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音樂紀念我的「非常母親」 ft.郭耀仁

更新 發佈閱讀 28 分鐘

訪問日期:2025-11-12

劇場觀眾應該會認識郭耀仁,他是演員、表演指導、表演課棧團長,演了60多齣舞台劇,也在《國際橋牌社2》飾演黑道議長受到矚目。但他這次來,是為了創作專輯《非常母親》,一起來聽聽,為什麼「因為失去媽媽,我獲得了創作的超能力。」而創作歌曲,又帶給了他什麼。


因為失去媽媽,我獲得了創作的超能力。

蓉:我想有在看舞臺劇的人一定都對耀仁非常熟悉,你演了六十多齣?

仁:對,如果說從年輕的時候一路這樣子累積到現在的話差不多。

蓉:第一次是用歌手的身分、創作者的身分來上節目。

仁:對對,今年開始,我覺得也是一個人生很大的轉折跟轉變。

蓉:我們聽到的〈媽媽咪呀〉,你說是你人生創作的第一首歌?

仁:對,我本來是不會寫歌的,因為我的媽媽在六年前過世了,我就非常想念她嘛,因為像我們做戲的人啊,就會想說可以把一些人生的故事,可以用劇場把它記錄下來,可是你要把它做成戲的話,其實是非常龐大的,就算你要在小劇場做,可能我要自己寫完之後,你還是要找個導演,然後到時候舞監、燈光……。

然後我就想說,哎,反正我會彈吉他嘛,那我想說我可不可以試著來寫歌,把我媽媽的故事或者我對她的想念把它寫下來,記錄下來,用歌唱的這個形式,把它做出來。我就用著我很笨拙的無敵四和弦,來配看看。因為我自己文字的駕馭能力比較好啦,所以我就想說,那我先寫歌詞,寫完之後,我再配看看,怎麼樣唱,怎麼樣哼,用我僅有會的那些和弦來配,它慢慢的就有個旋律出來,就把這一首歌寫出來了。

蓉:我看到你的專輯裡介紹,「因為失去媽媽,我獲得了創作的超能力。」那個思念我覺得很難想像,怎麼會大到你會想要寫歌來紀念媽媽?

仁:我媽媽她中度智能不足,後來在長大之後,因為我又是家中的長子,所以變成說我在於照顧媽媽這件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天生就有一種,男人就是要把這個責任扛起來的那種感覺。

蓉:我有印象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有說,你從很年輕就做過各種不同工作,跟這也有關?

仁:對,也可能。家裡面就是比較貧困嘛,因為我爸他是建築工人,可是我覺得在以前那個經濟奇蹟的時代,其實建築工人是很賺錢的,因為那時候建築業其實非常的發達,可是因為我爸他就是愛賭,然後又愛喝酒,在外面養女人,所以等於是他錢都沒有守住,那他常常也喝醉酒回來會打我媽。所以小時候都是,我印象很深刻,我爸爸如果回來一次,他可能下一次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我們經常是在學校可能要吃泡麵的那一種。然後爸爸回來一次給我們,可能比如說一百塊零用錢,我們就要把它守著,因為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還記得小時候,曾經就是寶特瓶啊,剛開始可以一個寶特瓶賣一塊的時候,我就記得我跟我弟弟妹妹就去外面去撿寶特瓶拿去賣。我國小就開始在外面打工了,一路國中、高中也都在打工。然後我國中的時候,因為我們老師知道我們家就是有這個情況,所以他就介紹我還有我弟弟我妹妹去福利社打工。因為你去福利社打工,它早餐就供餐嘛,中午也供餐,然後每個月可以有一些零用錢,所以大家下課在玩的時候,我們都是去福利社打工的,我是這樣子長大的。

小時候很辛苦 但英雄不怕出身低

蓉:那你小時候有意識到自己很苦的……,因為你現在感覺,你自己介紹也說「熱情勇敢牡羊座」,你小時候就是這樣嗎?

