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五章、洪橡原之役
第五節、悲歌與北望傅天德率領少數殘軍,狼狽撤回南雲隘。
昔日十萬大軍,如今僅餘萬餘,且多是無甲之卒、傷痕累累,軍容不整,步伐踉蹌。沿途棄械者不可勝數,破旗與斷矛散落於泥濘間,如同無聲的墓碑。士卒們眼中再無戰意,只餘茫然與疲憊。
南雲隘的守軍原本張望著期盼凱旋的友軍,見此景象,皆失聲無語。有人遠遠看見傅天德破甲披塵而來,立刻掩面而泣,有人則默默轉身,不忍直視,竟無人敢問一句「節帥安否?」。
這場戰役不僅象徵明正軍軍事力量的崩潰,更昭示了政治聯盟、領地忠誠與軍心士氣的一場全面瓦解。有人言:「洪橡原一戰,敗的不是槍陣與甲列,而是信義與血脈。」亦有人評:「此役,蠍軍未必無敵,敗者卻自先破心。」
夜幕低垂,南雲隘關城一片沉默。
傅天德單騎緩緩登上關口舊壘,披著破碎戰袍,腰間佩劍滿是乾涸血跡。他仰望北方天空,繁星高懸,孤月如炬,銀白之光照在破碎的盔甲與折斷的刀矛上,宛如歷史本身正冷冷凝視這一片廢墟。
他久久未語,最終低聲自語,聲音微微顫抖:「……我們敗給了自己。」
風吹過空曠的城壘,碎甲作響,戰旗殘影猶如鬼魅般在風中搖曳。南雲隘下,殘兵斷騎瑟縮於暗影中,誰也不敢開口。
歷史的悲歌,自此揭開一頁。
在這破碎之地上,留下的,不只是屍骨與殘旗,還有無數未竟的夢想,與被蠍影吞噬的未來。
翌日清晨,洪橡原上仍飄散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蠍軍列陣進逼,白玉城與桔梗城的營地卻率先高懸白旗,正式向蠍軍投降。昔日盟誓如泥沙流散,舊日義理盡作笑柄。降書送至蠍軍主帳,不帶一絲掙扎與辯解,只求免於屠城之禍。
白玉城使者高舉降表,滿面虛偽之色,聲稱:「吾等自古忠於帝國,唯被傅賊所脅,今願獻城獻糧,表心悔過。」
桔梗城使者亦雙手奉上軍旗與印信,口稱:「昔日蒙蔽於蠻賊,如今悔悟,願為帝國之主再立新功。」
蠍軍主帳中,蠍尾公主只是冷冷一瞥,未置一詞。只揮手,收下──正如收下一張張背叛與貪生的臉孔。
消息傳回南雲隘,猶如最後一根壓垮軍心的稻草。倖存的明正軍士兵無不心如死灰,有人痛哭失聲,有人咬碎戰旗碎布,更有人悄然棄甲而去,逃入山林。軍心渙散已成無可挽回之勢,更無可戰之力。
洪橡原之役,自此被後世東州史家定名為「洪橡原之潰」。
有史家評曰:「明正軍亡於一日者,實潰於累年之弊;敗於敵軍者寡,敗於己者眾。」
亦有論者言:「洪橡原一役,雖蠍軍鋒銳,然明正軍自裂其翼,自斷其臂,徒成土崩瓦解之勢。所謂天下之亂,起於心亂,此其明證也。」
是夜,南雲隘關城內燈火稀疏,寒風吹動斷旗破幟,猶如夜鴉哀鳴。
傅天德獨自一人登上關城舊壘,他仰首望著滿天星斗,忽而耳邊似乎響起年幼時祖父傅中行沉聲教誨:「一將無功,百姓受殃。」
腦海又掠過少年時,於明正城校場初著戰甲,父兄為他繫緊護腕時的笑容。那些笑容早已被塵沙掩埋,唯有責任,沉重如鐵,緊繫於心。
繁星如銀,孤月高懸,照見萬里蒼茫與一地敗亡。
他緩緩解下佩劍,將之輕置於石階之上,發出一聲微響,似是為自身與這場敗局鳴奏的終曲。
隨後,他步履穩定,衣袖飄飄,如同破碎的戰旗,在冷風中最後一次展開。
他輕聲呢喃,幾不可聞:「……對不起。」
隨後,縱身躍下。
無言,無悔。傅天德縱身躍下關城。
群星為之驚落,晚風吹散最後的餘音。
據當日關上守卒所記,傅天德躍下之時,未曾回首。
後世編纂《明正軍興亡錄》者評曰:
「傅天德尚非無才,亦非無學,然坐擁十萬之眾而敗於策誤,輕信盟友而誤己軍,臨陣失策,累及祖業。其死可悲,其敗可誡。觀其身隕之時,誠悲涼之至;思其禍起之因,則責無可推也。」
洪橡原一役,遂成明正軍史上最慘痛之潰敗,而傅天德之身影,也自此被封入歷史最沉重的一頁之中——既是悲劇之證,也是警鐘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