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十九年,十二月。
再幾日便過年了。
府裡氣氛逐漸熱鬧,新衣也送到了花綿手中。這回,她特意挑了自己喜歡的花樣。
布料輕柔,顏色淡雅,她展開時,眼神不自覺柔軟起來。
只不過,
一旁兩位宮女交換眼神,神情複雜。
花綿與下人朝夕相處久了,如果有異樣她都會關心他們,
便微笑問:「怎麼了嗎?」
其中一人躊躇道:
「夫人……您知道王爺身邊的那位雲兒嗎?」
「嗯?怎麼了?」
「王爺命王妃給她送裡衣,後來還特意換了粉色外裳……」
宮女說得很小聲,但每個字都帶著火:「奴婢是替夫人抱不平……王爺不是最疼您嗎?」
花綿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
但很快收斂了情緒,面色如常。
「不要亂猜測比較好。」她溫和地說。
「雲兒做事勤快,王妃喜歡她本就是常理,得賞也是應當的。」
宮女還想辯一句:「可...」
花綿輕輕打斷:「好了,此事就這樣吧。」
微微笑著,笑得恬靜。
但宮女們離開後,那抹笑…也跟著落下來。
***
夜深,她忍不住問了知棠。
「聽說……你讓雲兒換了衣裳?」
知棠笑得自在
「是啊。幾日前我看到清蘊在幫她梳妝打扮,我覺得挺合適的。」
他甚至帶了點玩心
「而且我想到一件事情。除夕要去皇宮,你知道那宮女以前在東宮不受待見,我就想把她打扮好,壓壓那些東宮人的氣勢。」
花綿靜靜聽著:「原來如此。」
知棠喝了口茶,語氣輕巧得像在說一場戲:「開始期待除夕了~」
花綿問:「那天……你要帶她過去?」
「是啊,她是我的書案宮女。」
「她明年不是要到王妃那兒……」
「取消了。」
知棠說得極自然。
「她留在我身邊挺好。整年被調來調去,不覺得太辛苦嗎?」
他的語氣太輕,像沒想過其他可能。
夜色靜了下來。
花綿看著他,心頭浮上一絲不明的預感...
像燈火將盡前那口微弱的風。
但是想到當時在走廊唉聲嘆氣的雲兒...
她握緊了袖口。
花綿:(應該只是我多想了......)
***
除夕夜當天
一眾宮女裡面,唯有一人最顯眼,雲兒。
她筆直的站著,但是眼神看著地上。
無視身旁的所有紛擾,
安安靜靜的站在外頭走廊那兒待命,
等待主子們坐上馬車。
花綿看著她,穿著粉色衣裳,以及往常不同的髮型,
但臉上沒有做任何的妝容,乾乾淨淨的。
該說突兀嗎?好像也沒有。
如果真要挑剔,應該是嘴唇稍微泛白,
要是上一些唇色可能會好一點。
想到知棠說的話,『壓壓東宮氣勢』
她四下望了望,還需等一會,便吩咐嬤嬤取唇脂。
「雲兒,過來一下。」
「是,江夫人。」
雲兒恭敬走進屋,束手站著。
花綿讓她坐下,親手為她抹上唇色。
雲兒微微睜大眼。
花綿淡淡地說:「難得盛裝一回,襯托一下也好。」
雲兒沒有回話
花綿又輕笑:「好了,這樣就很好看了。」
那笑容太溫柔,反倒讓雲兒鼻尖微酸。
近期府中流言四起。
所有人都在說,
她和王爺不一般,王爺疼她,為她改名,又換衣,
壓力太重了。
她怕花綿誤會,也怕有一天真的失去底線。
她終於忍不住輕聲道:
「江夫人……我對王爺沒有非分之想,這點……請妳務必相信我。」
花綿愣了一下。
她不是要問這個。
花綿看著她許久,才輕輕點頭。
她不是沒聽見那些底下人的閒話,
也不是不明白。
雲兒的眼神乾淨、卻帶著苦。
像被迫走在細線上,只能努力平衡自己。
又想到王爺的話,才想讓她得體一點。
花綿想起當時走廊,那片被她踩糊的水漬。
也想起她努力壓低呼吸、當個影子似的自己。
她低聲道:「我知道。妳不用怕我。」
花綿伸手幫她整理了鬢角髮絲,
心裡忽然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不是來作亂的。
只是很努力……在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