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不知所以。
只見樹木、枝葉間歇地向旁邊飛竄,自己像是在盪鞦韆似的,不由自主地一再忽高忽低。他嚇得想叫,卻叫不出聲,又發現自己四肢麻木,脖頸僵硬,全身幾乎動彈不得。
他努力回想。上一個記憶片段,停留在和父母在樹林裡小憩時,山下傳來陣陣馬蹄聲,他跟著父母探頭向外張望,注意到父親突然轉身向後,看起來神情緊張,不自覺地跟著回頭,看見不遠處一株大樹後面,隱約飄著一截藍色的破布。他正要開口提醒父親,倏地那條藍布自樹後射出,愈伸愈長,撲裹到自己身上,隨即使勁一扯。他張口想叫。然後他失去了意識,直到現在。
楚函用力深呼吸了幾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緊張,滾動眼珠,向下瞄去,果然看到自己的手臂連著身體,被一條破爛的藍色布條隨意纏裹,與一個軀體與和右手臂牢牢地綁在一起。那條右臂令楚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上頭肌肉與青筋盤根錯節,還佈滿了各種燒灼與刀傷的痕跡,皮膚青得發黑,簡直不像是人的肢體;看似身經百戰、無堅不摧的手臂,此刻卻軟軟地垂下,隨著他們的飛躍無力地擺動。他又向左側瞄去,只見那個人臉上覆著布條,看不見本來容貌,他左手揮動長長的藍色布條,反覆攀繞高處的枝幹,拉著兩人不斷飛躍前進,猶如猿猴擺盪,履險如夷,不曾有間或著地。
(你是誰?我爹娘呢?你要帶我去哪裡?)
忽爾朝東、忽爾向北,楚函逐漸迷失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有一段時間,楚函覺得四肢百骸特別沈重,全身血液彷彿都流到兩腳,身體愈來愈冷,卻原來是那人甩動布條攀著樹幹或巨石,在不斷往上爬升;又有一段時間,樹林幾乎全都不見了,變成光禿禿的一片,這時那個人會收回布條,掏出一柄短斧,向下溜滑,藉著將斧頭劈入泥土中的支撐力量,約略減緩下滑的勢頭,不斷前進。楚函認了出來,那是自己的小短斧。這種時候,那人往往顯得特別緊張,像是怕被發現了蹤跡,帶著楚函時而停頓,時而竄得飛快。
就這樣反覆行進,幾乎沒有稍停。楚函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一度累得又睡了過去。
再一次醒來,他發覺自己已經從那個人的身上分開,四腳朝天地躺在堅硬的石地上,周遭漆黑且潮濕,僅有某個方向隱隱透出光亮,原來正身處於一個巨大的洞穴裡。他試著動一動手指,居然可以彎曲,於是雙手撐地,緩緩地坐起身來。
過了好半晌,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他左顧右盼,發現除了洞穴深處一角隱約有個人影,還聽得見那個人濁重的喘息聲之外,根本空無一物。光亮處原來是洞口,楚函精神一振,偷偷地活動手腳關節,確定麻木感盡褪,便悄悄地一小步、一小步向洞口挪動。待得離洞口還有幾尺,他豎起耳朵,確定沒有其他動靜,一骨碌地起身,衝向洞外。
他在洞口處煞住了腳。
當他向外望去,赫然發現盡是空寂,四周光禿禿地一片,卻原來這個山洞是斷崖絕壁上的一個巨大縫隙,幾近峰頂,向下望不到盡頭。高處的山風凜冽,莫說洞外石壁光滑無稜,幾乎不見攀抓立足之處,就算走得出洞外,強烈的風勢也令人難以久站,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之禍。楚函自小住在山林之間,明白此處地勢何等險峻,這一瞥只讓他嚇飛了魂魄。他想不通這個人是怎麼帶自己上來的?未來又要如何才能下山?
