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一:青花瓷瓶的裂痕
我忽然想起祖母的針線盒。那是一只褪了漆的桃木匣子,四角被歲月磨得圓潤,露出木頭本色的淺黃。裡頭沒有金線銀針,只有半截斷了又接的頂針、幾枚顏色模糊的鈕釦,還有一團永遠理不清的彩色絲線。
兒時我總問祖母:「這斷了的頂針為什麼還留著?這些鈕釦也配不上任何衣裳了。」她從不解釋,只是輕輕撫過它們,像撫過什麼易碎的珍寶。後來老屋拆遷,在滿屋待棄的雜物裡,我一眼看見那只匣子。當我要將它收進箱子時,母親說:「這東西沒用了,帶著佔地方。」
我還是把它塞進了箱底。如今它在我書架的頂層。我依然說不清它有什麼用,只是偶爾打開,那些絲線在光下泛起柔和而舊舊的色澤,心便慢慢安定下來。
它不是為「有用」而存在的,卻在所有「有用之物」被替換、被淘汰之後,固執地證明著一段時光的真實。
這讓我想起書房角落裡那只青花瓷瓶。瓶身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自上而下,像一道靜靜流過的淚痕。它插不了花,也盛不了水,只是一味地空著。朋友來時總說:「裂了就收起來吧。」
我卻捨不得。許多個寫作的深夜,思路枯澀時,我抬頭看它。月光好的時候,青花的幽藍格外沉靜,那道裂痕在陰影裡,成了一條有呼吸的墨線。
它無用於任何功能,卻在靜默中完成了一件器物對時間最誠懇的接納。我忽然明白,有些美,正是從殘缺與無用中生長出來的。
老屋後牆曾爬滿藤蔓。春夏時它們綠意盎然,是「有用」的風景;到了冬天,葉落盡,只剩枯莖緊抓斑駁牆皮。祖母從不讓人清理。她說,冬天的太陽會替它們作畫。
有一年雪後,我終於看見了——虯曲的黑影映在雪光粉牆上,像一幅天然水墨,比任何名畫都更靈動,也更寂寞。那些看似死去、無用的線條,原來只是等待一場雪,來完成它生命最後、也是最盛大的表達。
這些無用之物,總讓我想起一些人。
那位在課堂上講《山海經》、卻從不考的語文老師;巷口修鞋的老人,在補好鞋後,總順手縫一朵不加固、也不收費的小花,只說:「好看哩。」他們用多餘的姿態,對功利世界輕聲爭辯:並非所有價值,都需要被需要來丈量。
有一次,我在舊書攤翻到一本五○年代的日記。裡面沒有大事,只有菜價、新布料的歡喜、看《梁山伯與祝英台》後枕上的淚痕。
它對寫日記的人或許至關重要,對歷史、對我,卻全然無用。我合上書,卻久久不能平靜。也許,人類文明最動人的部分,正是由這些龐大而無用的情感細節所堆疊。
宮殿會傾頹,法典會更迭,但一個女子在燈下為虛構人物流的淚,卻獲得了某種不朽的質地。夜深了。裂瓷瓶、舊木匣、一本無用的日記,在檯燈的光圈裡靜靜呼吸。它們像時間河流中的卵石,不推動水流,只是存在著,被歲月磨得溫潤。
一個只容納「需要」的世界,是何等貧瘠。正是這些不被需要的存在——裂痕、亂線、枯影、與生計無關的嘆息——它們如夜空裡遙遠而無用的星辰,才真正定義了人間的深邃。
其二:減半的哲學——存在是因為存在
存在無需理由。微塵在斜光中飛舞,不為照亮誰,只是顯現了光的路徑。石頭在溪澗裡被水打磨,不為成為美,只是成了它自己。
人亦如此。孩童的笑不是為了取悅;老人坐在夕陽裡,也不是為了回憶。那些無用的時刻——沒來由的悵惘、忽然想起的旋律、不為誰而生的微笑——
它們不服務於意義,卻填滿了意義的縫隙。
我們急著替存在加上目的,彷彿無目的便是虛無。但山不回答,只存在著;溪流不回答,只流著。存在先於目的。花開,因它是花;你在這裡,因你是你。追問之前,答案早已在場。
減半的,是我們強加的功能、過度的解釋。
剝去它們,存有本身顯露出來——赤裸、自足、如初生。讓葉落下,讓花開著。你存在,不因你被需要,而因你存在。這便是全部的理由,也是無理由的圓滿。
其三:成長成為世界的足跡
我記得上學的第一條路。水泥地被小皮鞋磨出微亮的痕。那時以為成長是一條直線,每一步都為抵達。
直到我蹲下繫鞋帶,看見地上的印子——貓的梅花、鴿子的細爪、蝸牛的銀痕,還有我自己的鞋印疊著昨日的鞋印。
世界早已佈滿足跡,我只是在其中尋找形狀。後來遠行,在異鄉的石板路上,我的腳步落入被千萬人磨凹的石塊。
那些石頭映不出臉,卻記住了所有重量。我的足印與百年前的某個人重合,我忽然明白:成長不是踩出新路,而是學會聽見腳下的歷史回聲。父親年輕時站在雪地的照片,背後寫著:「一九八七年冬,長白山。」
多年後我也站在那裡,雪不同,眼睛不同,世界卻仍在。有些足跡看不見。祖母包粽子的手勢,我說話的尾音,像風化岩層,一層疊一層。成長最深的痕跡,往往是回頭才看見的。
那些為了避雨、迷路、繞行而走的彎路,反而刻下最誠實的等高線。如今我仍走著。我的足跡正成為世界足跡的一部分,而世界,也藉由我的行走繼續書寫。
合併的沉思
無用之物,是存在過的證據。存在本身,是無需理由的圓滿。而足跡,是這份圓滿在時空中的回聲。裂痕,是物對自身的忠誠;存在,是意識對本質的歸返;足跡,是生命在世界畫布上的一筆。
最終我們或許會懂得:無用,是存在最純粹的狀態;
存在,是萬物最深的共鳴;而足跡,是那共鳴在時間中盪開的漣漪。我們存在,我們留下痕跡,我們成為痕跡的一部分。這一切,不需要更多理由。
就像光穿過裂痕的花瓶,在地上投下意想不到的影子——它不為被觀看而存在,但它存在著,便已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