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綿直挺挺地坐在床邊。
背脊筆直,像是撐著最後一點力氣。
她回過頭,看見雲兒站在門口。雲兒愣了一下。
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人,
卻發現花綿端坐在那裡,
臉上甚至上了妝,氣色看起來還算紅潤。
那一瞬間,雲兒狠狠鬆了口氣。
「妳不要嚇我好嗎?」
「說什麼最後一面……」
她正要往裡走。
「妳站在那裡就好。」
花綿的聲音低而沙啞,
與她臉上的妝容形成極不相稱的反差。
雲兒腳步一頓。
這才真正意識到不對勁。
花綿看著她,像是把人看進眼底。
「我……很羨慕妳。」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開。
「也……很對不起妳……」
話才說完,她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
咳得整個人前傾,卻仍死死撐著沒倒下。
雲兒臉色一變。
「都這個時候了,妳為什麼不叫王爺過來!」
花綿搖了搖頭。
「我不想……」
她又咳了幾聲,才勉強續道:
「從妳被帶去夜衛司之後,我其實早就被冷落了。」
她抬眼看向雲兒。
眼神很清醒。
「知棠他……對妳真的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力氣把話說完。
「如果妳……喜歡他,拜託妳,不要拒絕他。」
又是一陣咳嗽。
雲兒幾乎是用吼的。
「妳不要再說話了!」
「妳好好休息……等一下!」
她轉身就跑。
***
雲兒一路狂奔。
衝到王爺寢室門口,抬手猛力敲門。
門開的那一刻,
知棠還帶著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笑意。
「妳怎麼來了?」
那語氣,太輕。
雲兒整個人炸開。
「江夫人奄奄一息了,你知不知道!」
「人家得了時疫,她說不用關心,你就真的不用關心是不是?!」
知棠臉色一僵。
「……不就是時疫而已,怎麼會……」
「去說個話也好!」
雲兒幾乎是吼出來的。
「人都在咳血了!」
「嬤嬤哭著來求我,說是最後一面!」
「你現在,馬上,過去找她!」
她的聲音太急,急得自己都覺得陌生。
知棠臉色瞬間變了。
他沒有再問一句。
轉身,披衣,出門。
腳步很快,快得像是要把什麼追趕回來。
雲兒站在原地。
她沒有跟上去。
腳像被釘在門口。
她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 只剩夜色與冷風。
王府很安靜。
靜得她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跳得又重又急, 像是要從胸腔裡撞出來。
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後退。
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恐懼,
究竟是為了江花綿,
還是終於被迫看清的未來。
知棠趕到時,花綿已經昏迷不醒。
臉上的妝還在。
呼吸卻很淺。
再也沒有睜開眼。
靖淵二十年,十一月初。
江花綿,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