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物們都會說話,人們卻不發一言的時代,一切都還好。
春天并沒有什么不同,仍然按時到來。
上一個冬天,因為偶然回暖而凍死的蟲子,軀體空殼,隨風破碎,化為塵埃。
一片紫花地丁,依然有了自己的顏色。
更大的樹,或許不那么著急,仍然有著冬天的姿態,但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已經開始伸展生長起來。
我記得有一個人,曾經為此迷醉,就在這里癡癡住了三日。
后來在遠方寄來的報紙上,我讀到了他的筆記,一行行都是眼前的景致。可我仍然不知道他的真實名字,只是根據那個筆名,買了一本又一本的單行本著作。有的寫得很好,有的則一般般,還有一些簡直讓我覺得他賣掉了自己的名字。
當然,我很容易就會原諒。一個沒有家的流浪漢,總要賺一點錢換取路途上的衣食住行。生命盡可以自由,肚子卻需要尊重。
盡管如此去想,可有時也會說些抱怨的話。好在我不對人說,只是在竹子生長的角落,默默自語。
北方生長的竹子,總是可憐。灰撲撲,仿佛積了許多時的塵土,怎么也盼不到真正的南方的雨。它們最可愛的時候,或許便是夜晚。月色如水銀般瀉下,讓每一道映在粉墻上的影子,都勁拔矯健。風吹過,便多了靈動的自由。可惜我很少能在夜晚出門,沒法子經常看到這些月下的竹影。于是我就更愿意買和讀那位作者的書,看他又走去何方,碰到什么,見到什么,是不是又寫了他喜愛的竹。
今年的燕子還沒有回來,可去年的鳥巢已經掉落,奶奶花了一番力氣,又給粘上去了,但也嘆了口氣,說或許它們不會回來。這是一個傳言,據說燕子的巢被動過后,它們就不肯再將就,只會離開再筑新巢。可我并不是很信這樣的話,就更期待今年的燕子何時回來。
時間流水一般,我伸出自己的手指,輕輕劃過。
蒼老的一切生命,都是那已經消散的蟲兒,真是不知道,遠古的人,該怎樣面對自己最后的死亡。不知年月,只是與生相隨,與死相伴,長于斯土,息于斯土。大塊其美哉,大塊其悲哉。
我不知道這樣的時代什么時候結束。也許就是動物們都感覺累了,便把說話的能力,強送給人類的時候。也許只是有一天,人類也學會了說話,動物便不肯輕易妥協,還去和人類一樣的說話。他們如此倔強,總是有自己的選擇。
供神是需要帶著花去的,不能用塑料和紙張制作的假花,也不要輕易接受斬斷的插花,最好就是在佛殿前,擺上一盆載好的茉莉,或是一盆獨自幽然的蘭花。這里的神殿,已經有了太多歲月,如今照顧這里的是一位尼女。
她已經很大年紀了,走起路仍然很安穩,很踏實,不過話卻很少,笑仍然很多。一雙手總是拿著一串草珠兒佛珠,不是念著經文和佛號,她總是說:好,好,一切都好。
沒有人會把它作為靈驗的咒語,但每個人都喜歡得到這樣的祝愿。
我也學著她的模樣和腔調,對她說:好好,一切,都好。
這是一切日子的源頭,也是我總想回到那個時候的緣由。一切生老病死,無不從愛取中來。一切溫柔忍耐,也是從對自己、對生命的愛而來。
雖然如此,我也會偶爾說出一句粗話,正如其他的話語一樣,我只是在安靜的角落去說。
你知道嗎?我不愛這個世界,但我會愛這剛長出的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