之一楚百川,他身旁的這個女人,更是當年《靈樞門》門下,殺人如麻的『點化仙子』紀香君!⋯⋯」
「楚百川」這名頭也還罷了,當年他離開六屹門,改回本名楚淵之時,上官景紓才不過四、五歲,其他磐宗弟子也多未親身經歷過六屹門分裂的過往,沒有人領教過眼前這樵夫是個多厲害的角色;《靈樞門》卻顯然非同小可,群豪之中除了趙百擎、上官景紓與了喻一行人之外,「點化仙子」的名號一出,登時群情聳動,心虛者甚至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
(點化仙子⋯⋯)
破空大皺眉頭。他曾聽了喻和了識二人聊過《靈樞門》,知道其門徒主要是一群受過創傷的女性,以藥、毒之功見長,除了掌門人絕蠱天姥之外,最廣為人知的乃是其座下七名藥仙;也約略聽他們提到過,十幾年前,其中一名藥仙與名門正派弟子共結連理,卻間接導致該門派分崩離析的傳聞。此刻看來,當年的那名藥仙便是眼前的「點化仙子」紀香君,所謂的名門正派正是六屹門,而那位罪孽深重的弟子自然是「松、川、雲、溪」之中,排名第二的楚百川了。
令破空不解的是,在了喻、了識口中的靈樞門,和其他門派沒什麼兩樣,雖然也會殺人,但所殺的都是其門徒憎惡之人,並未累及無辜,相比之下,其他門派所殺的人未必就比靈樞門少了。怎麼現在看起來,靈樞門在江湖門派眼中,竟如同邪魔外道一般?跟任何武林人士相比,她們又哪裡稱得上「殺人如麻」了?
「⋯⋯楚百川!我們在此追拿惡徒北狂,你卻要我們倒退十里,是何緣故?難不成你們和北狂是一夥兒的?」
楚淵別無他法,舉起握著布條的手,正打算將它攤開,卻被紀香君伸手阻止了。
「淵,沒用的,這只會讓情況更糟。我們已別無選擇。」紀香君說完,朗聲對群豪道:「諸位!我夫妻倆不涉江湖已久,未來亦無此打算。今日請各位武林朋友高抬貴手,若願意幫忙,我夫妻感激萬分。」對眾人微一欠身,不再言語。紀香君容貌豔麗無雙,即便穿著樸素,依然掩蓋不了明珠一般的姿色與氣質,加上話音莫名地甜美好聽,令人情不自禁地想繼續聽下去,若不是知道她是靈樞門門人,群豪間恐有一半以上已經無條件答應倒退十里路。
趙百擎哼地一聲,正欲開口,忽聽得身旁的了喻道:「阿彌陀佛!諸位請聽貧僧一言。」
楚淵看著了喻,想起多年前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乃是印心寺的大師,不由得精神一振,拉了拉紀香君的手。
了喻道:「二位施主既已遁隱多年,若非重大緣故,不會再次涉入江湖之事。貧僧想請教二位施主,是否有難言之隱?」
趙百擎搶著道:「大師萬萬不可上當!此人乃我六屹門之罪人,那女人更是邪教妖女。眼前之事太過蹊蹺,無論如何都不能因他們一言,壞了今日大事!」
了喻尚未答話,紀香君從楚淵手中搶過布條,喊道:「大和尚!接著!」把布條揉成一團,扔向了喻。
眾人大驚失色。要知道靈樞門以擅毒聞名,其施毒的手法神鬼莫測,防不勝防,是以行走江湖偶遇靈樞門人時,無論其目的為何,退避三舍唯恐不及,遑論碰觸到他們的身體乃至於身上任何物品,好似他們全身上下無處不毒一般。此時話未講開,《點化仙子》隨手一揮,彷彿隨時會有毒針、毒霧朝眾人而來,群豪無不戒慎恐懼。
了喻卻沒有任何遲疑,伸手接了布團,「阿彌陀佛!」將布條攤開來,讀了上面的幾行文字,臉色凝重了起來。
「大師⋯⋯」趙百擎原想阻止,只是慢了一步,見了喻無恙,略感放心,與從無妄不約而同地輕扯韁繩,正想湊過去一起看,身後不遠處突然傳出一陣淒厲的慘叫。
眾人轉頭看去,卻是一名被派出來傳遞消息的福來客棧「店小二」,驀地全身僵直,四肢不由自主地抽搐。這名玄雪宮弟子也是儀表堂堂的美男子,此刻面色枯槁,手足軀體竟一點一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收縮塌陷,最後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活活乾成一具皮包骨,直挺挺地摔下馬來,倒地不起,身軀上下還不時蒸出騰騰白霧。
群豪無不驚呆了。良久,才有人喃喃地道:「靈樞門!」
「靈樞門!這是靈樞門下的手!」
零碎低語逐漸變成滔天巨浪,眾人臉色慘白,前後包夾著楚淵和紀香君的圈子登時向後退了十數尺,每個人的兵刃也不約而同指向兩人。趙百擎咬牙切齒地道:「我早說這兩人別有居心,今日剗惡除奸,除的不只北狂一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
紀香君腦袋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響,被身旁的楚淵一再叫喚,才回過神來。
看那玄雪宮弟子的死時的種種癥狀,無一不說明著他所中的不是其他,正是天下第一奇毒《永夢煙》。然而,存放《四境》的木盒,好端端地在自己懷裡收著。不是自己出的手。
(還有誰?還能有誰?)
她努力思索來龍去脈,驀地靈光一閃,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在她退隱之時,使得動永夢煙的,全天下只有五個人。如今有了第六人。
(小妹所知不多,只是一路追隨負心漢至此⋯⋯)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解決。⋯⋯)
那是秦茉君的永夢煙。死去的玄雪宮門人,就是她的昔日情郎。她所調配的劑量,使毒性恰好於此時發作。而這一發作,也徹徹底底地毀去紀香君與楚淵的最後希望。
面對群豪責難,紀香君百口莫辯,了喻手中布條的文字恐也無濟於事。她與楚淵對望一眼,均都明白,如今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走。
(那就⋯⋯這麼辦吧。)
二人心意相通。說時遲那時快,當楚淵使動雙掌,迎向馬背上趙百擎的長劍時,紀香君也以絕頂身法穿過了千蛟幫《覆龍陣》的重重漁網,右手指尖輕輕點向藍以和的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