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慢一步的門
宥希申請外宿的那天，很安靜。
不是風聲走漏，也不是特別的會議。
只是照著流程，把資料交上去。
理由寫得很乾淨——
拍戲需要長時間情緒沉澱與角色鑽研，不適合群居環境。
金代理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資料放在桌上，抬頭看了宥希一眼，語氣甚至算得上溫和。
「現在這個時間點，」
「你確定要這麼做？」
宥希點頭。
「確定。」
沒有多解釋。
也沒有多要求。
金代理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公司不會攔你。」
「但對外還是要低調。」
那句話的意思很清楚——
不是禁止，是觀察。
宥希正式搬出去那天，並沒有張揚。
不是記者行程，不是公司公告，
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朴仁浩把車停在宿舍樓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後車門就被拉開了。
「我來啦。」
允赫一手拎起行李箱，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去便利商店。
俊浩從樓梯間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不知道誰的外套。
「不是說自己搬嗎？」
「你現在一個人搬出去，很沒義氣欸。」
宥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又不是不回來。」
沒人接這句話。
大家只是默默動了起來。
他的行李不多。
衣服、鞋子、帽子，還有那個永遠裝滿劇本的背包。
直到允赫把最後一個箱子放上車，箱蓋沒扣緊，一個東西滑了出來。
一條圍巾。
灰色的，舊得剛好，
邊角洗得有點毛。
允赫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只是順手幫他塞回去，扣好拉鍊。
「你什麼時候這麼怕冷了？」
宥希沒有回答。
俊浩站在一旁，看見了箱子角落露出的一本筆記本——
封面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字跡。
在熙的。
俊浩抬頭，看了宥希一眼。
宥希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知宇站在不遠處，視線落在那個箱子上停了兩秒，最後只說了一句：
「路上小心。」
那句話，很輕，
卻像是承認了什麼。
車開走之後，宿舍突然變得很安靜。
不是那種大家都不在的空，
而是明明還有人，卻少了一個固定存在的位置。
允赫坐在客廳地板上，拆了包零食，又放回去。
「……好怪。」
俊浩靠在沙發背上，視線落在宥希原本常坐的位置。
「以前都嫌他吵。」
允赫笑了一下，卻沒接話。
知宇走進房間，把宥希沒帶走的拖鞋放進鞋櫃，
那雙鞋，剛好空出了一格。
他關上櫃門，聲音不大。
「以後會越來越這樣。」
沒人反駁。
因為大家心裡都知道——
這不是結束，
只是第一個人先走出去而已。
那天晚上，在熙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桌上攤著樂譜，卻一個音也沒寫。
手機亮了一下。
「到了。」
「門有點舊，但鎖很穩。」
在熙看著那行字，手指停了一會兒，才回。
「你記得把燈全打開。」
過了幾秒。
「全開了。」
「有點亮，但很安心。」
在熙忍不住笑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房間——
還是原來的房間，原來的牆，原來的床。
可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有一個地方，正在等他。
不是宿舍。
不是公司。
而是一扇門後。
客廳的燈關得比平常早。
那晚，宿舍第一次這麼早安靜下來。
像是有人輕輕把門關上了，
不是為了離開，
而是為了，
讓某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終於有了位置。
第五十二章｜鑰匙轉動的聲音
宥希的新住處，比想像中安靜。
不是高級住宅那種刻意的隔音，
而是窗外只有零星車聲、樓下便利商店冷氣低鳴的那種生活感。
他把鑰匙放在玄關的小盤子裡。
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
卻讓他站在原地停了幾秒。
這裡，真的只屬於他了。
——不對。
他低頭笑了一下。
還有另一個人。
門鈴響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是誰。
沒有問。
宥希直接打開門。
在熙站在門外，帽子壓得低低的，口罩還沒摘，