幾乎就在同時,他感覺胸腹一緊,穩住了自己的身子,低頭看去,那條藍色長布竟又無聲無息地裹到自己身上。
楚函知道別無選擇,顫顫巍巍地退回洞內,回頭望去。
「我⋯⋯我爹娘呢?你想做什麼?」
藍色布條鬆開了,迅速向後收回,洞穴深處依然一聲不響。楚函又氣又怕,眼中噙淚,但他性格倔強,冷靜片刻之後,反倒往洞裡上前了幾步。
「你是誰?」
突然聽見一絲摩擦的聲音,接著一縷微亮愈擴愈大,變成一團火光,映照出那個人的臉。
楚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臉。但見那人雙眼佈滿血絲,黯淡的瞳孔之中,透露著無盡的疲憊。他臉上覆蓋著的布條已被揭下,露出楚函出生至今所見過最可怖的面容:他的嘴巴裡被嵌了一個圓形的網狀鐵圈,竟是將鐵圈燒熔之後,沿著撐開了的嘴唇直接封烙,嘴巴從此不能閉合,唇邊盡是燒焊焦痂,潰不成型;下半張臉的肌肉隨之被無情地推撕拉扯,形成一幅極端畸形扭曲的圖像。
(⋯⋯鬼?不對,他真的是人!)
那個人將點燃的木柴豎在一旁,拾起另一支樹枝在地上劃字。他的右臂似乎無法動彈,都是使左手完成所有事情。
楚函見他在地上寫了「識字」兩字,然後抬起頭來望著自己,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是在詢問的意思。楚函遲疑地點了點頭,那個人哈了口氣,似乎稍微放鬆下來,接著又寫:「有七日之糧,吾須休養三日,後會合父母。」
楚函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好不容易弄懂了他的意思,登時心中大急。此人何以要把他帶離父母身邊?又為何要將自己帶到這種地方?
「等等,你⋯⋯」
那人毫不理會,身體向後一倒,闔上眼睛就睡,左手五指鬆開,樹枝滾落到地上。不一會兒,他整個人竟如同爛泥一般,軟軟地癱躺在石壁一角,並傳出陣陣鼾聲,聲大如雷,彷彿好多、好多、好多年沒這麼好好睡過一般。
楚函呆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隨著洞內火光逐漸變暗,他從恍惚中醒覺,搶上前去撿起了倒下的木柴,就著餘焰重新吹燃,待得恢復光亮,他才開始環顧洞穴的環境。洞口狹長,隱藏在山壁的褶皺之中,從外面看時並不容易發現,洞內的空間卻頗大,約可容納一、二百人。四周除了自己、幾根不知哪兒來的木柴、睡死了的那個人、以及他腳邊一個破舊的小包袱之外,空無一物,但楚函聽得清楚,除了木柴燃燒時發出的輕微爆裂聲之外,還有一道清脆的滴答、滴答聲音,在洞裡迴盪。楚函沿著洞壁仔細探尋,果然在洞穴的最深處,發現有一縷細細的山泉流下,他如獲至寶,急忙湊上去,仰著頭就著石壁連舔好幾大口,只覺沁涼甜美,精神為之一振。
(這個人是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楚函好奇著。
他打起精神。以前同父親去山裡狩獵,經常等上一天也沒等到一頭小羊甚至野兔,父親總是笑著聳聳肩,「那也沒法子,隨遇而安吧。」從小,楚函便習慣了等待,更習慣了不期待結果。既然這個人說,幾天以後就會帶自己去和父母會合,反正也別無他法,只能隨遇而安,走一步算一步。這麼想之後,楚函反而鎮定了下來,不再想之後的事情,只專注於眼下。
稍解口渴後,飢餓感隨之鋪天蓋地而來。楚函往懷裡一揣,發現還留有兩個被壓扁了的饅頭,掏出來便準備往嘴裡送。但在最後一刻他停下動作,想了好半晌,決定先將扁饅頭小心翼翼地收回懷中,蹲下身子,去翻看那個人身邊的破舊包袱。
只見攤開了的包袱布中,僅有幾把冬葵韭菜、幾朵蕈子,還有一塊被啃得剩下小半片的醃肉,除此之外更無他物。楚函一怔,心想難不成這就是那人口中的七日之糧?這點兒東西,怎麼可能撐過七日?
