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點
當你離開家後,往往常被人問說你從哪裡來。
大多人就是「噢!我來自彰化」、「雲林」或「我嘉義人」這樣的回答,接著話題再延伸下去,對方可能驚呼「你們的肉圓是不是很厲害」、「那個西螺醬油很有名耶」或是「火雞肉飯吃哪家好」。
於是話題不斷飄散,你對於你從哪裡來的概念慢慢模糊,開始游移到隔壁的縣市,或是對方接過你的話,話題慢慢變成你身邊的事,他身邊的事,最近公司哪家甜點好吃,樓下的房客總在陽台抽煙要怎麼檢舉,至於你從哪裡來這件事,已不再重要,就像冬天時吐出的霧氣般,沒看清楚就已無影無蹤。
然而總有一個夜晚,你一個人時,周遭靜靜的,在呼吸時覺得胸口刺刺的,那時候你睡不著,可能是白天喝了太多咖啡,或是假日時下午睡了太多,那時候還沒講完的「你從那裡來」,就悄悄的浮上心頭。
那時你有很多時間回想「你從哪裡來?」
可能是小巷裡的一間透天厝,或是大廈的3樓11號房,你最原始的回憶開始構築,如同賽跑時的起點一樣,你想起你的房間,在那裡度過的學生時光,家裡附近的水餃攤,從車站回家時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小時候家人帶著你走過的地方,旅行時終歸要回去的地方。
或是以前沒有這條路,是在我幾歲的時候鋪好的,那邊有一間古厝,後面有一條大水溝,街尾那邊有一片樹林,傍晚時吹過的風,讓樹葉沙沙作響。下午時被建築物遮住的陽光,在馬路上留下明暗的對比,那些你都記得。
那是你給你自己的回答,當下次有人問說你從哪裡來時,你還是總會這樣說:
「噢!我來自彰化」、「雲林」或「我嘉義人」這樣的回答。
攝於2025年11月13日 下午2:34 彰化市中民街

女孩
(依據訪談內容,創作給寫作互助會的示範隨筆)
K,妳還是文藝愛好者嗎?
在彰化市的FUFU,從二樓往下走時,我看到了那幅畫,那是往上走看不到的風景,如同人在下坡時總會有比較多感觸,低著頭,但看得比較遠。
這幅畫讓我想到妳。
那年,在悶熱潮濕的午後,我們一群人坐在堆滿雜物的破咖啡館裡,看著妳踏著夜色,在綠燈下的斑馬線緩緩走來。妳的短髮、全罩式耳機、白色衣服與磨得舊舊發白的吊帶褲,上面偶爾會有蛋糕工廠的污漬,有時是白蘭地鮮奶油,有時是櫻桃巧克力。
我們都笑說那是資本主義留下的痕跡,卻沒想到這破咖啡館日復一日的15元黑咖啡,還有近乎免費的失眠夜晚,也是隱性的資本主義。
我們什麼都聊,從繪畫到電影到政治,我們什麼都做,從寫詩到辯論,彷彿青春有無限的時光,這些時光不這樣使用,就似乎浪費了它最璀璨的透明光輝。
C是個畫家,至少我們以為他最終會成為一個畫家,他批評現在的畫展,空洞與失去靈魂,沒有自由,但自由又是些什麼,他沒畫出來。H則在大學裡寫劇本,她總說著要寫出不受任何人干涉的劇本,不知她如今在做些什麼。還有當演員的E、喜歡攝影的F及每次都要在破咖啡館吹薩克斯風的G...
至於K,妳還是文藝愛好者嗎?
無數個夜晚,聚會結束後,妳總會到我家看電影。那些電影總是歐洲的小眾電影,就像是從台中到台北的統聯客運上會播放的那些。而房間昏暗的燈光,有著異味的冷氣,像極了夜班的統聯客運,對我來說,不是電影演了什麼,而是電影結束後我們會到達哪裡,在迷迷糊糊中,變成了半夢半醒的回憶。
電影中的燕麥片詩人、脾氣古怪卻熱心助人的北歐老伯及拍不出好電影的落魄導演,每個橋段你都會哭,我不知道妳在哭什麼,妳說會感動人心的是藝術,會流出眼淚的是藝術。
那麼我,還是藝術愛好者嗎?
下班後,我在大賣場看著電視牆上播放著交響樂團的演奏,參差不齊的喇叭硬是把三重奏變成了九重奏,而我只是匆匆一瞥,比較著特價廚房紙巾的張數與單價,還有記著等等晚餐的預算,還能不能買一個35元的布丁給自己,還有什麼時候為那小小的房間交出可觀的房租給樓下阿婆,她總說著等兒子回來這裡就不租了,妳也聽著這樣的話聽了三四年,在這擁擠狹小的台北。
在這裡一切都是數字,電影票一張350元,藝術展門票一張400元,每天要上8個小時的班,加班可能1~2個小時,每天要攝取2000多大卡,喝水2000毫升,睡前的30分鐘滑滑手機,什麼都沒留在心裡,7個小時後又是新的一天。
我想我已經不是文藝愛好者,但K我想對妳說,我希望妳還是那個文藝愛好者,帶著妳的短髮、全罩式耳機、白色衣服與磨得舊舊發白的吊帶褲,在心裡的某個回憶角落,用自己的方式感動著。
攝於2025年11月21日 下午12:24 彰化市FUFU

休市
休市後的市場,就算是在豔陽高照的午後,也是有著沁人心弦的冷清孤寂。就像響了很久的電話突然掛斷了,那突如其來的寧靜,是我住在這裡時,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寂寥。
我是在市場長大的小孩。
大家對於市場的印象往往都是吵吵鬧鬧,然而我家這邊是早市,市場的喧囂到中午就嘎然而止,或許十二點多一點還有一些人陸陸續續收攤,但到了下午,就回到了平靜如湖水般的寂靜,偶有汽車與摩托車緩緩經過。
以前念國小下午沒課時,我總會跟朋友在休市後的市場裡騎車,偶有還沒離開的攤販,倚靠在市場的一角沉沉睡去,地上還有沒賣完的商品,有時是尋常的鍋碗瓢盆、自家採摘的蔬菜、或是曬得乾癟的花菜干或菜脯。
他們這些攤販都有一種氣質,就是時間忘了他們,他們也忘了時間。
有時這些攤販見我們這些小孩有趣,可能就包了一些蔬果要我們帶回去,而有的就跟我們說起故事來,那時他們來自於當時對我們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芬園、和美、伸港、芳苑或二林等等。他們有的騎摩托車來,有的騎腳踏車來,但是他們故事很近很近。
有的年輕時跑船,傷了腰就退休在家種菜,有的是榮民,自己喜歡醃些臘肉做些辣醬,有的年輕時不可一世,卻妻離子散,孓然一生。那些故事慢慢變成我童年的一部份,佔據我內心的一塊角落。
我是在市場長大的小孩,而市場裡面什麼都賣,包括人生與故事。
攝於2025年11月13日 下午14:44 彰化市長壽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