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日期:2025-12-19
臉書上他的自介是這樣的:「臺上:戲劇影視、京劇花臉、相聲曲藝演員,臺下:表演教學節目製作、吃喝玩樂小夥伴AKA戰場傳說、寶可夢大師」,他是魏竹嶢。他受台藝大戲劇系學生林宗澄的邀請,加入演出《最後的遺言》,1/9-1/11在鐵森林 1F SPACE上演。不過沒想到,我們除了聊這齣戲、竹嶢怎麼加入這齣戲,更多的是困擾竹嶢許久的煩惱。
戲劇、京劇、相聲演員 以及寶可夢大師
蓉:怎麼那麼多可以做的事?
嶢:那就是學生給我的一些好玩的介紹這樣子。因為我平常就喜歡玩手機遊戲寶可夢,然後我的段位,還蠻不錯的,對不對,而且是長期維持在那裡,所以他們就說就是寶可夢大師。
蓉:剛剛介紹你的臺上也非常的精彩耶。
嶢:對,就是比較多面向吧。
蓉:你一開始接觸戲劇是從相聲跟曲藝、京劇開始嗎?
嶢:沒有:最早接觸戲劇就是戲劇。
蓉:哦,那是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
嶢:如果說更早大概就是因為小時候太愛講話,所以就被老師指派去參加什麼演講比賽啊、相聲比賽,可能成績還不錯,大人啊或者是老師們就鼓勵我,你好像可以學這個。然後我高中認識到有戲劇系這件事情,所以後來我才去念戲劇系。
蓉:所以一開始其實比較偏現代戲劇,那怎麼後來還有去拜師學花臉?
嶢:這個是一個很好玩的故事,因為當時我並沒有那麼的了解傳統藝術,我就發現我在聽相聲的時候,他們一些比較傳統的段落或者比較傳統的段子都會涉及到戲曲,因為它們好像很容易放在一起,然後我就以為如果我要學說相聲,那個東西好像也是我要會的一項功課。
剛好我那時候就是確定放榜考上文大的戲劇系,當時文大還有國劇系,我就想說哦好,那我是不是可以剛好找一位老師學這個,課餘時間學這個。講一個不怕丟臉的,就是我當時要去學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蓉:只是有一個副修的感覺),對,只是有一個副修的感覺,但是沒有想到它的傳統的魅力這麼的強大,我好像就有點黏住了。這個東西好像我還蠻喜歡的啊,我也很有興趣,老師們也都很願意教學,鼓勵啊或者是什麼,我就一路邊演邊學,就這樣子不小心……好像是三個同時走的感覺。
蓉:那表示你應該還算蠻有天分對不對,因為你大學才開始學京劇,其實算晚了耶。
嶢:升大學的那個暑假開始學。這個我還蠻感謝我的師父,就是我的老師朱錦榮老師,因為他在這方面的觀念跟其他很多的……他的同齡人不大一樣,他很鼓勵我去多向別的老師請益,所以他幫我介紹了很多他的同輩的老師們,或者是業界的老師們,讓我學習。所以不論是唱、念啊,基本功啊,我也都有花時間在這上面。
大二開始白天上課 晚上當老師
蓉:那你大學生活很豐富耶。
嶢:對,那個時候就幾乎是白天在當學生,然後課餘時間或者是沒有課的時間就要去學這個。
蓉:應該就是覺得我以後要走這條路了?
嶢:嗯,這一件事情決定得還蠻早的,就是,哦,好像現在也不行了,因為我現在所有會的東西都是在這個裡面,那就走走看,我也不知道……所以後來就走著走著剛好有教學。那時候我才大二,我第一份教學的工作是大二。
蓉:大二教什麼?