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不像只是來坐坐的袋子。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我錄完就過來了。」
在熙走進來，關門、上鎖，一氣呵成。
門闔上的那一瞬間，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切斷了。
在熙把袋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宥希忘記帶走的幾樣東西——
常用的馬克杯、備用眼鏡、鞋櫃裡的拖鞋。
「你落東西。」
「我本來想說，下次再拿。」
「那你要找理由再見我一次嗎？」在熙笑。
宥希沒有回嘴。
他只是伸手，把人拉近。
不是急切的擁抱，
而是一種「終於不用忍」的靠近。
在熙額頭抵在他肩上，呼吸慢慢穩下來。
「這裡……真的不一樣。」
「哪裡？」
「沒有被看著。」
宥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門後，我說過了。」
他們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來。
而是一起在屋子裡亂晃。
在熙打開冰箱，看見裡面幾乎是空的。
「你真的什麼都還沒買。」
「我想說，等你來再一起選。」
在熙愣了一秒，然後笑得很明顯。
那種笑，不是給鏡頭的。
他們最後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
吃著剛送到的外送。
在熙一邊吃，一邊把宥希的菜撥到他那邊。
「你不吃這個。」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都剩。」
宥希看著他，忽然說：
「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好像一直都知道這些。」
在熙咬著筷子想了一下。
「嗯。」
「只是以前，不能這樣說出來。」
夜慢慢深了。
燈沒有全關，只留一盞小燈。
宥希坐在床邊，看在熙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
「過來。」
他拍拍床。
在熙躺下來的時候，很自然地靠過去。
沒有猶豫，也沒有試探。
宥希伸手替他擦頭髮，動作慢得不像平常的他。
「今天真的第一天住外面。」
「嗯。」
「有沒有後悔？」
在熙轉頭，看著他。
距離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沒有。」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我只後悔，我們沒有更早。」
宥希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輕輕敲了他一下額頭。
「現在也不晚。」
他們並肩躺著。
腿貼著腿。
手指自然地交疊在一起。
在熙低聲說：「我剛剛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在作夢。」
「哪一段？」
「門關上之後。」
「沒有經紀人，沒有行程表。」
「只有你在看我。」
宥希側過身，額頭貼上他的。
「那你現在醒了嗎？」
「醒了。」
「而且不想再回去。」
宥希笑得很輕。
他低頭，在在熙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不是急的。
也不是藏的。
是那種——
終於可以慢慢來的吻。
清晨的光照進來時，在熙醒了。
他第一件事，是伸手確認旁邊的人還在。
宥希被他的動作吵醒，迷迷糊糊地睜眼。
「幹嘛？」
「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不是夢。」
宥希笑了一下，把臉埋進他頸邊。
「那你每天都要確認。」
在熙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會。」
於是他們又躺回去。
什麼都沒做。
卻像是，把失去的時間，一點一點拿回來。
在熙離開前，宥希把一把鑰匙放進他掌心。
「真的要給我？」
「不是說好了嗎。」
在熙握緊那把鑰匙。
金屬的溫度，慢慢貼上他的體溫。
那不是佔有。
而是一個允許。
允許你來。
允許你留下。
在熙抬頭，看著他。
「那我會來得很勤。」
宥希笑了。
「我知道。」
在熙剛轉身要走，手卻被拉了一下。
不是用力。
只是被留下。
宥希低頭，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短。
短到不像告別。
「路上小心。」他低聲說。
在熙愣了一秒，然後笑得比剛剛更明顯。
「你也是。」
門關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不是確認人還在不在。
而是確認——
這裡，真的已經是「會再回來的地方」。
門關上。
屋子裡少了一個人。
卻沒有空。
宥希站在玄關，低頭看著鑰匙盤裡——
少了一把。
