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意外看見陳生道院長與一名陌生女子親密同行。
千柿悄聲湊到我耳邊,告訴我那女人牽涉到商店街的收購案,而市川正是帶頭組織自救會的人。
臨走前,她丟下最後一句:「想知道更多,去問他。」
傍晚,我帶蛋頭走過羽根川商店街。鐵門一間間緊閉,老招牌褪色,街上只剩空蕩的風聲。
可麗餅店貼著『今日公休』,蛋頭失望地垂下頭。
這時市川出現在街口。蛋頭立刻跑去抱住他:「酷叔叔!」
「想吃可樂餅嗎?」他淡淡一句,便牽著蛋頭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對背影走進昏黃燈光裡,心底湧起說不清的滋味—這男人,總能不費力地佔據別人的世界。
第十章、商店街不一樣了,你發現了嗎?
水龍頭的水滴「啪嗒、啪嗒」落進金屬水槽,細碎而有節奏地響著。洗淨的便當盒靜靜倒置在鐵製瀝水架上,殘留的水珠沿著盒角緩緩滑落,在陽光中折射出一點細亮的光。
半掩的窗簾縫隙透進一道斜陽,陽光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我坐在餐桌邊,一邊咬著筆帽,一邊列著今天要補的日用品清單。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我沒看來電顯示,直接按了擴音鍵。
「喂。」
「副總——你人去哪裡了?今天沒來公司,也不回訊息,嚇死我了!」
是Vivi,我的助理。她的聲音像平底鍋敲鐵勺那樣響亮,瞬間把整間屋子的安靜打破。
我皺皺眉,揉了揉太陽穴:「小聲點,我耳朵還健在,謝謝。」
「你是發生什麼事嗎?生病了嗎?還是怎樣?公司裡都在問你——」
「我昨天已經跟總經理請假了。他沒告訴你?」
「蛤?沒有耶,而且總經理今天也沒來,公司現在整個亂七八糟的。」
我心裡冷笑一下。
那位總經理是我堂叔,雖然名義上是我上司,但實際上不過是個蹭資源、惹麻煩的公子哥。他整天只關心高爾夫跟酒局,連報表都看不懂,還自以為是地對人指指點點。
這種人沒來公司,空氣都清新不少。
我和他不一樣。
我是自己到美國留學,從零開始。當年在爺爺的美國分公司,我從最底層的專員做起,每天和時差、英文、案子周旋,在無數深夜跟加班裡,硬是拼到現在的位子。
這個職位,不是誰賞的,是我一步一腳印拼來的。
「我暫時不會回公司,有需要的話訊息我就好。」
「可是……那董事長那邊……」Vivi聲音瞬間變小,像是在擔心被牽連。
「放心,那邊我會親自處理。」
話是這麼說,但我一點也不打算照做。
讓爺爺多著急一點也好,他早該知道我不是他手裡的棋子。
「……副總,你真的沒事吧?我很擔心你。」
「沒事,只是有些事要處理。妳顧好自己,其它我會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Vivi,你該不會在偷看我的定位吧?」
「哎呀~副總,把我當什麼?我可是正經人,頂多……偶爾關心你一下。」她拖著尾音,一副心虛又賣萌的樣子。
「那就好。有事再聯絡我。」我不再追問。
「我可以去——」Vivi剛開口。
「嗯,沒事,我先掛了。」我搶在她說完前打斷,不給她機會把那句〝去找你〞說出口。
我收起手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看了看那張只列了一半的日用品清單,又聽見水龍頭最後一滴水啪地落下,忽然感覺——今天好像還可以撐下去一點。
午後的陽光正熱,我走進超市,手裡提著購物籃,緩緩穿梭在架間。當我彎身挑選洗衣精時,餘光瞥見前方出現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陳生道院長。
他站在前方生鮮區,一身筆挺的襯衫,笑容親切地看著身旁一名女子。那女人身材高挑、妝容精緻,鮮紅的唇、乾淨俐落的眼線,讓她在人群中格外搶眼。
他們肩並肩走著,有說有笑,動作之間流露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曖昧。
就在視線即將正面撞上時,我的心猛地一沉。腳步一偏,猛然蹲下,迅速躲進另一排貨架後。冰冷的鐵架緊貼著背脊,我屏住呼吸,把自己死死藏在他的視線死角裡。