嶢:教表藝,高中高職夜間部的表藝,所以就等於我白天在當大學生,晚上就要去當老師。那個經驗還蠻特別的,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我現在仔細看,我也不知道,反正當時我也是有一個正式的聘書,也是有一個什麼,然後我就是白天當學生,然後晚上就去那邊當老師。
蓉:所以在學校裡應該表現很好,對不對?大二就可以開始這樣。
嶢:也沒有說學校表現好,因為也就是之前在外面演出,然後有認識的老師。
蓉:大學時代你就還算蠻活躍,認識非常多師長,所以相對來說可能更早有機會可以當老師。所以你的教學年齡也很長耶。
嶢:那天發生一個很好笑的事情,就是有一個學校的教務處廣播我去簽一個通知單,然後那個通知單竟然是我已經在高中各個學校任教的年資超過15年了,就是累計。然後我旁邊有一位英文老師,他已經再過兩年要退休了,他跟我簽的是同一張單子,因為他可能就是比較,正常可能二十幾歲三十幾歲才開始任教,所以他已經要退休了,但是他跟我簽的是同一張的那個年資通知單。
蓉:所以你現在其實就是教學跟演出並重,演出還是為主。
嶢:演出為主。
蓉:大部分是臺北曲藝團的演出嗎?
嶢:對,相聲演出是臺北曲藝團的演出,可能外面就有一些戲曲的演出或者是有一些戲劇的演出。
不認識《最後的遺言》導演 欣賞其熱忱
蓉:這次來呢,其實我們也有一個新的作品,然後也很特別,對,叫做《最後的遺言》,你會跟這個導演的相遇也挺特別的,對不對?
嶢:對,這個導演是現在臺藝大戲劇系三年級的學生這樣子,他對這個領域對劇場、對表演、對戲劇都很有熱忱與興趣,然後他會組織同學,除了校內能夠參與的以外,他也都在校外舉辦一些演出。然後我就覺得說,他好有熱忱,劇場就需要這樣子的新鮮人來加入。然後他就問我說願不願意幫他演出,後來我就因緣際會就說好,就開始排練這個作品,
這是一個我自己認為還不錯的劇本,它是十六屆臺北文學獎的作品,也是吳宜謙老師的大作。我在閱讀這個劇本的時候就覺得怎麼這麼有趣,它有懸疑,有幽默,然後有詼諧的部分,它是算是一個黑色喜劇。然後我也明白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可以得到導演的賞識,讓我可以一起參演,因為可能我的能力或外型都還蠻符合我劇中要飾演的那個角色。
蓉:是主角嗎?
嶢:算,但是不能夠爆雷,角色只有七個人,然後我們有一點懸疑,我們現在有可以透露的,因為劇作家在跟我們在工作的時候,他有說哪些部分是可以講出來的。有一個作家他把自己關在一個汽車旅館裡面三年,突然間闖進來一個殺手,說有人要他的性命,他就說怎麼可能,殺手就問他說你這三年有沒有得罪人,他說我把自己關在這裡三年了,我怎麼知道誰要殺我。後來慢慢的陸陸續續有幾個嫌疑人就跑出來了,一個就是他的競爭對手,另外一位作家,還有一位律師,還有一個文學教授,就大家一起都到這個房間裡面來,後面就不能再講了。
黑色幽默 探討作家對作品的態度
蓉:所以是要找出誰要殺他?
嶢:對,還有為什麼。那在這個劇本裡面他其實在探討的是作家的,這方面的課題它沒有那麼沉重,它反而透過這個故事是在講的是作家本身對作品的態度。我自己讀完我覺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像以前國高中上國文課,國文老師講的就是,我們在賞析這篇文章,其實是我們現在的角度,但是不是當時那一位作者寫出來的心情就不見得。我們要盡量的去貼合,但是沒有辦法證明那個是不是就是當時他寫這句話的態度。其實它的主要內容是在講這件事情(蓉:然後是用比較黑色幽默的方式),就是在講說,你看作家可以掌控他筆下的所有人物的命運啊、生死啊,那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情呢?而且它的角色設定的職業也都很有趣,就等於是大家用不同的角度,有律師、有文學教授,然後大家一起來探討這個作品,這個作家寫出來的這個作品。
蓉:然後這個導演現在還在念大三,非常不怕死,然後自己找錢找人,而且他不是你的學生耶。他有沒有說為什麼會找你呢?
嶢:他不是我的學生,但是他是我的觀眾,他看過我的演出,他的高中同學是我的學生,所以他剛剛好就找到了我。
蓉:那你的角色是哪一個?
嶢:文學教授。我演一個離我有點距離,但是可能也跟我的工作稍微有一點沾邊的這個角色。
蓉:跟學生一起排練,其實對你應該不是新鮮的事對不對?