仁:對,應該是說小時候就有意識到家裡面一直都會有一種,不是很有錢的感覺。那可能我自己天生(蓉:比較樂天嗎?)對,也比較樂天,比較樂觀一點點。像我國中就很有一種「萬丈高樓平地起,英雄不怕出身低」這種想法(蓉:很勵志的),對,很勵志的。因為我國中又看劉墉的書,什麼《創造自己》啊、《超越自己》、《螢窗小雨》,就是這一類型的散文,所以可能我小時候就有一個老靈魂吧。因為劉墉的書它是那種一個人經歷過很多風霜之後所寫出的一些故事,所以好像我也從那個過程裡面去感受到人生的一些,可能體悟或什麼之類的這樣子。

蓉:你小時候就是趨向光的那種,你不會讓自己留在陰暗的地方。

仁:對,我有點是這樣子。

蓉:跟媽媽的個性也有關嗎?

仁:有可能,因為我覺得我媽她也是一個蠻樂觀的人,你看到她中度智能不足,然後還常常被我爸這樣打,她也不會想說要去跟我爸離婚或什麼,我覺得她就是非常傳統的那種女性,就是,反正我就結婚了嘛,我就生了孩子,我就是好好把這個家撐起來,把小孩養大。然後因為可能她也是那種,講話都顛倒顛倒,就是沒有邏輯,跳來跳去的,所以我覺得她也就是可能很多事情,難過的事情她可能一下子也就忘了,我也是這樣子。可能我會覺得說,因為我們家窮,所以我沒有像人家那種比如說羅密歐茱麗葉,他失戀了,然後他就可以行屍走肉這樣子,好像可以很痛苦的、很悲情的這樣子一直在過日子,就變成說我沒有那樣子的本錢,我必須要很快的能夠恢復,然後就是可能努力賺錢啊,或者是讓自己維持在好的一個狀態這樣子。

蓉:那媽媽的過世對你……,她是生病嗎?

仁:對,她是生病,她年輕的時候,大概在十年前,我三十幾歲的時候她就有糖尿病,所以我那個時候就經常就要幫她用胰島素打她的大腿啊,或者是肚子那邊皮下組織來控制血糖。那後來因為畢竟我沒有辦法經常真的都在家裡面陪伴她,所以她一定就會自己愛亂吃啊什麼的,後來血糖就控制不好,她就是要洗腎。所以說每個禮拜洗三天腎,她就是常常都會很疲倦,所以到最後她走的時候其實是在沙發上,好像躺著在睡覺。

我覺得我媽走的時機很特別,她之前好幾次都因為白血球過高,然後就昏倒,送醫院急診。我還記得她第一次昏倒的時候,我送她去急診,醫生就出來說,你媽媽隨時有生命危險,就馬上秒哭這樣子,幸好那一兩次都有救回來,第三次的時候就是真的走了。我有時候常常在幻想說,我媽媽會不會是前一兩次的時候,牛頭馬面來了,她就拜託牛頭馬面說啊拜託拜託,我兒子還沒娶妻生子啊,可不可以先不要把我帶走。第三次她真的走的時候,就是剛好我跟我老婆都去處理好喜餅的事情,一切都好像決定,要成家了,然後我老婆她也有了,她等於是先懷孕,然後我們決定要結婚這樣,就是喜餅的東西都處理好了以後,回到家的時候,她就離開了。可能那個時候就是牛頭馬面跟她講說,你兒子要娶妻生子了,你現在別這樣,要走了,來去來去這樣。一方面我也會覺得說,我媽媽體貼我啦,因為她知道如果我接下來要照顧孩子了,還要再照顧她的話會太辛苦。

蓉:聽到專輯裡面也有媽媽的錄音,你怎麼會想到要錄跟媽媽的……

仁:我媽媽她很好玩,我覺得我演戲的這個天分還有喜好,可能都是來自於她。因為像她就很會講故事,很會編故事,然後也很愛演。所以後來有手機的時候,我常常就拿手機拍她,她就會在那邊唱唱跳跳的這樣子。然後有一次我就想說,欸,我來拍她,然後跟她講說我愛你,看看會怎麼樣。我就記得拍她,因為她在房間看八點檔嘛,我就進去拍她說媽我愛你,然後她就一副很不好意思這樣,就,「哦,你趕快娶妻生子媽媽就很愛你啦」。

蓉:所以那個是你的手機錄影?

仁:對,我的手機的錄影。就是會覺得說,還好生前我媽媽跟我有一些這樣子的互動,然後剛好我都有把它拍下來。然後我就想,那就可以把它放到專輯裡面去。

母親的愛毫無保留 自己卻是自私的

蓉:這一首〈媽媽咪呀〉是媽媽過世多久寫的?

