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見聞系列-3
唬爛總是可以不負責任。 我對凈明伯的記憶其實很模糊,真正知道他的事情,多半是聽我爸轉述。他自稱「凈明」,說他沒姓,因為他家早就沒人了。會和我爺爺交情深,是因為爺爺「救過他一命」——但我爺爺總說,那只是順手的事。 當年爺爺十七歲,從鄉下來台北,在大稻埕市場當肉販小工。凌晨一點就得起床搬豬肉、分內臟、趕著送貨。三輪車不夠,小工常常得靠自己兩條腿跑全城。一整天赤著上身,身上血水汗水混雜,唯一能擦臉的,就是肩上那條毛巾。 有次爺爺送完貨回來,路過一片林子,看到一個人倒在那兒,全身破爛,氣息微弱。他本想走過去看一眼,發現對方臉色發黑、幾乎沒了心跳。爺爺沒法幫什麼,只是把身上的毛巾取下,蓋住那人的臉,讓他不要被曬著,也才不會嚇到來往的人,讓人才不會心裡不安。 沒想到幾天後,爺爺在市場裡又遇到他。那人沒多說話,當場跪下磕頭,說感謝救命。爺爺一時也搞不清狀況,只當對方是個腦子不太清楚的傢伙。直到某天,那人硬是跟著爺爺送貨,在送貨到一戶人家的後廚時,居然拉著接手豬肉的人聊上兩句,接著那人說他是總舖師,問我爺願不願意當學徒。這件事就像劇本一樣,從那天起,我家的命運開始往上翻轉。 那人,正是凈明伯。 他後來說,那時候他剛碰到一件「事情」,原本以為自己能處理,結果反被纏上。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那天倒在林子裡,是打算就此了結。但爺爺那塊毛巾蓋下來的一瞬間,反而讓整件事「斷」了。 凈明伯說,那毛巾不是什麼法器,但它「對了」。血、汗、肉味,都是人命耗出來的東西——那塊布滿的是活人撐出來的痕跡。某些時候,要斷一個「黏」在身上的東西,不需要什麼符咒,只要一塊夠「真」的東西。那塊布,就像一把刀,替他切斷了那條命線。 「你爺爺那時候,不是救我,是割斷了我身上的一條繩子。」他這樣說。 從那天起,爺爺才知道凈明伯是做這類事情的人,有趣的是,兩個人都覺得彼此幫助自己最多,才有了後續我們家的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