嶢:對,不是新鮮的事,因為我剛好在這幾年跟黃惟馨院長在文大也都是要跟學生一起工作劇本或者是一起排練。可是我覺得比較特別的是,這是我第一次需要在一週內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因為臺藝大可能對我的生命歷程當中是有一些陌生的,但是這一學期幾乎是天天都在那邊,跟他們一起工作啊,跟他們一起排練。
蓉:這次他是寫特邀,所以你就是特邀的演員,還有需要去協助他們什麼嗎?因為畢竟他們又還是學生?
嶢:有,我這次其實還有擔任一個職務是表演指導,那還好的是大家對於這個本子的想法或者是表演習慣,意外的蠻默契的。這一次我覺得最比較新鮮的地方是,他們一開始也是會有牴觸啊,怎麼會有一個不熟悉的,在工作上比較陌生的人,可是後來經過了幾個禮拜,就是不見也得見,反正大家都得在這邊,就越來越熟了。然後我覺得可能吃宵夜是一個很有幫助的事情,因為我很快就可以跟他們打成一片,只要跟他們打成一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比較簡單了,因為大家就可以坐下來吧,然後那你覺得這個怎麼樣,我們覺得這個怎麼樣,就可以一起討論。
現代戲劇、京劇、相聲 想要切分清楚
蓉:這一齣戲,你在裡面完全就是現代戲劇,完全不用用到京劇跟相聲?
嶢:嗯,而且我其實,因為在老師的鼓勵下,我當時研究所的論文寫表演的時候有涉及到這一塊,我其實會很避免的讓這三件事情在一個舞臺上同時發生。
蓉:為什麼?
嶢:因為我覺得我自己還在學習,就是這一路走來,我還不確定我能夠掌握多少的這種轉換。所以呢,我會先把它區分開來,不然常常會有人,我可能今天在演一個舞臺劇,可能他們會覺得我字正腔圓,或者是他們會覺得我,這個動作可能只有在戲曲裡面才會有的亮相,或者是比較程式化或者是什麼。所以我其實在這一路以來的經驗,我還蠻擔心自己在這個方面會做不好的,所以我其實會刻意為之。我會,好,我現在在演這個,我就要往這個方面去靠,我現在在演這個,我盡量就不要讓人家看到我剩下兩個面向的影子。
甚至這一次在排這個《最後的遺言》,因為大家也都熟了,還有一個同學問我說,嶢哥你真的會唱京劇?我說對啊,他說你平常都在跟我們玩寶可夢啊,打傳說啊,你從頭到尾我們讀不到任何比較傳統的元素。我說,哦,那可能是我刻意為之,因為我不太會想讓它混在一起。
蓉:那這樣子,你會有一些不管是心理或是實際上的儀式嗎?你在做這不同表演的時候,你需要切到那個頻道嗎?
嶢:穿搭,用服裝。
蓉:而且現代戲的確光是服裝其實就跟京劇啊、相聲很不一樣。我記得有一個導演跟我說過,一個演員他要演警察,一直在揣摩一個警察,然後那個導演就會說,你不要想那麼多,警察的衣服穿上去你就是警察了,有點類似?你不要覺得警察一定是怎麼樣,你穿上去你就是警察,反而想很多,會讓你更不像,那個衣服不是你的。
嶢:因為像我平常為了排練方便啊,進排練場都要脫鞋子,所以我平常穿的鞋子都是那種很好穿脫的鞋子,可是因為今天要試裝,要換上教授的皮鞋,我一穿上皮鞋我就意識到說,哦,就不一樣,因為腳就不舒服了,你就得站得挺挺的。我感覺服裝對我而言,對我的表演來說,是幫助很大的。一穿到那個衣服,你就會有,他為什麼會這樣講話,或者說他為什麼這樣站,他為什麼這樣子坐,很有可能都是因為他的本能穿到了這身衣服,他只能這樣子站,他只能這樣子坐,所以我覺得很幫助我在表演上面區分這件事情,這是我自己的觀察到一點心得。
蓉:那平常說話你也有刻意要切嗎?因為其實,以我訪問到的相聲演員,我覺得我們在聊天的時候,你沒有那麼明顯的口音,其實會跟我們平常差不多,但我訪其他相聲演員,你就會覺得他比一般人更字正腔圓。