仁:大概過世三、四個月吧。因為我媽媽走的那一年,她在四月的時候走了,然後我的孩子是九月多出生,所以等於是她在走的那一年,我還沒處理好失去她的悲傷的情緒,我馬上又要來迎接新的生命了。所以我覺得是真的是老天爺的安排,因為我在同一年就感受到失去跟獲得新生這件事情(蓉:而且獲得的是雙胞胎),對,還是雙胞胎。你知道雙胞胎真的超級累的,所以那個過程我也感受到,其實我們上對下的愛是完全毫無任何保留的,可是我們下對上的愛是自私,有所保留的。

我記得我媽媽她在洗腎的時候,一開始我都會早上五點多就起床,跟她一起吃早餐,然後再去送她去洗腎。過了一陣子以後,我發現這樣子,我後來又白天要排練啊、工作,會有點累,因為其實洗腎中心可以有醫療車來接送,就跟我媽講說,欸媽,我叫救護車來給你載這樣好不好?我白天比較不會那麼累,她也很體貼的說,你就叫人來載,你有工作你就去做就好了。

可是我的孩子出生的時候,因為他們雙胞胎早產兒,回到家裡的時候,是每兩個小時就要餵一次奶。我白天在外面工作,當然就是我老婆處理嘛,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就想說,那凌晨的時候一定要讓我老婆睡覺,所以等於是你12點要餵奶、2點要餵奶、4點要餵奶、6點要餵奶,你再怎麼累,你還是會爬起來餵我的孩子,是完全沒有任何保留,你也不可能說我不要的。可是我對媽媽的愛跟照顧,我卻是自私的,所以這個是讓我非常的,很反省我自己的。我還記得我媽媽走的那一個月,我還要連續兩個禮拜演兩齣戲,而且都還是搞笑的。

蓉:那一年真的是很重大的一年,難怪你的創作魂整個被激發起來,因為真的很多複雜的感觸。

仁:對,我會覺得說,真的所有的創作都是你從地獄走一遭,你才有辦法去激發那個創作的能力。

蓉:總共專輯裡有七首歌,花了多長時間?

仁:其實整個創作時程有差不多有四、五年,等於是我前面先創作了〈媽媽咪呀〉(蓉:那時候還沒想到會有專輯),對,還沒有。因為你要做一個專輯,你一定要比如說累積到某一個量。

用無敵四和弦 把對母親的思念譜成歌

蓉:而且畢竟那是你第一首歌,還沒有想到那麼遠,生出一首歌就很厲害了。你說你一開始是無敵四和弦而已,你不是夢想當音樂人的?

仁:沒有沒有完全沒有,因為我離音樂人還太遠了,因為我又不會樂理還是什麼的。

蓉:這樣聽起來你可以弄出一張專輯很厲害耶。

仁:真的是老天爺有在幫忙,真的也是我媽媽有在幫忙。常常有人講說,郭耀仁你可以寫那麼多歌,到底是怎麼寫的?我說真的是要謝謝我媽,因為如果我媽現在還在的話,我可能也寫不出歌來(蓉:那個動力可能沒有那麼強),對啊。所以等於是說我前面先寫了〈媽媽咪呀〉跟〈郭王招真〉這兩首(蓉:郭王招真就是媽媽的名字),對。因為我第一首〈媽媽咪呀〉是國語的嘛,後來我就想說,因為我媽她是講臺語的人,她也比較聽得懂臺語,我應該寫幾條臺語的歌給她,所以我就寫了〈郭王招真〉這樣。

蓉:那一首就是放到最後一首。那一首也很特別,詞非常的長,你有點像是說故事的人,念歌。如果要說你最喜歡的一首?

仁:其實就真的是〈郭王招真〉,因為它的那個幅度夠大嘛,篇幅夠大,然後我又是自己自彈自唱能夠完成的。我常常想說就用這首歌去報一些什麼藝穗節啊什麼,就是一個人的solo,然後就講自己媽媽的故事……

蓉:很有劇場感,的確我在聽的時候覺得很有劇場感,就是會很想要聽你唱現場。

仁:因為我們那個錄製的方式也是用劇場的方式,就是一鏡到底,吉他手他就在我旁邊,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就是一鏡到底把它完成這樣子,很特別的一個經驗。

蓉:對,很有現場感,因為那個呼吸跟你換氣那些,其實都很清楚的。

仁:都是當下的,然後那時候唱到哭啊什麼的,就是忍住,不要哭太多。那種過程蠻過癮的。

蓉:那你怎麼知道怎麼寫歌呢?