卻從來沒有哪一刻，
他這麼確定——
有些人，不住在同一個地址，
卻已經在同一個人生裡了。
第五十三章｜只屬於我們的夜
在熙一個人在公寓裡待到很晚。
沒有寫歌。
沒有打開電腦。
只是坐在窗邊，看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這裡的時間走得很慢。
慢到他甚至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水喝完，什麼時候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時，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宥希進門的時候，連鞋都沒換好。
外套還掛在肩上，呼吸卻已經亂了。
在熙站起來。
宥希沒有說話。
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整個人靠過來。
臉埋進頸窩的那一下，幾乎是用撞的。
「……好累。」
聲音低得不像是在說話，
更像是終於不用撐了。
在熙抬手，圈住他的背。
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肩線的僵硬。
「你先坐一下。」他輕聲說。
宥希卻搖頭。
手反而扣得更緊。
「不要。」
「現在不要離開我。」
那不是命令。
是請求。
在熙沒有再動。
他只是讓宥希抱著，
直到對方的呼吸慢慢貼回他的節奏。
過了很久，宥希才抬頭。
眼睛很亮，卻不是因為精神好。
那是一種，忍了一整天的亮。
「你在等我？」
「嗯。」
「等多久了？」
「不重要。」
宥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沒有預告。
卻非常確定。
不是急。
而是深。
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整個人沉進去。
在熙的背被推到牆上。
肩胛骨貼上冰涼的牆面時，他輕輕吸了口氣。
宥希的手撐在他兩側，距離近得沒有退路。
呼吸交錯，節奏亂成一團。
「我今天一整天，」宥希低聲說，
「腦子裡都是你在這裡等我的畫面。」
在熙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你現在看到了。」
宥希笑了。
那笑很短，卻很真。
下一秒，他把人抱起來。
不是衝動，
而是理所當然。
床鋪接住在熙的時候，他的視線還黏在宥希身上。
燈沒開，月光剛好落在對方的輪廓。
宥希低頭看他。
那一刻，他眼裡沒有任何外界的角色。
「在熙。」
「嗯？」
「我好像，真的回家了。」
在熙伸手，拉住他的衣領。
把那句話拉進一個很長的吻裡。
時間在那之後變得模糊。
他們靠得很近。
近到分不清是誰的溫度。
世界被關在門外，
連聲音都變得多餘。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熙累得動不了。
呼吸亂，眼睛卻亮著。
宥希側躺著看他，
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仍舊沒離開。
「睡吧。」
「你呢？」
「我再看你一下。」
在熙勾了勾他的手指。
「一起。」
於是宥希躺下來，
讓在熙靠進他懷裡。
那一刻，他終於放鬆。
在熙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眼睫顫了一下，然後睡著。
宥希低頭，看著那張近得不能再近的睡顏。
他伸手，輕輕撥開額前的髮。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真的，很愛你。」
不是對誰證明。
也不需要回應。
只是，在這個沒有行程表的夜裡，
終於可以說出口。
第五十四章｜平凡卻也奢侈
宥希醒來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窗簾沒拉緊，清晨的光從縫隙裡慢慢滲進來，落在床尾。
他動了一下，發現自己被壓著。
不是重量。
是熟悉的溫度。
在熙側躺著，額頭抵在他肩上，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間。
睡得很沉，呼吸很規律。
那是一種不用警戒、不需要醒來確認世界的睡法。
宥希沒有動。
他很少有這種時間。
沒有鬧鐘，沒有行程表，沒有「幾點必須離開」。
他只是躺著，數在熙呼吸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在熙動了動，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夢到什麼。
宥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沒事。」他低聲說。
在熙沒有醒，只是往他懷裡靠得更近了一點。
那一刻，宥希忽然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這不是暫時的停靠。