嶢:我覺得可能是曲藝團的多位老師都有給我一個這樣子的觀念,他就說這個東西可能之前是從中國來的,然後可能我們老一輩的老師本身有這個口音,或者是你聽錄音帶聽什麼,但是其實在臺上追求的是清楚大於標準。後來我也都是這一路走來,我也都是這樣子貫穿的在自己實踐,還有往下教學也是這樣子。我都會跟學生說,講你平常講話的樣子,但是我們只要清楚就好了,我們只要能夠讓人家聽得懂,然後你每個字在舞臺上不會是含糊的,所以我覺得在這方面我比較沒有那麼刻意的去學某一個語氣或者是腔調。
當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或者當我不知道這個字怎麼念比較好的時候,我可能就會去問老師,或者是我可能就會把注音符號標出來,我先把注音符號念對,先照它原來的這個規定怎麼念,我們先往這個上面念對,但是目標是清楚,不是說我一定要一講出來,大家就覺得,哇,這個是我達不到的講話方式。可是有的時候在學傳統段落或者是戲曲的時候,他就得拿出更多,往那個地方靠,因為它只能那樣子,那個時候我有就好了,不需要有的時候我盡量沒有。所以那可能也是我也有意識的在做區分的一個點。
蓉:同時有在表演跟教學,教學會削弱你……因為它就會佔到你表演的時間嗎……
嶢:我盡量會讓我的教學的時間都在每天的中午以前,我的課大部分都是中午就結束了,因為大部分的排練都在下午或者是晚上,所以我就盡量都讓我的教學工作都在早上以前結束掉,我可以多去幾趟沒有關係,但是我會跟學校說可不可以配合,或者討論商量這樣子,盡量都是在中午以前。
蓉:你算喜歡教學的嗎?
嶢:我覺得很有趣,可能是因為我面對的學生都是高中、大學生,平均就是比較大的同學,所以我覺得還蠻有趣的,知道他們現在在想什麼,然後我也可以讓自己保持的心態上比較年輕,因為也沒有離他們很遙遠,然後反而可以跟大家多相處。
我要對臺上負責 我必須要練功
蓉:而且可能也就因為學生年紀比較長了,也比較可以交流,就不是連管秩序就已經心累了的狀況。那你自己在這麼長期的學習,像你以前就喜歡戲劇,到大學開始又學京劇,然後相聲,你覺得學習這些對你有什麼影響?
嶢:我覺得一路走來,我很感謝點撥我、指導我的那些老師們,因為他們自己也都一直在線上演出,那這個東西我就覺得說好,就是身體力行,他怎麼教我,他怎麼實踐,我就怎麼學習,然後我也想要像老師們這樣子長期的在舞臺上實踐這些東西。所以我覺得這個東西會久而久之成為一個習慣,會成為一個固定的模式。就是我要對臺上負責任,所以我必須要練功,我必須要學習,我必須要不斷的去接收新的事情,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對我的人生學到最重要的事情。
因為怎麼說,最重要就是它已經成為一個習慣了,然後你也知道這是一條正確的路,它不是說好,我要對臺上負責,我要對臺上,一開始可能是熱情,但是後面當你要成為專業,當你要為這件事情負責,然後負責這件事情變成一種習慣之後,它就會變成一種循環。我就是要學,然後好好練,練好了,把這個東西演給大家看,那自己的心情或者是自己的狀況,好像需要在這個過程當中去調節、去找。
所以我每次我都會跟學生說,要演自己喜歡的,因為喜歡的你比較願意去練,你比較願意去負責。我說沒有人會盯著你去唱歌跳舞,但是呢,你想要帥,想要漂亮,你自己就會去練。我說那個都不用盯啊,你們每次呈現,每次到了什麼晚會,你們自己都會練得好好的,可是為什麼叫你背個臺詞就這樣要死不活的?
蓉:那你會跟他們說,是不是就表示你沒有那麼喜歡?