「原來你最近的『慈善』,是這樣進行的?」我喃喃自語,壓低聲音。
那張笑臉我太熟悉了——曾經也用同樣的表情,對我們說著「你們要相信大人」這類話。他那副溫和仁慈的樣子,如今看來,只覺得作嘔。
「原來是陳院長啊,我還以為你在偷看什麼可疑人物。」
我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是千柿。
她蹲在我身後,側著臉貼得有點近,聲音不大,卻在我耳邊輕飄飄地響起。
「你怎麼在這裡?」我壓低聲音,有些尷尬地把視線從貨架縫隙收回。
「我值班啊,今天輪到我早班。結果就看到某人像間諜一樣躲在洗衣精後面觀察人。」千柿撇撇嘴,又靠過來一點。
她穿著藍白條紋的超市制服,胸口的名牌有些歪,汗濕的劉海黏在額頭上。
同時,我們的目光落在陳院長身旁——那個打扮得格外精緻、笑得格外燦爛的女人。
「……那個女的是誰?」我低聲問。
「喔,她啊?」千柿挑了挑眉,「最近常跟他一塊出現,搞房地產的。聽說專收老屋、重建老街那種案子,還開了幾間酒店。這陣子好像在談收購羽根川商店街,還有擴建育幼院用地的計畫。」
「我覺得她有點眼熟,不確定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喔~原來你喜歡這種粉嫩系的啊?」她湊近,故意在我耳邊低聲說,語氣帶笑。
「才不是,別亂說。」我瞪了她一眼,隨即話鋒一轉,「妳剛剛提到的事——擴增育幼院的土地,是怎麼回事?」
「你剛回來,可能還不知道,這幾年慈愛育幼院的孩子越來越多,幾乎成了『棄嬰首選』。」
我眼角一瞥往出口方向,陳院長的身影已經不見。
「偏遠也就算了,還打著慈善的名義炒地皮。所謂的擴建,不過是一層好看的皮,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交易……誰知道呢?」
我沉默了一下,心裡泛起一股熟悉的冷意。
千柿看我不說話,語氣緩了一些:「你很在意對吧?那地方是你長大的地方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有發現嗎?連商店街……都變了。」
我一愣,轉頭看她。
「收購這件事……羽根川商店街那邊有什麼反應?」
千柿撇了撇嘴,聳肩:「你覺得呢?當然不樂見啊,尤其是市川,最火大的是他。」
她靠近一點:「他還自己拉人組了一個什麼『羽根川商店街自救會』」
「市川……」
這時,一名穿著制服、頂著國字臉的女員工氣勢洶洶地朝我們走來。她眉頭緊皺,嘴角下壓,臉上寫著『不爽』兩個大字,看起來十足像是來找碴的。
我有點不知所措,以為千柿會被罵,正準備站起來幫她解圍,腦中靈光一閃,立刻伸手一指貨架,假裝提問:
「請問——哪一款比較好用?」
話一出口,我愣住了。眼前的貨架上,滿滿都是各式各樣的衛生棉。
我內心當場崩潰,連忙轉開視線,耳根子開始發燙,恨不得直接鑽進地板下。
千柿已經笑到不行,整個人蹲在地上,邊笑邊抹眼淚,笑得一臉痛快。
那女人站定後語氣一板一眼:「主任,剛剛晚班的小惠打電話來,說她臨時有事,想請假。」
我心裡一震:〝主任?〞
原來這位國字臉不是千柿的主管,是她的下屬。
「又來了……」千柿扶著腰,嘆了一口氣,「臨時請假,難不成我又要自己一人包全天?」
她的聲音聽來無奈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突發狀況。
她苦著臉說:「那…是不是又得麻煩沁水了?要她順便把蛋頭接回去?可我記得她們今晚好像有家族聚餐……」
她一邊說,一邊懊惱地用指節輕敲額頭。
我一聽,腦海立刻閃過今天早上那一幕——高誠一家三口浩浩蕩蕩闖進我家,沁水一腳飛踢把高誠踹醒,大姊滿臉眼淚撲到他身上大哭,蛋頭還在旁邊吸鼻子當觀眾。
我強忍著笑意,總算明白——高誠一家,早就成了千柿最可靠的後盾。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或許是剛才那畫面太滑稽,讓心裡的牽掛變得柔軟。
「要不要我去接蛋頭?」我半開玩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千柿一愣,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與不確定:「你…可以嗎?」