這是生活。
他們起床的時候已經快中午。
在熙赤腳踩在地板上，頭髮亂得不像平常會被拍到的樣子。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宥希翻冰箱。
「我們是不是該買點真正的食材？」
「你昨天不是才說外送很好吃？」
「那是昨天。」在熙笑。
最後他們還是叫了外送。
兩個人坐在地板上吃，背靠著沙發。
在熙一邊吃，一邊用手機記旋律，筷子咬在嘴裡。
「你今天還要寫嗎？」宥希問。
「嗯。」在熙點頭，「但不是趕進度那種。」
「就是想寫。」
宥希看著他。
「那我不吵你。」
在熙抬頭。
「你在也不算吵。」
宥希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在熙坐在窗邊，鍵盤放在腿上。
旋律一段一段慢慢成形。
不是Demo，也不是要交出去的東西。
只是他想留下來的聲音。
宥希坐在另一邊看劇本，偶爾抬頭。
兩個人沒有說話，卻一直知道對方在。
那種安靜，讓在熙有點不真實。
「宥希。」
「嗯？」
「如果以後每天都這樣，會不會太奢侈？」
宥希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
「如果是你，我覺得不算。」
在熙低頭笑了一下。
傍晚時，他們一起出門買東西。
不是偽裝，也不是躲。
只是戴著帽子，像普通人一樣走在街上。
宥希替在熙挑了一盞燈。
「這個亮度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種？」
「你寫歌的時候，不喜歡太亮。」
在熙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開。
「你真的很可怕。」
「哪裡可怕？」
「你什麼都記得。」
宥希看著他，語氣很淡。
「我只記你。」
晚上，他們躺回床上。
燈沒關。
窗外有風。
在熙靠在宥希胸口，手指慢慢畫著什麼。
「你會不會哪天覺得，這樣太黏？」
「不會。」
「為什麼？」
宥希低頭，貼著他的額頭。
「因為我以前，是連這樣黏的資格都沒有。」
在熙呼吸一滯。
他沒有再問。
只是把手握緊了一點。
那一晚，他們睡得很沉。
沒有夢。
因為現實，已經足夠溫柔。
第五十五章｜被默許的未來
他們開始不再確認彼此是不是「有空」。
宥希某天傍晚回來得比預期早，在熙正在陽台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
「不是工作。」
「嗯，我知道。」
「我只是……想晚一點回去。」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在熙輕輕笑了一聲，掛斷。
轉身的時候，看見宥希站在門邊。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宥希說，「打擾你了嗎？」
在熙搖頭，把手機放到桌上，走過來。
「我在拒絕一個飯局。」
「為什麼？」
「因為我比較想跟你一起吃。」
那句話說得太自然，像早就習慣了這個選項。
宥希沒有回應，只是伸手接過他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那你想吃什麼？」
「你決定。」
他們開始共享一些很私人的東西。
不是帳密，也不是行程。
是習慣。
在熙寫歌卡關的時候，會直接靠過來，把頭擱在宥希肩上。
不說話，也不抱怨。
只是靠著。
宥希一開始會僵一下，後來乾脆讓他靠。
有一次，在熙突然說：「你心跳好快。」
「沒有。」
「有。」他貼得更近，「我聽到了。」
宥希沒反駁。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你不要動。」
「為什麼？」
「這樣剛好。」
在熙笑了。
他們也開始出現「以後」這個詞。
不是計畫，不是承諾。
只是偶爾飄過去，又被放著。
在熙坐在地板上整理紙稿，隨口說：「如果以後有自己的工作室，我想要一面窗。」
宥希在旁邊看劇本，沒有抬頭。
「要朝東。」他說。
「為什麼？」
「早上的光比較乾淨。」
在熙停下手。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早上的光？」
「你以前採訪說過一次。」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宥希終於抬頭，看著他。
「你以為我忘了？」
在熙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頭繼續整理紙張，嘴角卻壓不下來。
晚上，他們一起洗碗。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但兩個人站在同一個流理台前，肩膀不時碰到。
水聲很大，卻不吵。
在熙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不是這個身份，會怎樣？」
宥希停了一下。
「想過。」
「那你想像的是什麼？」
