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羽弦

閔暄
隨著飛行季的到來,三年B班的同學們進入了白熱化的比賽。跑道上、訓練場裡,隨處可見全力翼行的身影,而我,則是置身事外地看著這一切。
我沒有參與這次的飛行季。
畢竟這次回來的目的,並不是比賽,而是陪伴。
在古嬪、昕雪、于瑾她們身邊閒聊,走在熟悉的校園裡,感受著那份平凡卻珍貴的日常。
這才是我這次休假的真正意義。如果未來一切順利,如果有機會歸來……或許,我會想繼續這樣的生活。
這幾個月的軍事訓練讓我愈發明白,這裡的一切有多麼難得。
回過神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黑色制服映襯著略顯成熟的臉龐,眼神裡的稚氣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穩。曾經習以為常的學園生活,如今看來竟像是一種久違的幸福。
「老師耶!好久不見!」
一道活潑的聲音響起,閔暄興奮地跑了過來,這種親暱的稱呼讓我忍不住笑了笑。
換作過去,她大概不會這麼主動,或許,這正是時間帶來的變化。
「楊徽!實習很辛苦嗎?」羽弦的聲音隨後傳來,語氣裡沒有埋怨,只有單純的關心。
「還行吧。」
「沒想到你三年級會這麼忙,這四個月下來,幾乎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畢竟是軍事化管理嘛……」話才剛出口,我就意識到不妙。
「咦?」羽弦微微皺眉,露出疑惑的表情,「軍事化管理?」
糟了,不小心說太快,沒有慎言。
「呃……我是去軍隊實習啦,算是翼行軍的一種。」我連忙苦笑補充,試圖模糊焦點。這話倒也不算完全撒謊,只是……不適合說得太清楚。
羽弦歪了歪頭,像是還在消化這個資訊,但最終沒有多問。而我則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好厲害唷!楊徽!」
羽弦露出純真的笑容,彷彿一瞬間回到了那個一年級時的少女,與過去二年級時那份任性的驕傲截然不同。
「好好加油喔!為了夢想而努力!」她輕輕地說道,語氣裡帶著發自內心的祝福。
我愣了一下,隨即回以微笑:「謝謝!羽弦妳也是,應該也開始準備翼行師的證照了吧?之前不是說想當翼行的教學師嗎?」
羽弦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那份久違的羞澀讓我有些懷念,今天的她,的確和以往不太一樣。
「嗯……還在努力中,但一定會實現的。」她的語氣堅定,眼神裡閃爍著決心。
「一起努力吧!為了各自的夢想。」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似乎並不排斥與我握手。
這個動作,多少讓我有些意外。
但我沒有遲疑,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
「到了那時候,我們一定會再相遇。」我笑道,「到時候,就再好好聊聊吧。也許,那樣就已經足夠讓人滿足了。」
指尖傳來的溫度稍縱即逝,而這份約定,卻悄悄地刻在了心底。
「雖然有點過早,但……很可能之後很難再見到你了。」羽弦的聲音輕柔,帶著些許感慨,「提前恭祝你──畢業快樂。」
我微微一怔。果然,羽弦的情報網還是那麼靈通,連我下次回來就已是畢業後的事,她也已經知道了。
我笑了笑,回以誠摯的祝福:「羽弦也是,畢業快樂!妳的話,百分之百一定能順利畢業吧……」
她抿唇輕笑,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久別重逢的她,果然也變了不少。
這一年,是我們的最後一年。或許有些人計畫著考大學,但羽弦顯然沒有這個打算。她早就選好了自己的道路,就像我選擇了自己的未來一樣。
我們都知道,這段校園時光,已經來到了最後的篇章。
曾經的羽弦,偶爾會任性,偶爾會無拘無束地玩鬧,但現在的她,卻變得收放自如,舉手投足之間多了一份從容與魅力。或許,她早已為未來做好了準備。
而我呢?是否真的準備好迎接未來?