楚函實在餓得發慌,立刻大嚼了幾口冬葵,又吃了兩朵蕈子,勉強止飢,然後強忍著繼續吃下去的慾望,將食材分成六份。他思忖著,原本對那怪人來說,這些足過七日,但現在多了他一個人,等到那人醒來,食物已所剩無幾,屆時如何能有力氣下山?他望著那堆食材想了許久,最後決定重新從懷裡取出兩粒扁饅頭,撕成了幾份,平均地放進原本分配好了的食材裡,這才包起來收好。
就這樣,楚函開始了等待。高處甚寒,他只能蜷縮在較為乾燥的角落,儘量避開冷冽山風的吹襲,抱著那個人的破舊包伏保遲一點溫暖,真的受不了時,就起身打兩趟正貫拳,熱一熱身子。那個人沒有醒過,鼾聲卻逐漸低緩,胸腹的起伏愈來愈不明顯,身體更是動也不動,到了第二天晚上,幾乎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楚函甚是害怕,只好三不五時溜過去探探那人的鼻息,確定他還活著,才稍稍寬慰下來。
終於熬過第三天。這一天從早上開始,楚函的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那個人,期待著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誰知一直等到太陽下山,那個人依舊沒有醒過來。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過完了第六天。
朝陽下,躺了七天的軀體,左手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楚函還以為自己盯得太久,一時間看錯了,急忙揉了揉眼睛,等到確定那條左臂正按著地面,將那個人的身軀撐坐起來,他的腦袋總算重新開始運轉。
「你⋯⋯你醒了啊?」
楚函放聲大哭。
從約定好的時間過去的那一刻起,「希望」二字便自楚函心中一點一滴地消殞。他開始想到那個人可能再也不會醒來,而自己身處絕境,糧食眼看就要全部的耗盡。但是他一再告訴自己要冷靜,不到最後一刻之前都不可以放棄。他將最後三份糧食重新分成了八份,每天盡可能地節省食物,真的餓到受不了的時候,就多舔幾口山泉騙過肚子。此刻他終於盼到那個人醒來,幾天來的巨大壓力一次釋放,哭到沒了聲音。
那個人起初冷冷地看著他,待得側頭看見自己留下的包袱,居然還留著好些食物,那片醃肉甚至連動都沒被動過,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拾起手邊的那根木柴,開始在地上寫字。
哭了好半晌,楚函才收了涕淚,重新打起精神,捧起整個包袱,送到那個人面前。包袱裡還剩下一片乾饅頭、一把冬葵,和兩枚蕈子,加上那片醃肉。楚函雖然餓得眼冒金星,還是將包袱裡的食物全部交給那個人。遞交過去時,他看見了那個人寫在地上的字:(名字?)
楚函一怔,喃喃地道:「我⋯⋯我叫楚函。」說著,從那人手中接過木柴,在地上寫了個「函」字,將木柴遞還給他,「請用飯吧,等您吃完,我們就可以下山,請帶我去找我爹娘。」
那人望著他,眼中空蕩蕩地,良久,用手中的木柴,一個字一個字地寫道:
(汝爹娘已歿。)
楚函讀完,瞬間呆若木雞。
「⋯⋯你騙人⋯⋯」
楚函又氣又急,「你騙人!你又沒看到⋯⋯」但話一出口,他隨即想起,自己被這個人捉住之後,便失去了知覺,直到來到此處,中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他全不知曉。
那人拿起醃肉,先撕下一小條,將這一點肉絲繼續捏得細碎,從鐵圈中的縫隙送進嘴裡,舌頭將肉屑撥到牙齒最後面,勉強嚼了幾下,唾液混著一點肉味吞嚥下肚,彷彿吃到了一口人間美味,眼眶中竟隱泛淚光。
楚函突然搶上前去,將包袱奪了過來,想把那片醃肉也奪過來,卻又不敢。他倒退兩步,將包袱裡剩下的食物拼命塞進嘴裡,大口咀嚼。最後一口乾饅頭吞得太急,嗆到了喉嚨,忍不住大咳幾聲。
「我們都沒東西吃了!快點帶我下山,不然,我們一起餓死!」
那人既不驚訝,也不生氣,望著楚函,眼神空洞無物,讓人讀不出他的心思,半晌,才又用木柴刷刷地寫道:
(下山一樣一起死。)
「我不管!你答應過我的,醒來就要帶我下山。走!一起走!」
那人不再搭理楚函,繼續慢條斯理地撕了醃肉咀嚼。他動作極慢,這一吃便吃了大半個時辰。楚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小腦袋瓜迅速飛轉,始終想不到什麼好主意,既是害怕,又是著急。