仁:對啊,很奇妙耶,因為我有跟王宏恩聊過,像他們那種真的是天才型的歌手跟創作者,他們有時候是從旋律開始的,我就是永遠一定都要先從歌詞開始。比如說〈郭王招真〉也是一樣,我就先寫歌詞,因為我覺得臺語它因為音調非常的多,好像八調還是什麼的,所以我有時候在光念歌詞的時候,就有一種旋律會跑出來,所以我再搭,就是按和弦去搭哪些音跟這個語言的音調是很類似的,然後跑這一個流程是很順的,我就這樣把它做出來。

寫給母親、女兒 還請老婆寫下不滿

蓉: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好像可以長成一張專輯?

仁:後來我因為照顧我的孩子嘛,等於是媽媽的歌寫得差不多以後,就慢慢的轉而對於我身為父親來照顧我的女兒的這個心情。因為我剛才講說我媽媽跟我的女兒在同一年過世跟出來,所以我就很強烈的感受到說,原來我這樣子在照顧我的女兒,就好像是以前我的媽媽在照顧我的那種感覺,所以我後來就寫了一些我對於女兒們,比如說像〈梨茉薗〉還有〈這就是梨茉家的搖籃曲〉這些歌曲。

蓉:後來又出現一個女兒,有三個女兒。

仁:對,後來有三個女兒。

蓉:你生命中真的女人佔的比重極大,還包括老婆,你就是又寫給女兒,又寫給老婆,還有〈阮某的勸世歌〉,這是唯一一首老婆寫的詞,就是老婆對你的不滿……

仁:對,我老婆也是創作者之一,然後我用那個好像就是老婆對於老公的一些不滿的小劇場來書寫。因為我會覺得說,常常像比如說〈媽媽咪呀〉或〈郭王招真〉,常常寫給媽媽的歌都會是用比較溫暖的,母性的光輝的方式在書寫,那我會覺得說,可不可以有一個稍微,因為真的育兒時代是非常吵吵鬧鬧的,非常煩躁的(蓉:我很難想像你家有多熱鬧耶),超級熱鬧。常常都會覺得說,一整天鬧完之後,然後終於休息了,孩子睡著了,我老婆就說,啊,梨茉小鎮終於恢復寧靜了。

所以我就想說,其實育兒時代它就很像是一首搖滾樂,很吵雜、很吵鬧,然後很需要釋放吶喊的,所以那個時候,呃,我就是很愛挖鼻屎嘛,然後就黏在桌上,然後我老婆就說,你很髒,為什麼小孩子在這邊吃飯,你在那邊挖鼻屎,我就突然靈機一動,欸老婆,你可不可以把你對我所有的不滿,我們來寫成一首歌這樣子,就做成這一首〈阮某的勸世歌〉,就希望可以為全天下的媽媽們吶喊,裡面有一句歌詞,我覺得是我自己很大的體悟,就是「作人的翁婿 就愛予某有期待」。

表演遇上瓶頸 中年危機下的創作

蓉:聽這整個專輯就會覺得你有點繼承了你媽媽的個性,就是那種很樂天、很單純,然後很勇敢的那種感覺。覺得這個專輯真的意義很大。

仁:對,而且我覺得也是剛好在我人生的一種……我覺得我在照顧孩子的過程中,然後又一邊工作,然後我們演藝人員其實走到某一個階段,我自己啦,我覺得我好像有遇到某一種所謂的職業的瓶頸,可能中年危機還是什麼之類的。因為我演劇場我大部分是演比較功能性的角色,那其實後來演到後來你會覺得有一點煩,因為很多東西就是會在重複。我們做創作的人其實很不喜歡重複,或者是說其實我覺得我是可以再做更多的……

蓉:因為我們演員真的就是很被……尤其影視,很被用外表挑,你像不像那個角色就是很直覺,難免就會覺得,難道我只能演這些,我不能有別的可能嗎?大家如果有看耀仁演舞臺劇就會知道,他功能超多,他可以一齣戲演非常多角色,然後喜劇節奏非常好,可是難免就會……