我抬頭望向天空,視線穿透蒼穹,彷彿能看到那遙遠無盡的宇宙。那片漆黑而深邃的星海,正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我跨出翼行的最後一步。
月兔計畫,將是人類航向太空的第一步。
我想駕馭青鳥,扶搖直上,劃破雲層,突破大氣的終點,去尋找真正的自由。
「羽弦……」我忽然開口,語氣多了一絲沉思,「妳認為,什麼是自由?」
這個問題,我從未問過古嬪,也未曾問過昕雪。或許,是因為我從內心認可羽弦在翼行領域的努力,所以才會向她尋求答案。
她怔了一下,微微側頭思索,然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認為的自由……應該是心境上的自由。」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種篤定:「只要心境純真、無拘無束,那麼不論身在何處,哪怕被困在地面,依然能夠擁有真正的自由。」
她頓了頓,目光輕輕掃過遠方的飛行場,補充道:「反而,那些能夠翼行的人,未必真正擁有自由。」
我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原來如此……這話確實很有道理。」
曾經的羽弦,或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吧?
她變了,變得更加成熟,也變得更加通透。
但仔細想想,她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羽弦是個多面的人──時而活潑胡鬧,像個沒心沒肺的少女;時而沉穩溫淑,帶著一種難得的細膩與體貼;甚至,她還有那種帶著些許執念、近乎病嬌的一面。可不論是哪一種,她都能遊刃有餘地轉換,活得自在而流暢。
這樣的她,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或許,全都是吧。
而我呢?
當我仰望著無垠的星空,凝視著那遙不可及的彼岸,我不禁問自己──
是否真的能在那片星海之下,找到自己所嚮往的自由?
但或許,答案不該停留在思考,而是在行動中尋找。
反正,上去之後就知道了。
羽弦所說的自由,是心靈上的純真與無拘無束,那是一種不受外界限制的自在。
但──物理層面上的自由呢?那種突破大氣、掙脫地心引力,徹底擺脫一切束縛的自由,又會是什麼模樣?
這,就是我想去嘗試的地方。
「總之,楊徽,你就好好加油吧!不必顧慮我們的感受,拚盡全力去做你該做的事就行了。」
羽弦語氣輕快,聽起來是鼓勵,但又帶著一絲微妙的情緒。
我忍不住苦笑,伸手搔了搔頭:「呵呵,聽妳這麼說,怎麼感覺妳變成我的女友似的……」
「哼哼!」羽弦揚起下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畢竟人家可沒說過放棄呢!」
我一時語塞,無奈地嘆了口氣:「幹嘛一直纏著我啊!」
「因為啊──我才是先來的那個人,卻被昕雪學姐搶先了,怎麼想都不甘心吧?」
羽弦語氣平淡,沒有激動,沒有怨懟,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曾經的她,或許會對昕雪充滿敵意,甚至故意表現得咄咄逼人。但現在,她已經能坦然地說出這句話了,甚至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何況,楊徽,你不也還是跟于瑾保持著挺曖昧的關係?」羽弦語氣輕快,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看著我。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畢竟答應過人家了呀……」
「那多我一個,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羽弦聳了聳肩,語氣聽起來格外理所當然,「反正,華邦的社會不就是這樣嗎?」
她這話,讓我不由得陷入思考。
說來,羽弦早就答應過聞若,未來會移居華邦發展,而我也是如此。
換句話說,如果月兔計畫成功,我遲早也得回到華邦,這麼看來……我好像根本擺脫不了羽弦?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語氣半開玩笑地問:「怎麼妳現在說的話,跟于瑾當初講的幾乎一模一樣?你們真的不會在乎這種事啊?」
「哼哼!總比當敗犬好吧?」
羽弦雙手抱胸,微微傾身靠近,語氣理直氣壯,甚至還露出一抹頗具挑釁意味的笑容。
她這模樣,簡直像是在宣告:「我才不會乖乖退出這場比賽呢!」
我苦笑著扶額,這還真是……天曉得,我到底是被怎樣的女孩們給盯上了啊?
