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被拖來修息場站樁之後,我得出一個結論——人是可以站著站著,站到開始懷疑人生的。
好消息是,我亂息的次數從紀錄官準備好的「十筆板」降到兩筆。
壞消息是,莫言看起來很不滿意,覺得我還能再被摧殘。所以當第四天他一開口:「今天開始,第二課。」
我眼睛一亮,差點當場給他磕個頭。 「終於不用站樁了?」
「誰說的?」莫言淡淡道,「還是要站,只是——會動了。」
……你這種說話方式,早晚被人打。
今天的修息場跟前幾天不太一樣,地上多了幾圈紋路,從中央一路往外擴,像有人往水裡丟了石頭,定格住的水波。
我站在中央,左邊是滿臉「老子早起三天要有人陪葬」的趙海,右邊是抱著弓、打著呵欠的孔最。
「第二課,行氣。」莫言站在我們對面,開門見山。
他走到圓心,抬腳、落步。
那步子慢得要命,看起來平平無奇,腳跟落在第一圈紋路上時,整個石室卻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氣息微微一震,牆上的符紋亮了一圈淡光。
我們三個都直起了背。
「守息,是先把這口氣守住,不亂。」莫言說,「行氣,就是讓它跟著你的身走。」
他邁第二步,重心往下一壓:「你往哪裡走,氣就往哪裡去。肩用力,氣上肩;腿用力,氣沉腿。不滯、不脫、不漏。」
他退回圓心,目光在我們三個身上一掃:「你們以前打架靠的是什麼?」
我心裡誠實回答:靠命。嘴上還是裝蒜:「靠……技術?」
「靠本能。」他淡淡戳破,「哪裡先動哪裡,想砍誰就往哪裡衝,氣跟不上,人已經上去了。」
趙海乾咳一聲,小聲嘀咕:「說得好像我很愛亂衝。」
孔最好心補刀:「你就是。」
我忍住沒笑出來——怕被連坐。
「行氣,要求三個。」莫言伸出三根手指,「一,步穩;二,息平;三,氣隨重心走。」
趙海舉手:「什麼叫氣隨重心走?」
「就是別讓氣比你的腳還急。」莫言看他一眼,「你平常衝鋒,重心老往前撲,氣全堆上胸,一熱就只剩『往前衝』三個字,腦子也跟著沒了。」
「……」趙海撇過頭,裝作沒聽見。
「你懂了沒有是一回事。」莫言收回目光,「現在,先讓關元走。」
「為什麼又是我先?」我抗議。
「因為你命系最亂。」他說得理所當然,「出問題,記錄起來也方便。」
我無語,只能走到圓心,深吸一口氣。
「照你平常守息的呼吸。」莫言道,「往外走,繞一圈。」
我點點頭,抬腳。
第一步,落在紋路上,沒什麼特別。
第二步。
第三步。
我很努力照他說的「氣隨重心走」,於是在心裡非常用力地吼:
——往前。
——氣給我往前。
結果走沒幾步,胸口開始發脹,頭有點暈,腳步一重一輕,差點踩出圈外。
腳下暗紋亮了一下,像在冷冷地提醒:「出界。」
「停。」莫言喊。
我站住,猛吸兩口氣。
「剛剛在想什麼?」
「想讓氣往前衝。」我老實回答。
「那不是行氣。」他淡淡說,「那叫趕牛。」
我:「……」
「氣不是聽你吼的。」莫言道,「你重心在哪,它就往哪裡去。」
他重新站回圈心,示意我們看清楚,然後慢慢踏出一步。
那一步看起來跟剛才沒什麼不同,可他腳跟落下時,我清楚地感覺到——整個人的重量是「落」下去的,不是「撲」出去的。
那一瞬間,地紋微震,氣往下沉,再往外散。
「你剛剛腰沒穩,重心靠上半身。」他說,「現在再走一次,不要想氣,先把腰穩住。」
我乖乖退回圈心,再來。
這次我收斂點,不在心裡大吼大叫,只注意一件事——腳落地時,讓重心往下,別撲出去。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胸口沒那麼脹了,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氣順著腿骨往下滑,到腳跟、停一下,像是踩實了。
很淡,但確實「在那裡」。
「就這樣。」莫言道。
我忍不住問:「你剛才那腳,是怎麼踩出那種感覺?」
他想了一下,給了我一個非常欠揍的答案:「多踩幾年就知道。」
……我手很癢。
輪到趙海,他一臉「看好了兄弟們」,結果走到第二圈,整個人往前撲,差點撞牆。
「重心太前。」莫言雲淡風輕,「你一貫毛病。」
「那我往後收一點。」趙海說完,又繞一圈。
這次他是沒往前撲了,但上半身往後仰太多,步伐一晃,差點坐地上。
「收過頭。」莫言評價,「現在像被人踹了一腳,還硬撐著裝沒事。」