「你可能會是那種……」
他想了一下，「每天忘記帶鑰匙的人。」
在熙大笑。
「那你呢？」
「我大概會幫你備一把，放在門口。」
那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們都愣了一下。
太像未來了。
在熙沒有戳破，只是轉身把水關掉。
「那你要記得。」
「記得什麼？」
「不要把那把鑰匙弄丟。」
宥希看著他，點頭。
「好。」
夜裡，在熙窩在宥希懷裡，滑著手機。
「你最近是不是比較少接通告？」
「嗯。」
「公司沒說什麼？」
「他們知道我在調整狀態。」
在熙抬頭，看他。
「你會不會哪天突然又很忙？」
「會。」宥希回答得很誠實。
「那怎麼辦？」
「提前跟你說。」
「然後呢？」
「然後想辦法回來。」
在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臉埋回去。
「那就好。」
那一晚，他們沒有熄燈。
光線落在牆上，很柔。
在熙快睡著的時候，突然低聲說了一句：
「宥希。」
「嗯？」
「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一步，你會不會找我？」
宥希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會。」
「不管多遠？」
「不管。」
在熙安心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
這句話，宥希是用一個即將兌現的代價說的。
第五十六章｜沒有被寫進行程表的事
那天早上，在熙醒得比宥希早。
不是因為鬧鐘，也不是因為夢。
只是習慣性地睜開眼，然後花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不在宿舍。
窗簾沒有拉緊，晨光從縫隙灑進來，落在宥希的肩線上。
他側睡著，一隻手還自然地搭在在熙腰間，指尖鬆鬆的，沒有防備。
在熙沒有動。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念頭——
這種畫面，原來是可以反覆出現的。
不是偷來的，不是計算過時間的。
只是早上。
他輕輕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廚房裡還有昨天沒收拾完的杯子，兩個，不同款式。
他順手洗了，放在一起晾乾。
水聲很小，卻還是把宥希吵醒了。
「……你在幹嘛？」
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
「洗杯子。」在熙回頭看他，「吵到你了？」
宥希搖頭，走過來，從後面抱住他。
額頭貼在他的背上，整個人還沒完全醒。
「今天沒行程？」在熙問。
「下午有一個試鏡。」
宥希的聲音貼著他的脊背，「但不急。」
在熙點點頭。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卻讓他心裡微微一頓。
以前的「不急」，通常都有時間限制。
今天沒有。
宥希鬆開他，轉而靠在流理台邊，拿起手機滑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是一個他不太熟的聯絡人。
在熙沒有問。
他發現自己最近很少問了。
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
他開始預設，很多事不用說。
「我中午可能不回來吃。」宥希忽然說。
「好。」在熙回得很快，「我下午要去工作室。」
兩句話都沒有延伸。
安靜落在兩人之間，卻不尷尬。
只是像被誰輕輕放下了一張透明的紙。
宥希走過來，低頭親了他一下。
很短，很輕。
「晚上見。」他說。
「嗯。」在熙笑了笑。
門關上的時候，聲音也很輕。
在熙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玄關那盞已經修好的燈，亮得穩定。
這個空間開始有了規律。
杯子的位置、鞋子的方向、某些不需要確認的默契。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們已經開始，把「一起」當成預設。
而有些預設，
是不會被寫進任何行程表裡的。
在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的畫面。
然後把它放回桌上。
他沒有不安。
只是心底某個地方，
輕輕地，空了一拍。
第五十七章｜行程表之外
在熙是在早上醒來的時候，先意識到不對勁的。
不是宥希不在。
宥希還在，側躺在他身邊，呼吸平穩，眉眼放鬆得不像前幾天那麼繃。
不對勁的是——
手機沒有震動。
沒有鬧鐘，沒有行程提醒，沒有訊息跳出來的白光。
這很少見。
在熙沒有立刻起床，他只是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看向宥希。
他睡著的時候總是安靜的。
不像在外面那樣，必須撐著某種狀態。
在熙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子拉高一點。
