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們沒有立刻打開。
不是因為什麼儀式感,而是因為美咲那天晚上異常安靜。她洗完澡後,沒有像平常一樣哼歌,只是坐在床邊,用毛巾慢慢擦頭髮。她的背影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有點單薄,像一張被折過又攤平的紙。
我把信放在桌上,信封邊角在空氣裡顯得過於清晰。她轉過頭,看著我。
「你會怕嗎?」她問。
「怕什麼?」
「怕我忽然變成一個你不了解的人。」
我想了一下,走過去,替她把頭髮後面那一小撮沒擦乾的地方輕輕按住。她的頭髮有洗髮精殘留的味道,淡淡的柚子香,那是台南超市賣的牌子,日本買不到。
「如果你變了,我大概也會跟著變一點。」我說。
她沒有回答,只是往後靠,額頭輕輕碰到我的胸口。那一下很輕,卻讓我心裡某個地方發出悶響,像老房子裡被碰到的樑柱。
那晚她睡得不太好。半夜翻身時,手會無意識地伸過來,抓住我的衣角。我沒有動,只是讓她抓著。鹽埕路的夜很潮,窗外的風把遠處港口的聲音送進來,有鐵鍊、有水拍岸,也有巡邏警車短促的引擎聲。
這個城市的夜晚,一直都有人在看顧。
清晨五點多,我醒來時,她已經醒了,正看著天花板。
「我阿嬤以前說,」她忽然開口,「台南的天亮得比較慢,因為太多記憶黏在空氣裡。」
我側過身看她。她的眼睛在微光裡顯得很深,像是把還沒說出口的話都先放進去泡過。
「那封信,我大概知道是什麼。」她說。
我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灣生的直覺,有時候比官方文件還準。
「他們會叫我回東京。」她繼續說,「不是命令,是那種讓你很難拒絕的邀請。說是確認身分,實際上是確認我到底屬於哪一邊。」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沒有抽走。
「那你想回去嗎?」
她轉過來看我,距離近到我可以看見她睫毛末端微微顫動。
「我想留在這裡。」她說得很慢,「想跟你一起去吃那家你一直嫌太甜的豆花,想在夏天熱到不行的時候,躺在地板上吹電風扇,想在颱風天一起把窗戶關好,然後聽雨。」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選。」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是感情,而是時間站在哪一邊。
我們起床下樓買早餐。永田先生看見美咲,笑得特別溫和。
「今天怎麼這麼早?」他用台語問。
「睡不著。」美咲回答。
他沒有多問,只是多給她一顆荷包蛋。這種不問理由的溫柔,是這座城市最頑固的特產。
走到鹽埕路和金華路口時,美咲忽然停下來。斑馬線旁多了一塊新立牌,上頭寫著:
「歷史保存預定地,請勿長時間停留。」
她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站在這裡。」她說。

我點頭。
「那時我在想,」她笑了一下,「如果這條路真的像阿公說的那樣,一下是日本、一下是台灣,那我站在這裡,算是哪裡的人?」
我沒有回答,只是牽起她的手,帶著她走上斑馬線。
紅燈轉綠的那一瞬間,她靠過來,肩膀輕輕碰到我。
那一秒,歷史、身分、通知信,全都暫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它們只是站在路邊,等我們走完這段。
走到對面時,美咲忽然說: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得走,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她看著我,眼神認真得不像是在說再見,更像是在預約未來。
「不要忘記我是在這條路上,學會怎麼愛一個人的。」
遠處警車的引擎聲再次響起,天空慢慢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