「我買完東西就沒事了,反正也閒著。」
她望著我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拜託你了,真的幫我大忙了。我會盡快處理完工作,晚點去接他。」
「沒事,今晚住下來也沒關係。」
我看著她有些疲憊的神情:「妳也需要好好放鬆一下,休息休息。」
「蛋頭話很多喔,記得備好耳朵。」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笑聲,像是一種鬆動,也像某種默契,在悄悄長出根來。
我提著購物袋,朝她揮了揮手,正準備離開時,她忽然開口:
「對了,矢渚……剛才的話題,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去問市川吧。」
我一愣,腳步頓住,轉頭看她。
千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我眨了眨眼,轉身走向收銀台。
市川。這名字像根細刺,忽然又扎回我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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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陽光斜斜地灑在校門口的地磚上,幾隻小狗窩在角落,搖著尾巴撒嬌。
我遠遠就看見蛋頭蹲在牠們中間,小手輕輕撫著一隻黑白相間的小狗,臉上帶著專注又溫柔的神情。
「嗨,蛋頭。」我走近喊他。
他一抬頭,整張臉立刻亮了起來,像太陽一樣灑進我胸口。
他興奮地轉頭跑向老師:「老師!哥哥來接我了!」
那聲「哥哥」,喊得自然又甜膩,讓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看著他跑過來,心裡有點發熱,卻也泛起一絲不知所措的尷尬。
千柿果然早已聯絡好學校,老師把蛋頭的書包交給我,還提醒他記得跟我牽好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晃著小手,嘴裡還在唸著剛才狗狗的名字。
我忽然想到晚餐的事,偏頭問他:「蛋頭,今晚想吃什麼?」
他立刻停下腳步,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抬頭對我說:「可麗餅配草莓牛奶可以嗎?」
我差點笑出聲來:「這搭配…還真特別。」
我們一踏進羽根川商店街,蛋頭就朝熟悉的可麗餅店衝去,結果鐵門拉下,上頭貼著『今日公休』的紙條。
他停在門口,一臉失落,嘴角垮下來,看得我心裡也跟著垮了半截。
「沒事,我們去吃別的好嗎?我看看附近有什麼……」我一邊翻找手機地圖,一邊安慰。
抬頭的瞬間,我目光對上了街口另一側的身影。
是市川。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身黑,像總從陰影裡走出來的角色,手插口袋,眼神冷冷地朝我們這邊掃來。
「現在當起奶爸了?」他的聲音穿過半條街,不高,卻像冰水潑來那樣冷得徹骨。
蛋頭一聽,眼睛一亮,立刻撇開我的手,跑向市川,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酷叔叔!」
市川被抱得一晃,眉頭微皺,卻沒躲。反而低下頭問:「想吃可麗餅嗎?」
「想!」蛋頭眼睛發亮。
「那走吧。」市川淡淡道,伸出手讓蛋頭牽住。
那副模樣,彷彿天經地義。
我站在原地,有點啞口無言。這男人,明明什麼都沒說,卻一出場就搶走所有注意力。連蛋頭都變心了?
「〝酷叔叔〞這稱號被叫得臉不紅氣不喘,還真是厚臉皮本尊。」
市川沒回頭,倒是蛋頭興奮得回過頭來揮手:「矢渚哥哥,快點啦!」
蛋頭牽著他,開心得快要飛起來,而我,只能在後頭看著那對身影一前一後走進店裡,心裡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