嶢:也沒有到沒有那麼喜歡,可能很剛好是這這幾件事情都是我喜歡的,所以我就願意,也沒有到不喜歡,而是說可能剛好興趣跟工作都放在一起了,我覺得這件事情是我還蠻幸運的一件事情,就是我好像不太需要去擔心這個我喜不喜歡,因為這個好像我也蠻喜歡的,我覺得我的接受度還蠻寬。
蓉:所以你對挫折的接受度其實也蠻高,對不對?因為很多人都是,那個喜歡其實都不準嘛,因為我們一開始覺得這件事我好像喜歡,可是真的做下去,你一定會有你不喜歡的事,可是有些人會離開,有些人不會。
嶢:對,我覺得也有,可是我對於表演這件事情的挫折,可能臺上我的感觸沒有那麼深,反而可能是臺底下,就是這樣子的模式或者是這樣子的狀況是不是我習慣的,或者是這個我可能會比較有挫折。就是今天當我要去演一個這樣的東西,可是他們的模式可能是那個樣子,那我就要想一下,我是不是可以接受。
蓉:有過無法接受的嗎?
嶢:有,可能就是這個演出跟你想的不一樣,但是你已經答應人家了,然後也排練了,也工作了,可是可能對於結果沒有辦法改變太多,那我們就,好吧。因為我只是演員嘛,可能人家是導演或者人家可能是決策的人,那我們就按照人家想要的去完成那個演出。
蓉:難免會有,結果最後你是要它長成這樣啊?跟我的想像不一樣,但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
嶢:嗯,可能演出會說,可能有一些比較對我臺上比較熟悉的觀眾朋友可能就是想說哎,你怎麼這一次這樣子,或者欸你怎麼……我們也不能說,哦沒有,因為人家怎麼樣,就是,哦,好,那至少我怎麼樣怎麼樣。
演現代戲 卻要我來一段相聲或京劇
蓉:你覺得你最大的動力來源是什麼?
嶢:我覺得我最大的動力來源就是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然後持續。我其實還蠻怕在這三個領域沒有人找我去演出的。我現在其實有點害怕的一件事情是,人家找到我,然後很高興的跟我講說是去演某一個領域,但是他其實希望我在這個領域做剩下兩個面向的事情,這件事情是我現在最害怕的。
蓉:有遇過?
嶢:有:而且很常,而且絕大多數。
蓉:你很怕是因為你有這個能力,然後就被亂用?
嶢:也不能說被亂用,是怕大家都希望用這樣子的模式在使用我。如果是剛剛講到挫折,我覺得我可能是比較擔心這件事情。
蓉:哦,好有趣哦,譬如說如果我是一個馬戲演員,然後去演個現代劇,那你做個軟骨功吧,這樣,那為什麼呢?我會歸會,為什麼要?不要變工具性的使用。
嶢:我那天有接到一個傳統戲曲的演唱會的主持工作,然後他們在跟我對流程的時候就跟我說,以希望我在前面表演一段相聲,表演一段貫口,表演一段繞口令?我說,為什麼?然後他們也回答得很直接,這就是我們找你的原因啦。我就說可是我以為我是來主持,後面他們有安排我也清唱一段,我就說可是我後面還有唱,所以我就在不動聲色的情況下,半開玩笑的說可是我後面還有演唱,所以等一下看看時間,如果時間還有或者是什麼,我們再來看看。但是我其實後來到了後臺在準備的時候,我心裡面就告訴自己說,其實我是很反感這件事情的,只是我的社會化或者是我的經驗告訴我在剛剛那裡要不動聲色,可是到了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我其實很反感這件事情的。
蓉:哇,這個很有趣的掙扎耶,大部分人不會遇到,因為我就沒這個能力,你不會有遇到這個要求,可是有的時候的確就是,好像我變成一個工具的……我自己的想像啦。