仁:對,因為我會覺得說,這都是我擅長的了,我其實可以演很內心戲或者是說可以是一個主要的角色走完整齣戲的。我其實人生到目前為止可能就只有一兩齣有這樣的機會,像最近在走的那個《一個公務員的意外死亡》,有這樣子的機會,然後裡面也有我自己歌曲的創作,可是除了這一齣以外,其他的大部分都比較功能性的角色。

所以在我有了孩子以後,我其實有很強烈的那種就是,對生命的某一種好像,我好像是一頭牛,在拉著一輛很重的車,負重在前行。因為我現在有了孩子,我也不可能說,很瀟灑的就是,我不要工作了,我就好好的專注的照顧我的孩子就好,你基本的開銷都還是要有啊,可是問題是你去接的戲又是那種很功能性的角色的時候,有時候你去排練可能一兩個時段,你真正排也才只有五十分鐘,其他時間你都在等待。可是因為你功能性的角色,你要做的功課其實你也沒辦法做太多,也就是有個極限啦,你就會覺得說,那我在這邊花這個時間等待,我其實不如在家裡面照顧孩子。

因為我會覺得照顧孩子的時間其實是非常非常的寶貴的。像今天我們約五點錄音對不對,為什麼約五點是因為我四點要去接他們下課,早上就接他們去上課,然後下午我還要去接他們下課。所以像這一兩年來,我就會跟劇組講說,我下午的時間盡量不要排練,因為我要去接我的孩子下課。

蓉:所以的確就是到了這個年紀,尤其成家了以後,有小孩以後,你就會有一些權衡,因為我們時間就是只有這樣,那這個時候我做什麼事是比較值得啊?

仁:對,所以我其實是在那種很生活的夾縫中去做創作的。因為有時候我在家裡面彈吉他,我老婆會覺得很煩的,很吵啊,我孩子也會說,爸比很吵耶,她在打電動,然後我在彈吉他,很吵耶。所以有一些錄音,我是在早上大概七、八點,他們還在睡覺的時候,我躲在另外一個房間,小小的在那邊彈在那邊唱,這樣做出來的。

出專輯、演唱會 感謝貴人相助

蓉:哇,真的是很艱難的情況。

仁:對對對,我是「姦男」啊,三個女的姦、男生的男,因為我剛好養三個女兒,所以我寫的歌叫「姦男情歌」。我現在每個月會開一個我的個人的演唱會,就叫「劇場浪人郭耀仁唱著姦男情歌說著非常母親的Drama Life」。

蓉:你真的開了另外一條……

仁:對,另一條斜槓。我以前都會想說,我老了以後一定要演劇場演到老,死在舞臺上,現在我不會有這種想法了,我的想法是說,我老的時候不一定要在劇場,可是一定要在小巨蛋,哈哈。

蓉:真的嗎?你有嘗試繼續?

仁:對,我就會很想要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然後我覺得我現在能夠這樣子開演唱會,還有後來出這張專輯,我能夠有這樣的勇氣跟底氣,真的都要感謝我生命中的貴人,就是賣夢工作室的創辦人陳玉蓮女士,玉蓮姐。我跟她在十幾年前認識,那個時候因為我們演一齣音樂劇叫做《四月望雨》,她有來看,然後因為剛好我們戲裡面有一位唱片公司董事長的角色,是欣欣瓦斯的董事長陳何家先生他所飾演的,那個時候因為玉蓮姐她非常喜歡我們的劇組,她會覺得說,劇場人這樣子一起演戲,感情好好啊,然後她就想要,因為她家是建設公司,她爸爸是議長,那其實玉蓮姐小時候她就有很想要演歌仔戲的夢,可是因為畢竟她們是政治世家,她是千金,當然就不被允許走這一條路。長大以後她的那個夢可能就是還在,她就希望說,可不可以找一個人來幫她的兒子女兒、侄子侄女們做一齣阿公的戲,就是想要演她爸爸的故事。她非常的愛她爸爸,然後她希望她的侄子侄女們、兒子女兒們可以透過演阿公的故事,來了解阿公他成家立業有多辛苦,然後陳董他就找我來幫忙。

