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八月,我正準備出門,搭電梯時,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根白頭髮。
起初以為是光線反射,撥弄了幾下,終於確認。第一個想法是〝哇!我終於也長白頭髮了耶〞。
有點驚訝,卻不意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像往常一樣走出電梯。
接下來的一年,第二根、第三根也相繼出現。兒子避而不談,似乎想避開媽媽會變老這個事實,而我的先生和女兒則總問我要不要拔掉,先生尤其執著,他說他寧願禿頭也不願見到白髮。但我都拒絕了,白髮就白髮啊,它好好的待在頭上,並不妨礙什麼。
這個簡單的「接受」,或許就是我對「中年」的態度。
🧐 演化視角下的「人生重新分工」
最近讀到一本有趣的書,大衛.班布里基的《中年的意義》。作者是位臨床獸醫解剖學家,這身份在討論中年的書市中顯得獨樹一格。他不是來安慰或歌頌中年有多美好,而是從最冷靜的生物學角度,拋出一個核心疑問:「中年為什麼會存在?」
作者的假設是:中年,可能是一種「演化的策略」。在這個階段,我們從生育、養育的角色,轉變為提供資源、保存文化的橋樑。中年人的存在,是為了穩定家族、傳遞經驗。
這觀點很有意思。它讓你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變化,不是個人單獨的命運,而是整個物種運作的結果。身體開始進行資源重新分配,有些細胞「不再被保留」,像是在暗示:該把資源留給下一代了。
這種宏大的視角,像有人突然將你拉到一個更遠、更全面的「人類演化時間框架」中。在那一刻,你會感到一種微妙的安慰——中年不是無可奈何的衰退,它有它的使命,執行著演化賦予的任務。我們開始學會減速,將有限的能量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這更像是一次人生的「重新分工」。
然而,作者筆下那個「認知巔峰、經驗為核心」的理想中年藍圖,面對當今的Google、維基、ChatGPT,似乎顯得有點一廂情願。在資訊爆炸的現代,中年還能仗著經驗沾沾自喜嗎?
這讓我確定一件事:中年也許無法被科學完全定義。
生理的變化或許有跡可循,但心理上的中年,起點卻因人而異,關鍵在於我們何時意識到自己正在變化。
🍂 侘寂之美:欣賞時間的痕跡
當我思考心理上的中年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是日本文化裡的「侘寂」(侘び寂び)。
「侘」(wabi)是簡陋樸素的優雅之美;「寂」(sabi)是時間易逝和萬物無常。兩者結合,形成一種以欣賞缺陷、無常與不完整為核心的哲學。
侘寂的美,在於時間的痕跡,中年也是。
年輕時,我們渴望閃亮、嶄新的東西,追求新的事物。而到了中年,一切開始放慢、安靜下來。我們開始懷念舊的事物,感嘆轉瞬即逝的曾經。如果說青春的景色是鮮豔的,那麼中年就是帶著淺灰的莫蘭迪。
- 看過世事變換,理解人間無常的道理。
- 臉上留下細紋與斑點。
- 精力有限,喜歡簡樸生活,學會節省能量。
侘寂的審美經驗需要歲月,中年也是。
所以我接受了我的白髮。
中年也許變得粗糙,留下瑕疵與斑駁,但不影響我們對它的欣賞。儘管這份欣賞帶著幾分傷感,但只要我們不去追問中年應該交出怎樣的「成績」,中年人生所蘊含的那種沉穩厚重,像被時光打磨過的質地,反而在不經意的瞬間,綻放出一種沉澱過的,安靜而溫柔的風韻。
人生行至中途,不必問來路,也不問遠方。好好享受眼前這片風景,就是一種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