嶢:而且我其實今天來上這個節目,我其實有想過這個問題,我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對劇場、對現代戲劇,是用情最深的。因為我仔細的回想一下,我學傳統戲曲跟去學相聲,其實都是為了能夠讓我的舞臺上可以更多的技巧或者是更多的經驗,但是其實我的內心其實是更偏向於,有人找我去演個戲,然後有人找我去幹嘛,我可以,就是我比較有這個……。
只是後來慢慢的,好像那兩個也很好玩,然後老師們也很照顧我,那我就能夠做的,我就相對的傳統類別的表演,可能現在大家的接受度本來就沒有那麼高,加上老師的鼓勵,所以我當時研究所就在寫那篇論文的時候就有決定說,好,那我試著走走看,在這三個領域,都看看能夠走多久。
所以我可能也就是因為這樣子的決定,所以我才會不希望大家是找我是因為……就是會像剛剛講的那個例子,他其實是看中我別的東西,或者是在表演上面的區分,我覺得我這幾年一直在處理的課題應該就是這個,反而是這個,就是這方面受到的挫折。
比方說我也演過新編戲曲,新編可能就很多就要創作,這時候導演可能就跟你說,你不是會說相聲嗎?那好,這裡我們給你安排一段念白,你像那個貫口一樣,然後我想說,不對,我來這裡是為了唱戲,你應該給我編個二六,編個原板,編個倒板,編個西皮二黃。
蓉:你到現代戲劇,我就是想要演現代戲劇,結果你又叫我去做……
嶢:對。所以這個可能也是我會答應這一次《最後的遺言》這個劇組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就說,純戲劇?他說對對對,然後我說,臺北文學獎?我說好,來。
現代戲劇是初戀 是用情至深的愛
蓉:因為你就是想要切分清楚,然後大家都讓你混在一起,所以其實蠻煩的。
嶢:在工作上我還蠻刻意的有在做,也不能說挑選,但是當有工作賞識我,然後去討論的時候,我都會先把這個前提先放在那邊,我會盡量讓自己在一年當中保持的是一個現代戲劇的作品,然後一段可能經過打磨、經過整理的相聲,然後還有能夠唱戲,能夠有機會演一齣傳統戲曲,我可能一年當中會維持各一的這個篇幅,也不能說各一,就是盡量讓它平均。
蓉:還是希望他是三件事情的。
嶢:對,還是希望他是三件事情的感覺。因為混在一起,確實在這一路走來,我也可能有獲得一些好處,就是,他在這個領域然後被人家看到,你還會這個,可是那個跟我自己內心好像不大一樣。
蓉:是不是也會很怕,因為你說現代戲劇還是你可能,如果要比較,它可能是你最初的愛嘛(嶢:它可能是初戀),所以你也有點怕說,我現在回不來了嗎?為什麼我學了另外這兩個,我好像回不到,我單純演現代戲劇不行嗎?
嶢:嗯嗯嗯。像我之前有幾次影視的經驗,我都會刻意的在經歷上面,把剩下兩個地方給抹去,就是直接空白。
蓉:真的?大家都想要越寫越多……
嶢:我反而在我自己的電腦裡面,我的經歷是有一個綜合版的,還有剩下三個獨立版的。感覺我這幾年碰到,而且那個好像有點嚴重,好像對於我的身心靈,就是我好像覺得說,好,我是不是不可以這麼貪心或者是什麼,可是老師又會鼓勵我說,別人可能比較不會有這樣子的經歷,那個是你跟人家不一樣的地方。所以我其實,就是坦白的可以跟大家說的就是,我其實到現在都還在想要讓自己去面對跟妥善處理這件事情,可是我的心裡好像還是,不知道,還是有一些很模糊的地方,還是有一些很模糊的感受。
蓉:因為的確有一些京劇演員也有演現代的戲劇,譬如說盛鑑、黃宇琳,他們都有,但是好像某種程度的確都有把他們原本已經積累很多的功力放到現代戲劇裡,好像要完全割除沒有很容易。
嶢:真的沒有很容易。
演什麼像什麼 不希望有一天開始偷懶
蓉:但它也就會是一個挑戰,對不對?其實你就會很想挑戰這件事?
嶢:對,我覺得我可不可以在現代戲劇裡面,你完全看不出我可以穿那種相聲的長袍馬褂,跟我京劇花臉的那個樣子,我可以完全沒有嗎?