我為什麼要來幫忙呢,是因為陳董她在我們排練的過程中對我們非常的好,他常常就排練的過程中就會送什麼東港的黑鮪魚來給我們吃這樣,還送我們這一群孩子去翡翠灣三天兩夜玩,然後你知道我這種窮人家的孩子啊,常常受惠於人的時候,我就會想說我要怎麼報答人家。那我就想說,哎,陳董他信任我要來做這件事情,那太棒了,我報恩的時機來了,我就來做這件事情,然後帶著那群孩子上表演課啊,然後因為他們都不會講臺語,所以我就劇本一個字一個字教,就是用手機念給他們,所以我非常感謝賈伯斯啊,因為他發明了iPhone,也發明了iPad,讓我媽媽可以畫畫。所以我專輯裡面的畫都是我媽媽畫的。

蓉:看起來其實很專業,你要說專業也不太對,因為它看起來很素人可是非常棒的畫,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仁:所以我會覺得說,這件事情也教會我,其實人是有無限可能的,只要你讓你自己勇敢的去經歷很多事情。後來我就帶著那群孩子在他們新店山上的工作室去做演出,然後呢,臺下的阿公阿嬤哭成一片,臺上的那些小朋友,他們都才高中、國中、大學而已,他們自己也演到哭了,你知道嗎?我覺得這個就是戲劇的魔力,他們在那一刻就真的體會了那個角色的辛苦,然後有唱歌啊,什麼《雙人枕頭》這樣子,然後就自己就唱到哭了,大家都很感動。

後來玉蓮姐就把我拉到旁邊,就拿個牛皮紙袋說,哎,耀仁,這個是我爸要給你的,裡面是四疊像磚塊這麼厚的一千塊,四疊。然後我就說玉蓮姐,不用,我說不用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沒有啦沒有啦,我就說玉蓮姐不用謝我,我當初做這件事情就不是,我沒有把它當成工作,我是來報恩的,如果你要謝的話你就去謝謝陳董。

因為那時候寫劇本的時候我是拜託我一個好朋友叫馬尼,來幫忙采風、田調,然後來寫劇本,然後我也跟馬尼說,不好意思馬尼我沒有拿錢哦,所以你的那一份我也就同時拒絕了,他就被我拉下水了。可是十年過後,就是去年,玉蓮姐她又打電話給我說,耀仁啊,我今年要來寫我自己的故事《找自己》,你願不願意來幫我,我說哦好啊,當然好啊,然後我一樣又再找我的好朋友馬尼要來寫劇本,幫忙潤飾劇本,然後馬尼就說,那這一次有錢嗎?我說有有有有,這一次有,這一次有,我們就當作工作把它完成,你覺得該多少錢就多少錢這樣。

那也因為十年前我們相遇的時候,我還沒有結婚、沒有生小孩,我媽媽也還在,可是十年過後我媽媽走了,然後我自己也寫了一些歌,那因為玉蓮姐她本身也是創作的人,她很厲害,她也是寫了好多首歌,然後把自己的人生寫成故事,才做了那個《找自己》卡拉OK讀劇會這樣。所以可能她同為創作者,她自己也是媽媽,所以她可能覺得很被打動,她就是,耀仁我想要贊助你出專輯這樣,然後我才有勇氣來出這張專輯。

自己寫的歌、媽媽的畫 匯集成《非常母親》

蓉:剛剛耀仁給我實體的專輯,我嚇一跳,因為我以為只有數位。

仁:所以我就把我媽媽的一些生前的一些故事啊,然後她生前的畫,還有我跟玉蓮姐的故事,把它放在這個實體的專輯裡面去。然後這個專輯我把它做得很像是故事繪本(蓉:還可以著色的),對,人生色彩自己決定。所以我覺得我也很幸運啊,結果我出專輯之後,因為剛好《一個公務員的意外死亡》跟鄭志偉志偉哥合作,他知道我出專輯,他連聽都沒聽過,他就買了40張專輯贊助我。然後前陣子又有一個臺中的粉絲,他就買了50張要來送給他的親朋好友,就覺得好感動哦,然後他就拍他的孩子在那邊塗鴉的照片給我看,我覺得他們都在實現我心中的一種想望的畫面,就是爸爸媽媽帶著他的兒子女兒們,看著這個專輯、書,然後聽著這個專輯,在那邊塗鴉的過程。

蓉:我聽你的專輯就是有一種聲音劇場的感覺,我覺得真的有可能做出一個,你現場life的這種劇場……

仁:對,如果可以用這個這些專輯的歌,然後串成一個故事。我現在期待另外一位天使的出現。

蓉:對,還是需要成本的,但以你的個性,我覺得應該很容易會有天使出現哦。你做專輯不可能想到要賺錢,因為現在連真的歌手都不能了,都是圓一個夢。但也很感覺得出,你出這個專輯其實是很想要跟大家傳遞很強烈的訊息。