動作很輕。
宥希沒有醒。
那一瞬間，在熙心裡浮出一個念頭——
如果今天就這樣過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但這種念頭，通常不會被允許太久。
宥希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拿手機。
不是看時間，是看訊息。
他的眉心很短暫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放鬆，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
在熙坐起來，把頭靠在床頭，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今天不是拍戲嗎？」
宥希「嗯」了一聲。
「下午。」
「那中午一起吃？」
「好。」
回答得太順了。
順到在熙一瞬間有點分不清，這是不是他們之間的默契，還是某種刻意維持的平衡。
他沒有再問。
他們還是一起刷牙，一起站在洗手台前。
鏡子裡的兩個人靠得很近，卻各自看著不同的地方。
宥希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在熙看見了。
不是內容，是那個跳出來又立刻被壓掉的動作。
很熟練。
太熟練了。
「公司？」在熙隨口問。
宥希頓了一秒。
「嗯。」
沒有補充。
在熙點點頭，繼續低頭漱口。
水聲蓋過了一切。
他不是第一次這樣。
不是第一次選擇不追問。
只是以前，那些沒問出口的問題，最後都會自己消失。
而這一次，在熙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有些事情，不是因為不問就不存在。
中午的時候，他們還是一起吃飯。
不是什麼特別的餐廳，就樓下那家他們已經去過好幾次的小店。
老闆甚至記得宥希不加香菜。
「最近常來喔。」老闆笑著說。
宥希笑了一下。
「嗯。」
在熙低頭吃飯，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
「常來」這兩個字，突然變得有點不確定。
下午宥希要出門前，在熙幫他整理衣領。
動作很近，近到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
「我晚上不一定很早回來。」宥希說。
「好。」在熙答得很快。
宥希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別等我。」
那句話不像命令。
更像是提前劃開的一條線。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
在熙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回沙發上。
桌上放著他的筆電，螢幕還停在空白的編曲頁面。
沒有音符，沒有旋律。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宥希的完整行程表了。
不是因為不能看。
而是因為他們都默契地，把某些未來，留在行程表之外。
可如果哪一天，那些未來被寫進去了呢？
晚上，宥希回來得很晚。
在熙沒有睡。
客廳只留了一盞燈，亮度剛好。
宥希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還沒睡？」
「等你。」
宥希走過來，抱了他一下。
很短。
不像前幾天那樣，會把疲憊整個交出去。
「我先去洗澡。」
浴室的水聲響起。
在熙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
他們還在一起。
他們甚至比以前更靠近。
但有一條看不見的時間線，
正在悄悄地，把他們往不同的方向拉。
而那條線，
不在任何人的行程表裡。
卻已經開始倒數。
第五十八章｜只是工作而已
宥希是在片場聽見那個詞的。
不是正式會議。
不是公司通知。
而是在等補光的空檔，有人隨口提起。
「如果成了，應該會拉到海外拍吧？」
「聽說場景在歐洲。」
「那時間就不是一兩個月的事了。」
宥希原本低頭看劇本。
那一頁，他其實已經看過很多次。
可那句話進來的時候，他還是抬起了頭。
「海外？」他語氣平靜，像只是確認資訊。
副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對啊，不過還早啦，現在都只是規劃。」
「而且公司那邊還沒點頭。」
還沒點頭。
這四個字，應該要讓人放心。
宥希卻忽然意識到——
原來這件事，已經被討論過不只一次了。
只是他今天，第一次聽見。
拍攝重新開始。
宥希站在鏡頭前，角色的情緒準確落位。
眼神、停頓、呼吸，全都對。
導演喊「卡」的時候，現場很自然地傳來掌聲。
「很好，這顆情緒留住了。」
宥希點頭致意，轉身走回休息區。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讀訊息。
