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星2Y5M
某一種媽媽,一把年紀了,大家都叫她阿嬤。一開口就是:「我跟你說啦,我們以前帶孩子才叫認真,你們現在都太寵了。」她在親戚的 LINE 群組裡像駐站顧問,一篇一篇轉貼「如何教出乖孩子」的文章,在底下標註剛生產沒多久的媳婦、女兒,順手加一句:「你們可以好好學一下。」吃飯的時候,她最愛講從前:「我那時候一個人帶三個,哪有什麼產後憂鬱?小孩哭就放著哭,哭到累了就睡了,你們現在一聽哭就抱,怎麼教得好?」她早就把自己養大的兒女當成一套活教科書:幾歲會走路、幾歲不再尿床、幾歲考上哪間學校,每一段都要再三重播,像翻一本早就背熟的年代表。
另一種媽媽,照書養小孩。書櫃上,「0~3 歲情緒教養」、「3~6 歲專注力」、「小學生自律力」,一字排開,像一隊隨時待命的醫療隊。孩子發脾氣,她先在腦袋裡翻章節,書上說,這是正常發展。孩子哭得歇斯底里,她照流程深呼吸到第七拍,心裡還在快速搜尋:「剛剛是不是少說了同理的那一句?還是眼神不夠溫柔?」她打卡每一場親職講座,做了滿滿的筆記,螢光筆畫得一片繽紛,卻常常記不得——今天孩子回家時跟她說過的那句小小心事。夜深了,她闔上手上的教養工具書,走進房間,看著熟睡的臉,突然有一瞬間的陌生:好像自己辛辛苦苦照顧的,不是一個人,是一份年度考績。
還有一種媽媽,不太在家長群組發言,聯絡簿上的回覆永遠只有簡短幾個字:「好的,謝謝老師。」她累的時候會對孩子發火,也真的會說出那句自己最討厭的話:「你知道媽為了你有多辛苦嗎?」她不太懂什麼是「高品質陪伴」,只知道趕車、煮飯、洗衣服、加班之後,還要記得簽名、看作業、幫孩子找那支不知道又塞到哪裡去的鉛筆。她偶爾會在洗碗時想起自己的媽媽,那個當年也曾對她吼叫、說氣話、說過「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的女人。別人說,養育孩子是在把自己重新養一遍,聽起來既溫柔又帶點療癒。她只覺得自己被孩子深深地消耗,像一管被擠到見底的藥膏,總在被需要時才被想起又被無償消費,連她自己也相信再用力一擠,還是能擠得出來。她甚至在心裡冷冷地對自己吐出一句不正確的念頭:「難怪人家說,慈母多敗兒,我大概就是那種笨到一直給,又不會說『夠了』的媽媽吧。」念頭一閃過,她立刻感到愧疚,彷彿連這樣想一想的資格,都沒有。她放下碗,擦乾手,看著客廳那一地凌亂,突然明白——自己這一種媽媽,其實正活成記憶裡那個母親的模樣:會發瘋、會失控、會後悔,卻還是每天早上把鬧鐘按掉,再一次把家裡所有人推向該去的位置。
有的時候也不確定是否把『媽媽』這個面具戴好,只知道今天又撐過了一天。我們都只是在愛裡卻被某一種恐懼養大的孩子:害怕沒人愛、害怕被辜負、害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好。不知不覺間就被推上了「母親」這個位置,開始複製、修正、否認、或對抗我們曾經受過的對待。等到夜深人靜,那些標籤像貼不牢的貼紙,一張一張從身上翹起邊邊。坐在流理台前、床邊或陽台欄杆旁,望著城市稀薄的燈光,在心裡悄悄問:「如果有一天,我可以不用當媽媽,我是誰呢?」
我注視著錯誤,它教會我什麼是正確。
在對與錯之外的地方,有一塊原野,我們會在那裏相遇。 -詩人 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