孔最笑到靠著牆直不起腰。
換他自己上去時,莫言只說了一句:「你走你拉弓前的步。」
孔最愣了愣,老老實實照做。
我們在旁邊看,很快就發現差別——他步子不快,卻特別穩,肩、腰、腳像被一條線穿起來。
「你拉弓前,心會先靜下來。」莫言說,「所以行氣,比他們兩個好。」
我和趙海異口同聲發出一聲「啧」。
孔最得意地扶著弓,笑得跟狐狸一樣:「沒辦法,天生帶點頭腦。」
我懶得理他。
練了幾圈,莫言忽然叫住我:「關元,過來。」
「又我?」
「你剛才,有哪一步特別順?」他問。
我想了想,指向石室一角:「那邊,剛好轉到那一段的時候,人跟氣黏在一塊。」
莫言抬眼看過去,那一角牆面是塊空白石板。
「走一次給我看。」
我照做,走到那個位置,重心往下壓,腳跟落地——
「滋」的一下,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草原,也不是妖界,而是雷雨夜。
泥水裡有一雙靴子,踩下去,水花炸開,雷聲像被那一步踩得更近。有人握著刀,在雷裡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出聲,嘴巴已經先動了。
「……踏雷三步。」
莫言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一抖,回神:「啊?我有講話?」
「再走一次。」他盯著我的腳。
我又走了一遍。這次畫面沒那麼清楚,只剩下「腳下炸雷」那種錯覺。
氣沉下去,踩到圈邊時忽然往上一竄,沿著小腿骨彈了一下,酥麻酥麻。
「哇靠——」我倒抽一口冷氣。
「痛?」
「不算痛。」我晃了晃腳踝,「就是像……踩到什麼東西。」
莫言沉默了一會兒,眼神突然有點遠。
「你父親,」他低聲說,「生前主修破鋒,第二才是氣系。」
我心口一跳。
「他有一套步法,」莫言盯著我,「傳說中,腳下有雷。」
我嘴巴比腦子快:「踏雷三步?」
這次換他真的愣住。
長廊外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修息場裡安靜了一瞬。
趙海忍不住打破沉默:「喂,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要用那種『伏筆開啟中』的眼神互看?很瘮人欸。」
孔最小聲附和:「對,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莫言回神,很快又恢復成那張冷臉:「總之,記住剛才那一步。」
他看著我,像是做了個決定:「明天開始,你繞圈,每一圈都把那一步走一遍。」
「你確定這樣走不會把腿走斷?」我忍不住問。
「走不斷。」他語氣平靜,「你這命系——不容易死。」……這話怎麼聽都不算安慰。
那天傍晚,我們三個從修息場出來時,腿都快不是自己的。
趙海扶著牆:「我終於懂,為什麼有些老前輩走路好看——原來是被折磨出來的。」
孔最拍拍他肩膀:「你加油,說不定以後會有一種『蠢得很有特色』的走路風格。」
我笑到喘不過氣。
一抬頭,就看見長廊盡頭有人站在那裡。
楊瑞。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淡淡掃過來。
先落在我身上,又掃過趙海和孔最。
「還站得住?」他問。
「勉強。」我說。
「很好。」他點點頭,「接下來一段日子,白日修息、行氣,夜裡照常巡防。」
趙海差點跳起來:「楊大人——」
「戰場不會挑你精神好的時候來。」楊瑞打斷他,「命系也不會挑你準備好的時候發作。」
他轉身要走,像是隨口又補了一句:「趁現在還有人教你們怎麼呼吸,好好學。」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轉角。
——趁現在。
不知怎麼的,那三個字像在心裡沉了一下,修息場裡那股淡淡的藥香味,都跟著重了幾分。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天命環,深吸一口氣。
守息有了,行氣開了頭。
接下來,就看我這副爛身子骨能不能撐到——有一天,這副「行氣之身」,真的配得上一把「行氣之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