他本來想傳一句「今天可能會晚一點」。
手指停在鍵盤上，最後卻只關掉螢幕。
——等確定了再說吧。
他對自己這樣解釋。
但那個理由，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相信。
晚上收工的時候，天已經全黑。
車裡很安靜。
經紀助理在前座翻行程，語氣像是在確認例行公事。
「你下週有一天空檔，要不要排個訪問？」
「不用。」宥希答得很快。
助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那天本來是預留給——」
話停了一下。
沒有說完。
宥希沒有追問。
他知道那個停頓代表什麼。
那是一個還不能說出口的可能性。
回到公寓的時候，在熙還沒睡。
他坐在沙發上，筆電放在腿上，卻沒有戴耳機。
「回來了？」在熙抬頭。
「嗯。」
宥希換鞋的時候，動作慢了一拍。
他走過去，坐在在熙旁邊。
距離不遠，卻沒有像平常那樣自然靠上去。
在熙注意到了。
「怎麼了？」
宥希沉默了一秒。
「今天聽到一個消息。」他說。
在熙合上筆電，轉過身面對他。
「好消息還壞消息？」
宥希笑了一下。
「還不知道算哪一種。」
那笑很輕，卻沒有溫度。
「有個案子，在談。」
「如果成了，可能要去海外拍。」
他說得很簡短。
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距離很遠的事。
在熙沒有立刻說話。
他不是因為沒聽懂。
而是因為太懂了。
「多久？」他問。
宥希喉結動了一下。
「不知道。」
「至少……不短。」
這一次，沉默留得比較久。
最後，是在熙先開口。
語氣很穩。
「那是好事。」
不是勉強。
是真的。
宥希轉頭看他。
「你真的這麼想？」
「嗯。」
「你一直想接這種戲。」
宥希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因為在熙說的，全都是事實。
可就是因為太正確了，
才讓他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現在都還沒確定。」
他最後只說了這句。
在熙點頭。
「那等確定了再說。」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
可宥希卻清楚地感覺到——
他們都在心裡，先把那個「確定之後」
放到了某個暫時不去看的角落。
那天晚上，他們還是一起躺在床上。
燈關了。
呼吸慢慢同步。
宥希伸手，把在熙拉近一點。
在黑暗裡，他低聲說：
「如果只是工作，你會介意嗎？」
在熙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我會介意你不告訴我。」
「不會介意你去。」
宥希閉上眼。
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真正讓人害怕的，
從來不是分離。
而是那句
「這是最好的時機」，
終有一天，會變成誰也反駁不了的理由。
第五十九章｜寫不出來的那一段
在熙發現自己寫不出來，是在第三天。
不是沒有旋律。
是每一段都太完整了。
完整到——
沒有留下任何一個，能讓人呼吸的縫隙。
他把吉他放下，又拿起來。
試了幾個和弦，全都正確。
可就是不對。
那天宥希不在家。
不是拍戲到很晚，
而是行程臨時被拉去開會。
在熙坐在桌前，看著牆上的時鐘慢慢走。
那個空間，明明已經被他們住得很熟了，
卻第一次讓他感覺有點大。
手機亮了一下。
「會晚一點。」
只有這一句。
在熙回了「好」，
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他沒有繼續等。
他只是坐著，聽那個「等」慢慢變成背景音。
晚上十一點，宥希回來。
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
他一進門就看到在熙坐在地板上，背靠沙發，
樂譜散了一地。
「怎麼坐這？」宥希問。
「想換個角度。」
在熙抬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平常。
宥希把外套掛好，走過來，
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蹲下來抱他。
他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地上的紙。
「寫不順？」
「嗯。」在熙點頭。
「好像少了一段。」
宥希蹲下來，隨手拿起一張。
他看不太懂譜，卻還是很認真地看。
「這裡不行？」
在熙看著他指的地方。
那一小節，是整首歌最溫柔的部分。
「不是不行。」
「是太像了。」
「像什麼？」
在熙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紙抽回來，重新疊好。
動作不快，也不亂。
「像我以為，已經抓住的東西。」
宥希的動作停了一下。
「今天會議怎麼樣？」在熙忽然問。