嚼完小半片醃肉,那人終於吃足,將剩餘的肉隨意收回懷裡,用木柴在地上寫著:(上去拿食物下來。)
楚函一怔,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什麼上面?什麼食物?難道⋯⋯」
「篤!篤!篤!」只見那人用木柴敲了敲地面上的字,擊地之聲清脆響亮,在寬廣的洞穴之中迴盪。接著他伸出木柴,指向洞穴的後方,那陣若有若無、卻始終不曾停歇的滴答、滴答聲音。
楚函跳了起來,二話不說衝去那道小山泉所在位置,抬頭張望,果然,洞穴頂端隱約看得見樹影搖曳,那就表示上方必然有個通向外面的洞口。楚函精神大振,立刻觀察四周可供攀爬之處,卻發現向上的通道狹長,至少有七、八個人高,但壁面極為濕滑,縫隙又少又淺,幾無著力之處。楚函試了好幾次,換了好幾個位置和方式,都免不了踏空落下,一步也攀不上去。
「篤!篤!篤!」
楚函一怔,走回洞室,果然是那人又用木柴敲地,召喚自己回來。只見地上又多了一排字:
(授汝攀岩之法,二人分食。)
楚函心想:(這個怪人早就知道上面有食物,才會躲到這裡,但是他現在行動不便,才會要我替他採食。沒關係,既然已經知道出路,等我自己到了上面,直接離開去找爹娘就行!)
念及於此,心意已定,於是對那人說道:「好,那你教我吧!」
「碰」地一聲,楚函又一次摔了下來。
這一回掉落時,他的左手肘不慎撐到地板,登時皮開肉綻,痛楚更勝這一整天下來,全身上下所累積的幾十處大大小小的瘀青。楚函毫不氣餒,一骨碌地起身,重新觀看岩壁,尋找適才嘗試過的路徑,卻發現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原來不知不覺之中,太陽已經下山了。
楚函奔回洞室,想點燃一根木柴繼續嘗試,卻發現木柴早被點著了,那一點光線根本不足以照亮通道。那人盯著火光,將手中的小半片醃肉拋給楚函,不發一語。
楚函在原地呆了許久,終於放棄掙扎,大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胸口貫著的那口氣一鬆,頓覺全身酸痛難當,只好將醃肉塞進嘴裡咀嚼,倒在地上稍作歇息。
「我今天⋯⋯今天最高可爬十尺,但也只有那一次。」楚函一邊喘氣,一邊念著。原來那人傳授他抓握岩壁的方法之外,更傳授他一套集中意念、氣走經脈的法門,每回失敗,他只要重新運氣,就能恢復力量,再次嘗試。這才能在毫無食物補給的情況下,整整努力了一天。
「你以前是怎麼上去的?」楚函忍不住問。
那人白了他一眼,舉起左手,又指了指垂在一旁的右手。
楚函看著那人,無意間瞥見了他始終盤著的雙腿,突然想起了什麼,翻身坐起,「教我腳的功夫。」
話說出口的瞬間,那人的瞳孔彷彿閃過一絲奇異的神采,雖然只是很短的片刻,就著極微弱的火光,還是被楚函看了出來。楚函接著問:「你自己是用兩隻手上去的,所以只教了我手攀岩壁的方法,我力氣沒你的大,但如果我也能呼吸到兩腳上頭,用兩腳踩著岩壁,說不定就上得去了?」
那人低頭沉思,良久,在地上寫道:
(吃。睡。明日授你。)
第二天一早,那人叫醒楚函,果然傳給他一套運氣於腿的法門,並留字命他先在洞室的石壁練習。楚函脫下幾乎磨破了的草鞋,赤足試了幾次,發覺雙腿鼓勁,腳趾抓地頗具力道,甚至能在陡壁上須臾駐留,心中不由得大喜。
「成了!成了!我這就上去⋯⋯」
楚函不經意地望了那人一眼,忽然發現他兩眼佈滿血絲,鐵圈之外原本已扭曲變形的臉孔,顯得更加地蒼白憔悴,似乎一夜無眠。楚函心生一絲憐憫,打算上前跟他講幾句話,猛地想起害自己與父母分開的禍首正是眼前此人,心一橫,抄起被丟在地上的小短斧,往腰帶上一插,走向洞後。
楚函所不知道的是,那個人所教他的,遠遠不只是簡單的呼吸吐納,而是一門罕見絕世武學的入門心法;他更不知道,自己從五歲開始天天習練的正貫拳,其實是一套自外而內、以外功培蘊內家真氣的法門,是以雖然他年紀幼小,在父親的細心調教之下,幾年下來已經小有根底。上山之後,那人其實睡足一天便已醒來,卻故意在地上躺了七天,在角落默默地觀察楚函,早將他的性格能耐摸得明明白白,這才有辦法稍加點撥,就令他悟得了蓄力發勁的訣竅,宛如習練有年。否則即便知曉了周天搬運的法門,若無內功根基,空無一物又要如何搬運?
