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王爺與王妃、世子也陸續來了。
花綿特意梳妝,知棠看見時愣了半瞬,
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滿意:「很好看。」
花綿也笑,那笑容是真心的。
那一刻,她依然覺得自己是被放在掌心的人。
但知棠接著轉頭,看向另一方,
那個同樣「特意」打扮的宮女,雲兒。
雲兒察覺到他的視線,立刻快步靠向王妃與世子。
知棠淺淺一笑。
花綿看見了…
她知道王爺自己大概沒意識到,他在笑。
隨後上馬車。
王爺與她同乘一車。
雲兒則在王妃的邀請下,與世子同車。
也許只有雲兒自己仍把自己當成「下人」。
而王府裡所有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
她的位子,早就不在通舖裡了。
***
宮宴漸散。
殿裡只剩餘燈搖曳,半冷的酒香氤氳在空氣裡。
小孩子們坐不住,拉著雲兒往外走去。
太子妃與王妃清蘊也隨行而出。
遠遠傳來孩童的笑聲,很輕,像隔著霧。
花綿留在席前,替知棠斟酒。
他端著杯斜倚在欄邊,臉上還掛著慵懶的笑,
可那笑意早就散了,只餘眼底一層靜色。
殿內只剩成人。
只剩酒與政治。
她不是聽得懂所有話,
但那種「冷」,她聽得懂。
太子說:
「她在東宮被欺侮、受罰,我不意外。那是制度的自然運作。
孤不能為一個宮女,去改一整個宮規。」
「她只是個錯放在東宮的小卒。能活下來,便是恩典。」
那句話落下時,殿中燭火似乎也暗了一瞬。
花綿不懂那些制度、也不懂宮規。
但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地方,
活著,本身就要付代價。
她莫名想起當年自己也差點進宮,差點…成為太子側室。
如果真是那樣,
此刻站在殿外的人,
會不會是自己?
她不敢想,只是看向殿外那抹粉色背影
那宮女,竟讓她升起一種憐惜,也像敬意。
***
宴席落幕。
王府的車隊緩緩離宮。
宮牆在身後漸遠,夜色卻像跟著追上來。
花綿與知棠同坐一車。
車內的燈光很暗,晃得影子也不安分。
知棠一路沉默。
不是醉酒的那種無聲,
更像在回想什麼…
太子的話,或某種不願承認的道理。
花綿不敢問。
只是伸手,把手按在他掌背。
知棠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帶著陰影,
卻還是勉強擠出一抹笑。
「……沒事。」
他說得很輕,像安慰她,
又像在安慰自己。
回到王府時,門前已有人等著。
夜衛司統領陸昭,立在那燈火之外。
雲兒下車時愣了一下,腳步輕得像踩在霧裡。
知棠看著兩人,神情平靜,像剛從夢裡醒來。
只淡淡地說:
「去吧。天冷,路滑,小心些。」
雲兒深深行了一禮,
抬起頭的那瞬間,不再像白日那樣畏縮。
她說:「謝謝王爺。……新年快樂。」
知棠一怔。
她隨著陸昭的馬車離開。
車輪壓過青石路,發出清脆的聲響。
花綿站在那裡,
看著知棠的視線一路追著那台馬車消失。
那一路,他沒說話。
只是看,像怕錯過什麼。
花綿忽然想起許多畫面…
出發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宴席上,他開口說的話,也是關於她。
而如今,她坐上另一台馬車離去……
他還在看。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也不敢下定論。
只是忽然覺得,
碎片似乎能拼成一條線了。
那聲音沒有指向,
也不像風那樣能吹散。
只是在她心底留下一個不能說出口的問號…
也有可能……
是不是,悄悄有了什麼改變?
花綿站在原地, 風從袖口鑽進來,衣裳明明夠暖,卻像缺了一塊地方。
對,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選擇不去知道。
之前做的全都是一種「溫柔的自我欺騙」
她聽過下人的傳言,卻說服自己那只是閒話
她看見雲兒愁眉苦臉,選擇同情她,而非警覺
她幫雲兒上唇色,她說:「我知道,妳不用怕我。」
其實那句話,也是在對自己說:「我不用怕。」
她真正想保護的,其實是自己心裡那份安心感。
只要她相信「雲兒只是下人」,
只要她相信「王爺依舊最疼她」,
不是流言變多了
不是雲兒變美了
也不是她危險了
而是知棠,變了。
與她無關的不是雲兒,
是那個她以為自己已經抓住的人。
不是嫉妒、也不是吃醋…
而是……
她原來一直站在錯誤的理解裡。
直到這一刻,她看清了…
靖淵二十年,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