仁:對對對,的確就是很多我人生的一些體會,然後我媽媽教會我的事情,我覺得好像可以透過這一個專輯書,大家在聆聽歌曲的過程中,然後看著這裡面的文字,能夠得到某一些力量,然後某一些溫暖的提醒這樣。其實也的確有很多的粉絲朋友他們買回去看了以後,他們有在IG上面有tag我,他就說,這個好像不只是在聽一張專輯,他好像在看著某一個人,人生的某一些經歷、一些故事,然後他也從這個專輯的故事裡面,得到某一些力量跟療癒,我覺得這個也就是我們說故事的人的一種渴望。

蓉:時代不一樣了,你國中的時候是看劉墉的書,現在可能有很多國中生聽到你這個專輯,其實有那個差不多效果,很勵志。

仁:哇,你這樣講,我起雞皮疙瘩,好想哭。

中度智能不足的媽媽 教會我很多事

蓉:我覺得真的很勵志,然後因為這個專輯就是很複雜的感觸在裡面,你就會覺得,哇,這個人怎麼會對家人那麼多的愛啊,你對家庭、對家人,那個愛是爆棚的。

仁:我覺得真的也是我媽媽她教會我的。我覺得我媽媽她教會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無知便是福。因為像她沒念書嘛,又中度智能不足,很天真,然後我常常覺得說她很像是一個小孩子的靈魂住在一個老的軀殼裡面,她有時候就是可愛的像一個小女孩,有時候又務實的像一個老太婆這樣子。她就是會去菜市場賣菜啊什麼的,當然她有做過一些不好的事情啊,就是她都跟人家拿菜拿水果什麼,然後就沒有給錢就走掉了,可能她以為她已經付錢了,結果沒付,所以她很常被人家覺得她偷東西,然後被抓去關。

她第一次被抓去關的時候還是,她已經沒有回家兩、三、四天了,我正好要去報警的時候我收到一一封土城看守所的信,是跟她關在一起的獄友幫她寫的。我在想說可能是因為她被警察抓的時候,她故意講說她就是沒有孩子,她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她就被抓去關了,警察也沒有找我們、通知我們,可能她進去以後她才跟他的獄友講說我有兒子這樣子,然後就收到獄友的信,才知道原來她偷東西被警察抓去土城看守所關了。然後我就去土城看守所看她,就是很像是電影裡面經常看到就是一個玻璃帷幕,然後拿著電話,跟她隔空講話。

她回家之後也都是會怕我們擔心,就說裡面其實不錯啊,還有電視可以看啊,還有人跟你聊天,三餐給你吃,吃得不錯這樣。我後來跟她聊的時候問她說真的不錯嗎,都沒人跟你怎樣嗎?她說哎呀,也是很沒有自由啦,有人會欺負你啦。然後她還有一天去龍山寺當乞丐,是我爸爸告訴我的,我爸回來跟我講她,我覺得她就是就是想賺錢,因為像她領有殘障手冊啊,她殘障手冊是我高中的時候我的老師帶我跟她一起去做鑑定的。我的高中老師也對我很好,他在我上大學的時候給了我兩萬塊,因為他知道我很辛苦,我高三是白天念書,然後晚上去打大夜班的工。

蓉:你很有貴人運耶。

仁:對,我覺得天助自助者啊,你肯幫助你自己就真的老天爺會來幫助你。然後我的老師他就在高二的時候帶我跟我媽去做精神鑑定,才知道原來她有中度智能不足。所以就是有了殘障手冊以後,我的大學學費都是可以減免的。所以我覺得我也因為我媽媽,我很幸運,人家大學畢業以後還要繳學貸,我是不用的,因為我一個月一學期才七千多塊,我自己打工就可以負擔了。

蓉:你都會看很光明的一面,所以真的就是媽媽教你的,因為她就是,先天上也讓她都是看很光明的那一面。

仁:對對對對,所以就是比如說我出去外面工作也常常有一些時候遇到挫折的時候,回到家裡,她就是躺在沙發上,然後在那邊看什麼戲說臺灣,然後我就會覺得,對啊,其實生命是可以這麼簡單的。

