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時間,距離我前往菲律賓也將近一年了。還記得揮別學校那天,我很確定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裡,畢竟那終究只是一個學習的場所。談不上多麼傷感,唯一不捨的,也只有幾位老師與朋友。
然而,記憶總是如此奇妙。許多片段宛如水氣,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聚攏,形成一顆小小的水珠,咚的一聲,在心間激盪起漣漪。懷念與否似乎已不再重要,一年之後,菲律賓終究以一種特殊的姿態,留存在我的認知裡。
「衝突感」或許是我現在最能為那段時光貼上的標籤。這並非指武裝衝突,而是貧富差距所帶來的魔幻與衝擊——混亂與和諧這兩個反義詞,被毫不違和地揉合在一起。斯巴達制的語言學校宛如一顆水晶球,將學生安穩地包覆其中,與外界隔離,自成一套時間體系(比標準時間快十分鐘)。每天按表操課,日復一日,就像輕輕轉動水晶球,雪花永遠緩慢而規律地落下。校園裡有游泳池、小賣部(咖啡廳)、涼亭、棕櫚樹,每週兩次的房間清潔服務,餐廳也不斷變化各式亞洲菜色。這些配置時常讓我產生錯覺,幾乎忘了自己身處在一個仍在發展中的國家。然而,只要稍微留心,差異便無所遁形,像是老師與學生使用不同的廁所,而加蓋的頂樓,是洗曬床單的地方,水泥地板上鋪著床墊,四周用拉簾隔起,便成了清潔人員簡易的休息空間。
一踏出校門,眼界更是被徹底打開。學校一旁的民房中,有一間販售活體雞,現宰現殺;走進便利商店,會有乞丐替你開門以換取小費;某處地方,家家戶戶前面都拴著鬥雞;停車場裡,也能看見孩子兜售各式商品。新年那天,台灣同學相約去吃人均五百元台幣以上的火鍋(類似海底撈),卻發現廁所的馬桶沒有坐墊,有些門把甚至鎖不上!離開學校後,真實的菲律賓就像一個萬花筒,隨時都在變化。
電線纏繞著電線桿彼端,密密麻麻地延伸開來。車子在顛簸中前行,轉個彎,高樓大廈突然映入眼簾,大型百貨公司的規模甚至不輸台灣;一旦駛離市區,道路便塵土飛揚,沒有紅綠燈、人行道、斑馬線,車子有縫就鑽,或走或停,塞車已是常態。公車沒有站牌,隨時都可以上下車,行經熱鬧市場時,更像是纜車一般,人們抓準時機自行上下車。道路交通在失序與規則之間並存,形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混亂感。
每天十點晚自習下課後,從三樓宿舍朝遠方山頂望去,那裡矗立著一座教堂。巨大的十字架在夜晚亮起藍色螢光燈,格外醒目。凝視著遠方十字架,山腳下(或學校附近)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那陣子流行〈肯洽拿〉、Rosé 與 Bruno 的〈APT〉、〈Die with a Smile〉,以及其他 K-pop 歌曲;恰逢宿霧最大的節日聖嬰節,〈I Love Cebu〉幾乎成了每日的背景旋律。狂歡與寧靜交織成宿霧的真實生活樣貌,這種突兀讓我不禁想起瘂弦在〈如歌的行板〉裡的一行詩: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這個國家組成的元素過於多元而混雜,溫暖與善意存在,恐怖事件也仍在發生。當地啤酒 Red Horse 依舊不太合我的口味,夜晚依然喧囂與寧靜並存。我或許還是無法理解這個國度,只能用文字記錄,那些曾真實存在過的種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