楚函深深吸了口氣,依循昨晚找到的攀爬路徑,這次加上兩腿的力量,果然頗為輕鬆地到達昨天爬過的最高處。他精神為之一振,就著極微弱的反光,仔細尋找施力點,避開青苔和水漬,手腳並用,不停地向上爬升,愈往高處,愈是明亮,最後他抵達了一個周圍冒著新生雜草的、恰容一個成人進出的洞口,忍不住歡呼了一聲,拼命爬了出去。
楚函躺地上氣喘吁吁,鼻中聞到的是泥土的芬芳,嘴角漾起了笑。他累得整個人像是嵌進了泥地裡,半天動彈不得,心中卻說不出地舒暢,任大地療癒疲憊不堪的身軀。過了好一會兒,總算恢復一些力氣,他這才慢慢站起身子,邊走邊環顧起四周。
相較於昏暗陰冷的洞室,洞外簡直是世外桃源。此處有青草,有林蔭,樹林向後不斷拓去,一時看不見終處。洞室裡的涓涓細流,原來出自於一股手臂般粗細的山泉,落到地上沁入土壤,分流而下。山泉處附近的草木生長得尤其茂密,甚至有大大小小顏色不同的蕈菇、葵菜等不少可食植物。楚函大喜,三步併作兩步飛奔過去,拔了幾朵認得的蕈子便往嘴裡塞,咬下去的那一剎那香氣四溢,只覺滋味甜美,搭配幾口冰涼的山泉,簡直是人間美味,與幾日以來每天咀嚼的、早已乾枯變質了的蕈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稍解飢渴之後,楚函沒有猶豫,鬆了鬆筋骨,拔腿便往樹林裡跑。他拚了命地狂奔,心想既然來到此處,必有下山之路,那人此刻爬不上來,自然也追不了自己,下山之後再想辦法找到爹娘便是。那人說爹娘已死,楚函雖然極為介意,此時也只能選擇不相信,只要能夠下山,一切總能水落石出。誰知跑不到兩百尺,赫然撞上了一大片山壁,樹木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楚函大吃一驚,心想這樹林怎麼可能如此窄小,急忙沿著山壁前進,走不多久,竟又回到山泉之處。楚函不死心,繼續沿著山壁往反方向尋去,結果又是繞了一圈,回到了山泉之處。他發了瘋似地來回試了十幾次,告訴自己一定有錯過了的小角落,結果卻都一樣,完全沒有其他出路。
楚函頹倒在地,心情跌落到了谷底。那山壁垂直陡峭,望不見頂,絲毫沒有攀上去的可能。這小小的一方仙境,竟也是一座天然牢籠,上無去處,下無退路,將他永遠地困在此處。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楚函的耳中。楚函一愣之下,才醒覺原來那人正在洞室裡用木柴敲地,召喚自己回去。
絕望在楚函心中不斷蔓延,被那陣敲地聲轉化為滿腔怒火,他衝到山泉邊,胡亂摘了幾朵蕈子,往來處的小洞口用力扔了進去。
「拿去!給你!全都給你!」扔完,他揑緊拳頭,氣得全身發抖,眼淚雖然不聽使喚地滴下來,仍不斷告訴自己別哭出聲。
「篤!篤!篤!」
楚函想盡各種辦法,無論是躲到小樹林深處,或者藏在石堆後面,就算直接摀住耳朵,那聲音也始終陰魂不散,不多不少地穿透種種隔閡,鑽進耳裡,彷彿就在旁邊敲打一般。
他已經整整五天沒能閡眼,每每在最昏昏欲睡的時刻,原已稍作停歇的敲擊聲便又響起,硬生生地把他叫醒。從第二天起,他就再也不往下面扔食物,心裡想著:(我就跟你比比看!不給你東西吃,看誰撐得更久!)他卻不知道,挨餓受凍對那人來說是家常便飯,這點小場面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到了第六天,木柴敲擊聲依然時不時地傳來,幾乎不讓他有片刻歇息。楚函只覺得眼冒金星,冷汗直流,心臟甚至開始不規律地劇烈跳動。他衝到崖邊,對著空氣瘋狂地嘶吼,撕扯自己的衣服和頭髮,拼命宣洩積累的憤怒與不甘,卻依然拿永無止境的木柴敲擊聲沒有辦法。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摘了幾朵蕈子和一把葵菜,放入懷中,重新鑽回小洞,看準了來時的立足之處,慢慢地爬下隧道,回到洞室。