語氣轉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問題。
「……還在談。」
宥希沒有細說。
在熙點頭。
「那應該很忙。」
「有一點。」
他們之間出現了一段空白。
不是尷尬。
也不是冷戰。
只是兩個人都很清楚，
有些話一旦繼續，就不只是聊天了。
宥希最後伸手，揉了揉在熙的頭。
「我先去洗澡。」
浴室的門關上。
水聲響起。
在熙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盯著那扇門，忽然想起——
以前只要聽見這個聲音，他就會安心。
現在卻多了一點距離感。
不是因為不親密。
而是因為太清楚，這樣的夜晚，
已經開始進入倒數。
宥希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在熙已經把樂譜收好了。
「不寫了？」宥希問。
「今天不寫了。」
「明天呢？」
「明天再說。」
那個回答，讓宥希心裡輕輕沉了一下。
他走過去，在熙旁邊坐下。
兩個人肩碰著肩。
很近。
卻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貼合。
「你是不是在想那件事？」宥希低聲問。
在熙沒有否認。
「有一點。」
「你可以問我。」宥希說。
在熙卻笑了。
那笑很淡。
「我怕我一問，」
「你就要開始回答『這是工作』。」
宥希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那會是他最有可能說出口的答案。
「我不是不支持你。」在熙說。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突然不知道，我要把哪一段人生，寫進歌裡。」
那句話落下來，很輕。
卻讓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
宥希伸手，想把他拉過來。
在熙沒有躲。
但那個靠近，沒有完全貼上。
像是中間，隔了一點還沒命名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們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
沒有爭執。
沒有拒絕。
只是各自醒著了一段時間。
在熙盯著天花板，心裡很清楚一件事——
那首寫不出來的歌，不是因為沒有靈感。
而是因為他不確定，
這段生活，還是不是可以一直寫下去的那一段。
而在黑暗裡，
宥希睜著眼睛。
第一次沒有把人抱緊。
不是因為不想。
而是因為他已經隱約知道——
下一次鬆手，可能不是今晚。
第六十章｜世界已經不需要答案
那天沒有任何「結束」的宣告。
沒有分手新聞。
沒有澄清聲明。
甚至沒有一篇像樣的分析文。
世界只是更新了一次版面。
首頁推播換了。
昨天還在首頁第三格的《不能靠近》，
今天被一檔新人選秀節目頂掉。
不是因為表現不好。
是因為——
時間到了。
演算法從來不解釋。
粉圈最早察覺的，不是疏離。
而是沒有必要再辯護了。
那種感覺很微妙。
以前有人說「他們是不是太親密」，
底下一定有人跳出來反駁。
現在沒有了。
不是因為沒人想護。
是因為大家忽然意識到——
護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有人在論壇發了一篇長文。
標題很普通。
《其實他們沒有錯，只是時代變了》
裡面沒有控訴公司。
沒有罵任何成員。
只是條列式地寫：
• 男團的黃金期很短
• 個人發展是必然
• 關係會影響市場判斷
• 成熟的粉絲應該學會放手
最後一句話被點讚最多。
「他們不是不重要了，
只是不能再被放在同一個畫面裡。」
媒體開始用新的形容詞。
不再是「成員關係」。
而是：
• 宥希——「轉型成功的演員型偶像」
• 在熙——「情緒系創作人」
他們被分別介紹。
分別被理解。
分別被期待。
沒有一篇文章，提到「彼此」。
允赫是在凌晨刷到一則短評的。
只有一句話。
「說真的，他們如果真的那麼重要，
怎麼可能走不到最後？」
允赫盯著那行字很久。
最後他發現——
這句話不是惡意。
它只是很誠實地反映了一件事：
世界只相信留下來的東西。
知宇關掉螢幕，站在窗前。
他沒有嘆氣。
也沒有憤怒。
只是很冷靜地想——
如果連反派都不需要登場，
那代表這場戲，已經結束了。
在熙那天寫不出東西。
不是因為痛。
而是因為——
連情緒，都沒有被需要。
他翻開筆記本。
裡面全是「我們」。
但他突然明白，
這個詞，已經不在任何市場裡了。
宥希回來得很晚。
他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
卻沒有立刻進去。
因為他很清楚——
今天不是誰做錯了什麼。
只是世界，
已經先一步往前走了。
沒有告別。
沒有遺憾。
只有一個很殘酷的事實：
你們還在彼此身邊，
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需要你們的答案。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