「很不巧!最近被昕雪認為是御姐控。」
「你不是不挑的嗎?」羽弦挑眉,嘴角帶著一絲戲謔,「之前倒也沒介意跟我保持曖昧不是嗎?」
我無奈地苦笑:「哎!可是我又沒什麼優點,幹嘛都纏著我啦?昕雪總是說我一無是處。」
羽弦聞言,輕輕哼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不以為然:
「其實,大家都知道你的優點呀!」
我微微一怔,原以為她會再拋出幾句調侃,沒想到她的語氣難得正經了起來。
「你最大的優點,就是尊重所見的每一個人。」
她的語氣柔和而篤定,「而且,你的心思細膩,甚至有時候敏感得過頭,總是及早安慰別人,避免不必要的悲傷。」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輕輕掃過我,接著補充:「朋友之間的誤會,明明與你無關,你卻仍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種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幹了。」
我微微一愣,沒想到羽弦會這麼認真地說這些話。
「所以啊,你就算什麼都不做,還是會有人纏著你吧?」她狡黠一笑,語氣又恢復了輕鬆,「畢竟嘛──這種人可不多見呢!」
「更重要的是……」
羽弦的聲音輕了些,目光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你總是把別人的事當作自己的事。」
她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無法動搖的篤定,「不只是當初幫助我,讓我免於被家人帶走……」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過往,隨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我相信,這也是為什麼你這麼受人喜歡。」
「昕雪學姐、古嬪姐姐、向敏、于瑾、紀盈等等……她們之所以願意和你深交,不是因為什麼特殊的理由,而是因為你這個人,真的值得去深入建立友誼。」
她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爭辯的事實。
我怔了一下,微微垂下視線,心中某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緩緩浮現──
原來,自己在別人眼中是這樣的人嗎?
「雖然在外人看來,確實楊徽你……疑似花心。」
羽弦語氣輕快,帶著幾分狀似玩笑的調侃,但她的神色卻不像是隨口一說。
「但更多時候,那其實是因為你的真心。」
她微微歪頭,像是在整理思緒,接著補充道:「每一次的交流,每一次的情感流動,都是因為你真誠地對待別人,才產生的最終結果。」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比起花心,我更覺得……應該說是『多情』,才更貼切吧?」
「你對每一段感情都很認真,不是那種隨意曖昧、拈花惹草的人,而是真的把每一個人都放在心上,把每一份情誼都牢牢記住。」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
「身為強者的你,卻從不吝於向弱者伸出援手。」
羽弦的語氣柔和,卻帶著一種難以動搖的篤定。
「你毫不猶豫地奉獻自己,將所有的一切都傾注出去,不求回報,也不計代價。」
她微微一笑,語氣帶著一絲感慨:「與其說大家是被你的溫柔所吸引,更不如說……是被你的無私所折服。」
「那種純粹的友善,如飲醇醪,不覺自醉!」
她語調輕緩,卻讓人無法忽視話語中的份量。
我輕輕嘆了口氣,苦笑著看向羽弦:「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把我解析得這麼深刻的……」
這種感覺有些微妙,甚至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被人這樣透徹地理解,既讓人感動,又讓人有些無所適從。
羽弦眨了眨眼,忽然露出狡黠的笑意:「因為人家才是真正最在乎你的嘛!」
她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絕對比那個昕雪學姐更在乎你!」
我無奈地笑了笑──果然,這小傢伙還是不忘在言語上順便佔昕雪的便宜。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裡似乎少了幾分過去的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是在撒嬌般的任性。
我瞥了一眼羽弦身旁,閔暄已經無聊到直接在椅子上睡著了。她的呼吸輕緩,蜷縮著身子,看起來完全放鬆了警戒心。
羽弦輕輕嘆了口氣,動作自然地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蓋在閔暄身上,避免她著涼。
我忍不住笑道:「即使個頭變大了,結果還是不讓人省心呢!」
「哼,她就算長再高,也還是個讓人頭疼的小鬼。」羽弦聳聳肩,但嘴角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發現羽弦變了很多,不再只是那個有些自我、帶點任性的少女。她現在的眼神裡,多了一種不自覺的溫柔與責任感。
「羽弦還真變得像個姐姐一樣照顧她呢!」我語氣輕快地感嘆道,「是因為當初我拜託妳照顧她的關係嗎?」
羽弦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當然不是囉!」她語氣裡透著幾分輕鬆,「起初確實是因為楊徽你的請託,才想盡心盡力地照顧心靈受創的她……但久而久之,不是因為責任,而是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閔暄,目光柔和:「所以,我才會這麼做。」
這句話沒有刻意的修飾,卻帶著最純粹的真心。
我微微一笑。
即使學園少了我,一切依舊照常運行。
朋友們依舊在努力奔跑,飛行場上的訓練聲此起彼落,學生會的工作依然有條不紊地進行。這裡的世界,不會因為我的缺席而停滯。
如此一來,我又何須擔憂?
這個曾經讓我戀戀不捨的學園,已經不需要我來守護,而是成為了我的一部分,深藏於我的記憶之中。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感受到內心前所未有的輕盈。
是時候專心致志地向前奔跑了。
無須回首,無須猶疑。
我還有更遼闊的天空要去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