蓉:我覺得它是一個很關鍵的對演員的質問,就是我們想要演什麼像什麼嘛。
嶢:對,其實這一句話一直都是我在表演上面奉行的一個金科玉律,也是我想要達到的一個目標。反過來說我也希望今天我穿上了大褂,往那邊一站,我不用講話,對,他是說相聲的,他看著就像說相聲的,反而我也希望是這個樣子。但是我今天脫下這身衣服,我是不是……
蓉:對傳統戲曲的演員的確比較難是這個,因為傳統戲曲的服裝就很特別了,所以穿上去很容易讓人家覺得,你就像,但是要回到現代戲劇,真的它就是有個難度。
嶢:我覺得這個可能對於我學淨行花臉這件事情對我的啟發也很大,因為老師在教我們勾臉的時候就有講說,雖然臉上會畫得比較複雜,觀眾也看不出你本人是誰,但是你就是要用你臉上的油彩、線條去服務你的角色,你就要像包公,就要像曹操,就要像任何你扮上的這個角色。後來我一聽,哎,這個不就是跟現代戲劇、表演老師在講的,你就是要為你的角色服務,這件事情是一樣的?他們雖然用的手段方式不一樣,但是他們在做的是同一件事情。
蓉:但是傳統戲曲有更多可以輔助的東西。
嶢:對,現代戲劇它會有很多很明確的,這個角色就應該這個樣子,那你就這樣子。
蓉:的確好像就是由奢入儉難喔?我們是一般人要去由儉入奢好像容易一點,因為我畫了那個妝跟穿上那個衣服可能就有三分像了,但你們反而要回來到現代戲劇,然後大家又一直,可能原本你的才能是回得來的,但大家一直想要加給你傳統戲劇的東西,真的就是會掙扎說,哎,我回不來了嗎?
嶢:對,我很怕這些,所以我現在在我還有精神、還有體力,還能夠稍微人為的去區分的時候,我要趕快找到那個正確的方法,所以我覺得那個可能是我的壓力來源。因為我很怕我有一天我的體力跟不上了,我的反應跟不上了,我只能靠我過去的經驗在演出的時候,那件事情就更難達到了。
蓉:你的意思是說,傳統戲曲它對身體的要求比較高……
嶢:它是一個慣性,現代戲劇可能很多的是你要去問你的內心,我為什麼要把手放在這裡,我為什麼要幹嘛,我很擔心的是有一天,我這邊也變成了一種慣性。
蓉:把那個程式化帶到現代戲劇了。
嶢:對,然後我的體力或者是我的精神反應已經沒有辦法去改變那件事情了,我就很習慣的,這個也是一樣嘛,也一樣有效果啊,也一樣有達到導演的要求啊,然後觀眾也看不出來啊,好啊,那我們就偷個懶吧,我們就……我很怕自己的惰性有一天會……
看作品不挑食 「我得坐在那裡」
蓉:哦,很有趣耶,因為我在想,只有學現代戲劇的演員會有這個掙扎嗎,好像會比較沒有耶。
嶢:對,所以我就想,好,那既然我要在這,所以我現在養成一個比較好的習慣就是不挑食,對於各種作品,我不太會去挑我喜不喜歡看,而是我會告訴自己說,這個要看,這個必須要看,所以我大概一個月,這三個領域以外,音樂、舞蹈我也都會,能看我就看,然後我盡量在我過去看過的經驗裡面去挑我接受的。我不見得看得懂,但是我覺得我要坐在那裡,我必須得坐在那裡,我才可以找到說,喔,原來人家在處理這件事情上面,舞蹈可能是這樣子,音樂可能是這樣子,後來就發現大家在處理同一種東西的時候,用的方法都不一樣,可是大家的目的是一樣的。
蓉:要保持那個切換的能力。所以現在反而比較遇到會讓你掙扎是這件事情。但那個就像你說的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但是你可以決定的就是像你剛剛說的,就是用你的社會化的能力,去跟人家討論……
嶢:對,就跟人家討論,或者是你為什麼會希望我這樣子……
蓉:因為說不定也有可以融合得很好的。
嶢:對。我之前有過一個很特別的經驗,它是歌仔戲、京劇兩下鍋,一起演一齣戲,演一個故事,然後他們找我去飾演當中的一個串場說書人的角色,所以他就是很明確的,他就是找我去說書的,就是找我去以曲藝的方式加入這個戲的,但是後來就融合的我覺得還不錯,因為觀眾的反饋什麼的也都還蠻精彩的。
蓉:就是我這三把劍怎麼用,要用得有道理,然後我也很清楚知道我是來幹嘛的。
嶢:所以我也不會,我也不會抱持期待說,太好了,我來這邊可以唱一段歌仔戲,我來這邊可以唱一段京劇,沒有,人家就是找我來說書的。然後只是我剛好對這個故事熟悉,我剛好也對傳統戲曲有認識,所以我知道怎麼樣把……那一次的合作經驗就是比較特別的。
蓉:它也是一種尊重。像以前人家會說啊,你是做演員,那你可不可以演個喜怒哀樂吧,就會火大。
嶢:對,然後在我身上它就會乘以三,就是哦,你會說相聲哦,那你背段貫口,哦,那你會唱戲,那你可以唱一個給我們一下,你是唱什麼的,什麼是花臉啊……
蓉:所以如果導演想清楚,然後讓你覺得他是可以說服你的,我要這樣用我有我的用意,然後那個用意你也覺得是認同的,它沒有不行。
嶢:嗯,它沒有不行。
蓉:但是,唉,你真的有想清楚嗎,而不是只是,哦,你會啊,那來一段吧。
嶢:對對對對,或者說我覺得這裡就是要這樣子啊。
蓉:哇,這個是多功能的人的憂慮耶。
嶢:但我也不太覺得我自己是一個多功能的人,就是因為,好像,不行,我得再更努力一些吧。我自己一直的感覺是這樣的。
蓉:你是對自己會有一些規劃嗎,還是比較不是,因為演員就是被選的,我們只能盡量做好我們自己能做的?
