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年,二月底。
花綿走在廊上,腳下一路踩過熟悉的青石路,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王爺的書房前。其實整個王府,她早就踏遍了。
再大,也不過這些地方而已。
本以為王爺在書房, 推門一看,只有那名宮女。
她今日穿得樸素,不是那件粉色衣裳。
正埋首書案,筆疾如飛,眼裡有光,甚至……有笑。
書上字跡繁複,那本書她也認得…
《和合經》
她忽然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個外人。
花綿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
才開口:「雲兒,王爺不在嗎?」
「啊!」
雲兒抬頭才發現有人來,立刻起身行禮。
「江夫人……奴婢失禮了……」
花綿笑了笑,提著食盒走近。
「我帶了點心給王爺,你要不要一起吃?」
「啊、這怎麼好意思……」
雲兒還是接了,輕聲道謝。
花綿瞥了一眼桌上的筆跡:
「在寫帳案嗎?」
「嗯,對啊!」
雲兒眼神明亮,指著冊子說得認真:
「王爺說這本要有人幫忙註釋。」
「雖然內容有點難懂……」
「但王爺好像覺得奴婢寫得還不錯。」
她語氣竟有些得意,甚至笑出來:
「為了王爺和夫人的養身與安康…」
「奴婢會竭盡全力寫的!」
她沒察覺自己有多開心。
那笑……很真,真得讓人一時無語。
花綿看著她,心裡一陣複雜。
她想開口:
「雲兒……我想跟你說……」
忽然,有侍衛急匆匆踏進書房。
「江夫人好!」
雲兒愣了一下。
「阿楠?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王爺那裡嗎?」
阿楠喘了兩口氣,行禮道: 「王爺叫妳過去,順道帶著牧場的冊子到廳堂。」
雲兒一時無語…
要不是江夫人在旁,她差點翻白眼。
(幹……誰才是牧場主事啦?)
她悶悶答一句:「好,等我一下……」
說著,她把《和合經註釋》輕輕蓋好,像收一件寶貝。
再走進內室,從櫃中取出帳案。
臨走前,雲兒還不忘對花綿行禮: 「夫人,那我們先離開了。謝謝您的點心。」
花綿露出溫柔的笑,看著她離開書房。
阿楠也恭敬退下,
但在經過花綿身邊時,那眼神很短,卻像在確認什麼。
他把所有表情都看進去了。
也把那本被蓋上的《和合經》記進去了。
嘴角微微上揚,不到半秒又收回去。
雲兒壓低聲音:「你笑屁笑啊……」
阿楠:「笑你一臉不爽啊~」
雲兒瞪他:「囉嗦。」
人聲漸遠。
不久,花綿也離開書房。
門扉闔上,只剩風輕輕翻過書頁。
那本被蓋上的冊子… 像有呼吸。
***
靖淵二十年,三月中。
夜深,知棠推門進了西院。
桌上那盞燈落得很低,
落在他臉上,像月亮壓著波浪。
他翻著雲兒的帳冊,卻越翻越沒有神。
知棠低聲問:「花綿……我們王府待人都不錯吧?」
花綿輕輕點頭:「挺好的。王爺待人親切,王妃也照顧下人。」
「與我以前的母家比起來……非常溫暖。」
知棠靜了一會,才道:
「是嗎……那為什麼,還是有人想離開呢?」
他把冊子蓋上,盯著封面不說話。
花綿看著他。
依照她原本的性子,她本不該回答的。
但不知是否夜太深、燈太昏……
又或是,她自己也開始想知道一些事了。
她便試探著說:「……有人不想待在王府嗎?」
知棠沒回,只沉默…
那沉默就是答案。
花綿垂下眼,語氣盡量輕:「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規劃吧。」
「有的人想安穩,有的人想往外走……不一定是不好。」
她說得平穩,像波紋推開水面。
可她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早就有了,只是還沒承認。
那本冊子就那麼放在桌上,像一塊石頭壓著空氣。
他似乎想抓住誰的心,可也不知道那心是否還願意留在他身邊。
知棠忽然低低地笑,笑得有點悶:
「規劃啊……誰知道她在想什麼。」
花綿沒有接話,只靜靜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的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輕得像塵,却重得像石。
(如果……我希望她可以消失呢?)
燈火跳了一下,像聽見了。
花綿瞬間被自己的念頭驚到, 彷彿那不是自己想的,
只是夜色太近,借她的聲音說了話。
那一刻,她感到從未有過的陌生,
陌生的……是自己。
她垂下眼,喉嚨緊了緊,卻什麼也沒再說。
屋內恢復安靜。
茶涼得很快, 可她發現自己的手,比茶還冷。
後來,兩人都沒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