那人一見到楚函,當即停止了敲擊,一對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盯著他,扭曲的臉孔上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的模樣。
楚函從懷裡掏出食物,放在那人身前。「以後我幫你拿食物,你別再敲木柴了,行嗎?」
那人伸出木柴。楚函以為他又要開始敲地,小吃一驚,向後退了兩步。卻見那人在地上刷刷地寫下一排字:
(約法三章,授汝下山之法。)
楚函一看到「下山」二字,眼睛登時亮了起來,但他隨即想到了什麼,反問:「為什麼你不帶我下山?」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又指了指盤著的雙腿,在地上寫道:(非靜養三年,不能下山。)
「三年?」楚函大吃一驚,忙問:「好,如果你教我,我多久可以學成下山?」
那人望著他,半晌,將剛才寫的那句話抹去大半,只留下「三年」二字。
楚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要在這裡⋯⋯三年?」
那人放下木柴,撿起一朵蕈子,慢慢吃了起來。楚函腦中一片混亂,想不通事情怎會變到如此地步,甚至不知道究竟該要生氣還是傷心?小小的他不斷告訴自己不要慌張,努力沉澱心情,整理思緒。良久,他忽然抬頭問道:「你認識我爹娘嗎?」
那人拾起木柴,在地上寫道:(萍水相逢。)
「那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你把我爹娘怎麼了?」
(受其請託,暫避災難。)那人寫道。
「什麼災難?他們後來怎麼了?你說我爹娘已死,你親眼看見了?」
那人望著洞外,沉思許久,才寫道:(一言難盡。)
楚函急了,「一言難盡?那就是沒有親眼看到,對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呀!我爹娘怎麼樣了?」
那人卻放下木柴,不再理會,繼續咀嚼他的蕈子。
楚函緊緊地盯著那人,只盼從他舉止間流露出的蛛絲馬跡,判讀一點真相,但那人始終神情漠然,絲毫不在意楚函是否相信自己所說的話。良久,楚函終於放棄,在洞室裡繞了三圈,讓自己冷靜下來,最後,他走回那個人的面前。
「教我下山的方法吧,立刻開始。」
那人點了點頭,伸手抹去地上痕跡,重新寫上「約法三章」四字,在旁邊寫道:
(一,不得違抗於我。)
(二,不得擅自行動。)
(三,下山同至蘇家莊前,不得擅離。)
最後的條件有些奇怪。蘇家莊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要自己陪他同去?楚函一時間看不出有何玄機,但心中琢磨:不過是跟著他到個地方,似乎不是多大難題。待要答應下來,見那人接著又在旁邊寫了一排字:(以汝父母之名立誓。)
楚函原本既是氣憤又是害怕,看到這幾句話,反而逐漸放鬆了下來,知道對方有求於己,至少在下山抵達蘇家莊之前,這人不會害死自己,於是點點頭,依言立誓。
「你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