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蒙敏銳地察覺到尼坎德羅斯心底仍殘留著一絲不安，那情緒像夜風中未熄的炭火，微弱卻頑固。他並未點破，只是替自己也斟了一杯紅酒。酒液在陶杯中泛起深沉的光澤，他神情自若，慢慢啜飲，彷彿這世上沒有什麼值得急躁的事。
「我先帶你去逛逛外廷吧。」艾蒙說道，嘴角微揚，「別擔心，你腰帶上的護符有托特的祝福。就算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你也能很輕易地看出對方心裡在想什麼—有時候，比聽懂還管用。」
話音落下，他站直身子，雙手合掌輕輕一拍。聲音不大，卻像是早已約定好的暗號，厚重的門扇立刻無聲地開啟。一名隨從上前，俐落地開始收拾餐具；另一名則退至門側，低頭恭送兩人離席。
而另一方面的宴會場地，熱鬧早已褪去。幾名醉得不省人事的賓客被抬走，有的送回各自的居所，有的則被安置進貴客室。仍留在現場的人，也多半靠在席邊，眼神渙散，笑聲失了準頭。
安克謝姆蘇的目光微微地掃過這片狼藉，轉頭詢問身旁的貝凱特爾姬隊長：「貝凱特，第二星刻已經升起了吧？」
「是的。」貝凱特爾姬恭敬回答，「公主要先離開宴會了嗎？」
安克謝姆蘇微微點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先回去休息。大約第三與第四星刻之間，再過來找我。」
「遵命，公主殿下。」貝凱特爾姬低頭應聲。
就在公主一行人離開大廳前往中庭、厚重的門扇在身後闔上之際，宮廷也隨之沉入夜的靜謐。火盆的光焰被夜風撫平，只剩低低的劈啪聲，像是在替白日的喧囂畫下句點。
夜色如一層柔軟的紗，覆在中庭之上。月光灑落在紙莎草與低矮的棕櫚間，石鋪地面映出淡淡銀輝。水池中的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星辰與火盆的光影，彷彿另一片顛倒的天空。偶爾傳來夜鳥的低鳴，聲音在柱廊間回盪，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
幾乎同時，尼坎德羅斯正跟隨艾蒙步入中庭。與稍早宴席上的模樣不同，他已換下那身裸著上身的陶器工匠服裝—那套衣著原本讓他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件被誤放進宮廷的市井器皿。如今，他穿著的是宮廷見習學徒的服裝，名義上是「升級」，實際效果卻出人意料：他反而更容易融入外廷的夜色之中，與來往的侍從、學徒幾乎無異。
兩行人恰在中庭的廊道間擦身而過，步伐交錯，卻未曾停下。公主行走在隨從簇擁之中，神情略顯倦意，侍女手中的扇子剛剛好微微抬起，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輪廓。
尼坎德羅斯理應自然認得那身影—不久之前，正是公主與艾蒙親自接收了他。然而此刻，夜色低垂，他的目光被中庭水池中映出的星光牽引，一時未能將那熟悉的存在與眼前的剪影對齊。
而公主這一側，長宴之後的疲憊讓她的注意力順勢收斂。她可能不是刻意忽略艾蒙一行人，只是將心神交給了夜色與隨行的節奏，讓一切不必此刻處理的事，自然延後。
唯有走在一旁的艾蒙，神情依舊從容。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至於這場本該有招呼、卻悄然略過的錯身—或許是夜色的功勞，或許是公主的疲憊，又或許，是艾蒙順手施展了一點不值一提的小魔法，讓這一刻顯得比實際上更安靜一些。
艾蒙領著尼坎德羅斯穿過中庭，朝大廳方向前行。隨著高度逐漸上升，風也變得清涼起來，帶著尼羅河特有的濕潤氣息。最終，他們來到大廳的頂樓。
從高處俯瞰，整座宮廷宛如沉睡的巨獸，輪廓在夜色中清晰而安穩。遠方的尼羅河在月光下蜿蜒閃耀，像一條銀色的絲帶，靜靜流向未知的黑暗。城牆外零星的燈火與星空相互呼應，讓人一時分不清哪裡是人間，哪裡是天界。
艾蒙站在欄邊，神情悠然，彷彿這片夜景只是他日常的一部分；而尼坎德羅斯則在這高處的寧靜中，第一次感覺到，那份不安似乎被夜風悄悄吹散了一些。
20251223 Aya 隨筆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