藝術是要讓人感受與對話的

蓉:所以你從媽媽獲得的很多,加上我們聽到很多你的很精彩的故事,就是讓你那些感觸,剛好在這個機緣你做出了創作。

仁:對,可能就是累積了這二三十年的經歷,然後在這一段期間因為照顧孩子非常的辛苦,然後又要一邊工作,又要去整理自己對媽媽,失去媽媽的一種悲傷的這個情況下,這個夾雜的情況下,然後我覺得好像我透過創作找到一種情緒的出口吧。

蓉:它就是真的非常個人,很少聽到那麼家庭感的,很強烈的對家的愛的這一種創作,在現在這個時代會覺得非常難得,它是很樸實的,並不是說唱功多好、彈得多好,因為訴求就不是這個,而是你從裡面可以感受到的那些對家人的情感,我覺得是非常感人的。

仁:我也是從小聽音樂到大,好像很少這種專門講家裡的故事的專輯。我也覺得很特別是,因為我就畢竟就不是音樂人嘛,我也不是說真的唱功多好這樣子,可是因為我之前有機會跟我一個朋友叫廖曉彤,她開「聾聽共融演唱會」,有找許富凱、Tizzy Bac,然後有許富凱的粉絲來聽,他在IG上面分享說,今天讓我哭的竟然不是許富凱的歌,而是郭耀仁的〈我的阿嬤〉,然後也有人分享說非常喜歡我的創作,簡單卻震撼,低語卻入心的創作這樣。

然後我會覺得說,真的是透過他們的分享,讓我知道說,其實藝術從來都不是拿來做比較的,而是拿來讓人感受跟對話的。我覺得也是因為我透過創作這個專輯的過程,再去讓自己重新審視自己對藝術創作這件事情的感受。

唱歌、創作 點燃快要枯萎的靈魂

蓉:有讓你比較沒有中年危機了嗎?

仁:有呢,我現在反而就是每個月很期待我的演唱會,好像有一個希望,有一個期待。然後當然啦,就是劇場工作、表演工作還是繼續做,可是的確唱歌、創作這件事情重新點燃了我已經快要枯萎的靈魂。

蓉:很棒耶,你看最後又是謝謝媽媽。

仁:對,真的又是謝謝媽媽。像我今天穿的這件衣服就是我媽的衣服。我在〈你好不好〉裡面就有寫說「妳上愛的穿衩 攏放佇我這 妳沓沓仔走 我永遠佇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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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8
相聲+手遊,會不會很難想像?沐寧相聲說演坊推出《【聲聲慢】SSR喜劇玩咖》,11/21-12/7在Playground空總劇場連演12場,三部曲完全不重複。26歲就成立沐寧相聲說演坊的團長李沐陽,分享了為什麼從他喜歡的手遊來發想,又想要給觀眾什麼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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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1
動見体劇團推出《SOLO鏈結:回訪的身體們》,邀請八位傑出的藝術家,Albert Garcia、呂名堯、何冠儀、彭子玲、楊迦恩、蔡佾玲、簡詩翰及蘇品文,輪番上陣。策展人之一陳彥斌 Fangas Nayaw與我們分享,這些「回訪的身體們」如何用身體回應這個社會,回應你可能也想過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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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1
動見体劇團推出《SOLO鏈結:回訪的身體們》,邀請八位傑出的藝術家,Albert Garcia、呂名堯、何冠儀、彭子玲、楊迦恩、蔡佾玲、簡詩翰及蘇品文,輪番上陣。策展人之一陳彥斌 Fangas Nayaw與我們分享,這些「回訪的身體們」如何用身體回應這個社會,回應你可能也想過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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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4
以打擊樂出身的戴健宇,35歲為了圓夢,到英國學電影配樂,2020年創立極致藝術,今年11月推出《快弟的三個包裹》親子音樂劇場,演員是一時之選,到時更有整個打擊樂團在舞台上共演。擔任監製與作曲戴健,與在戲中飾演「快弟」的鎮萬鈞,來聊聊他們與這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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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4
以打擊樂出身的戴健宇,35歲為了圓夢,到英國學電影配樂,2020年創立極致藝術,今年11月推出《快弟的三個包裹》親子音樂劇場,演員是一時之選,到時更有整個打擊樂團在舞台上共演。擔任監製與作曲戴健,與在戲中飾演「快弟」的鎮萬鈞,來聊聊他們與這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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