嶢:我目前對自己沒有什麼太……
蓉:我覺得你是偏單純的人,對不對?不會是一個我一定要達到什麼目的,因為這件事就是你喜歡做的。
嶢:對,就是我喜歡做的,然後我現在在做我喜歡做的事情,我也努力的在做我喜歡做的事情,我覺得這個對我現在比較重要。
蓉:所以其實除了那些掙扎以外,你其實就是在做你覺得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嶢:目前來說是這樣子。
蓉:感覺還是個蠻不錯的生活。
嶢:所以我一直就覺得蠻感恩的,可能自己也蠻幸運的,就是工作跟興趣是可以放在一起的。因為我知道很多人可能不是這樣,就是別的行業也是一樣,我生活當中的其他領域的朋友,他們常常都是這兩件事情沒有放在一起的。
兩三年沒經營社群 需要「不需要社交」的時間
蓉:你也不是很……雖然你很愛玩寶可夢,可是其實你並不是社群媒體很常使用的人。
嶢:對,這件事情我已經有兩、三年還蠻誇張的,我自己都覺得蠻誇張的,就是我已經有兩、三年沒有在經營社群平臺了。
蓉:有特別的原因嗎?
嶢:就不喜歡,感覺那個就是在社交或者是什麼,可能我很需要「不需要社交」的時候。這就是現在很矛盾的點,好像你作為演員這一份工作,這件事情是必須的,可是我自己魏竹嶢本人又不是很喜歡做這件事情。我本來一開始還沒那麼嚴重,這最近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蓉:我覺得像你這樣也很好,就是做自己覺得我現在該做的事情,你會有一個品牌,然後那個品牌不見得需要常常出現,可是大家就會想到你,像《最後的遺言》,他不是你學生,可是他看過你的表演,他就會來找你。
嶢:會默默的開始會有一些……。對,就像我那天遇到一個觀眾,他就說為什麼我在網路上都找不到你的相關訊息或者是什麼,然後在高雄演出,是一個伯伯,然後那個伯伯準備了一套關於傳統曲藝的DVD啊、CD啊的資料。他說他知道我在曲藝這方面是比較有涉獵的,所以他特別在我到高雄演出的時候,到後臺來把這個東西送給我這樣子,我就很感動,我當場就眼淚就一直掉,然後他就說你幹嘛這樣子,又沒怎麼樣。我說我不是一個這麼會暴露在那裡的人,我不是一個這樣搜可以搜得到,然後你還可以……。他說所以我關注你很久啦,你很年輕,你還有很長的路什麼,他反而鼓勵我很多,然後我越聽我就越越感動,我眼淚就一直掉,一直掉,一直掉。
蓉:所以我覺得真的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不用太介意大家都一直在po東西,覺得不太需要,你看大部分一直都在po的人遇不到這種耶。這個超級珍貴,而且出現這樣子一個伯伯,又可以讓你走很遠。
嶢:對,出現一個這樣的伯伯真的你就覺得之前走的……,就是只要有一個人,他可能沒辦法很常到臺北看演出,但是那個伯伯說,只要我到中南部,他講得很好玩,他說只要是臺南以南我都會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