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武平年啟始,齊與周國的邊境衝突沒消停過,跟南邊的陳國也是各種衝突和戰爭,只是陳國距離竇巽元的家鄉太遠,他常聽到的還是周國跟突厥。
竇巽元站在平陽城樓上看到煙塵滾滾,他和這伍士卒聽到大聲叫喚的聲音跟吵雜的驚呼聲,一個伍長扶著皮盔跑上城樓:「隊主!隊主!西寇又來鬧事啦!蘇隊主要俺們跟過去幫呵!」
竇巽元聽著起喘吁吁的慌張小夥子大喊大叫,他順勢交代伍長格三郎多注意,另皺眉道:「高渾四!要有定性,別慌張,」看著高渾四憨直的樣子,竇巽元安撫道:「俺就下城樓,恁速回行伍跟恁們什長發號令聚集。」小夥子連忙得令,跑到城樓下面。竇巽元整整甲片,便下城樓帶自己的屬隊士卒去城門支援。
竇巽元指揮的隊都在相州一帶徵募,很多都是鄰近的鄉里,一來一往,自己這隊也都熟悉的同鄉。到了城門跟今日值城門的隊主打個招呼,這隊的士卒主要來自冀州,隊主是個留著長髯的粗獷男人,他用力拍竇巽元的肩膀:「兄弟來幫幫,周賊還很遠,兒郎們已經去驅散這些貪物,俺想俺們出去追一陣,人多就回來,兄弟這隊幫把手,把弓拿出來嚇唬嚇唬這些個叛賊。」
竇巽元笑說:「有蘇隊主在,俺就來幫幫,看需要打下手不?」
「不了,看來他們應該只是例行的打個…咦?不太對喔?」
「嗯,是不太對勁,蘇隊主,恁派個人去通知幢主,俺把俺那隊叫來。」竇巽元瞇著眼,吁口氣:「半個月了,看來這次應該是來個大的。」
竇巽元打個呼哨,一個士卒便翻身上馬奔去竇巽元那隊駐紮地,一刻不到,兩個什的馬兵就駕馬奔過來,竇巽元跟蘇隊主比個自己要過去的手勢,也就奔出去了,仗打老熟了,自家的出招的固定流程也是都這樣,接下來各隊主的馬兵也會跟上來,前面先洗一遍馬兵對決,再等後面的大部隊壓上。平陽附近已經打成遍地糜爛。
竇巽元覺得周國的人看起來跟自己長得差不多,打仗的想法也差不多,這一來一往也都很熟悉了,要不是總是要死幾個人,其實感覺想是固定的周期性行程。
竇巽元指揮著自己隊上的士卒,看著世兵們有的騎著馬揮舞著武器,有的依照訓練站定高處位置撐起大弓,持著刀盾跟長矛的步兵踏步走上戰場定點。竇巽元自己騎著馬,提著橫刀前進,他想著:俺們一代代去當兵,然後去死,這是俺們。
「那到底為什麼呢?」竇巽元心想,死之前總是胡思亂想,但竇巽元依然揮刀向前,畢竟也許會活也說不定。一樣的會合,然後追逐,然後逃回本陣,然後一樣的反殺,再追逐。
竇巽元覺得時間過了很久,但是看看天色,也才漸暗,天氣已開始變涼,竇巽元心想:「入秋了才收到家書,」他嘴裡一面喊著戰呼,準備帶著馬兵再會合衝出,一面想著:「家書能到這也是走了一個月多,不知道兒子長甚樣,妻怎好?」
馬兵邊跑動邊會合,然後他收到幢主的侍從騎兵拍馬過來,鮮卑人說收隊回駐地啦,竇巽元愣了一下回問:「怎咯,賀蘭幢主說的是怎意?」
「幢主說周賊跑啦,」侍從恭敬地回覆:「他說窮寇莫追。」
竇巽元咂吧嘴笑說:「老鮮卑也掉書袋啊。」他揮揮手打發侍從:「知了,回吧。」
侍從恭敬回個禮,又急切地去通知其他隊主。
竇巽元便發了聲喊,帶著馬兵掉頭,收攏隊列回城,路上遇到相熟的隊主也互相打招呼收攏部隊。竇巽元心裡想著:「胖娃兒要叫啥名啊…」卻忍不住嘴角上揚地微笑。竇巽元又活了一天,他想著那可有時間好好想想兒子的名了。
只是,之後竇巽元傳遞尺書回家都再也沒有回訊了,而真正的戰爭也開始了,不再是死幾個人,開始一批一批的人死掉,有的隊連隊主也換了,他那幢的就來個姓牛的小子。
軍隊也開始沿著汾河作戰,有時候幢主去跟軍主開完會議,鮮卑人眼紅呲著牙說這裡不是主要戰場,真正的戰場在洛陽,竇巽元也是沉默,他覺得鮮卑人的殺氣不在這情報上。
竇巽元開始跟著部隊來往戰場間,居無定所地跟著軍隊主官作戰,最遠還打過了黃河,但又退回平陽待命,因為聽說周國的皇帝生病不打了。這事讓高家皇帝開心大肆慶祝起來,竇巽元會知道皇帝開心,是因為他分到酒跟羊肉。
「不知道家裡有沒有分到肉。」竇巽元心想:「如果有分到,那的確可以高興哈。」
城裡燃起了篝火,各行伍恣意歡笑,在同袍的慫恿下,難得賀蘭幢主也跳起舞,火光照耀,人影晃動,粗聲的歌謠跟低俗的叫罵,再隨意拍擊的鼓聲中留下難得歡樂的印象。竇巽元也跟著下去跳了旋舞,因為不意間揮打到幾個胡兒,就在火堆旁扭打起來,在大喊大笑聲中,平添熱鬧,只是差點被各自的主官用軍法砍頭而已。
這也是這秋天一片灰色當中最後的亮色。
隔年秋天在竇巽元眼中就都是紅色、暗紅色和黑色交替著,一個王還特地來平陽坐鎮看著城牆染成紅色、暗紅色和黑色,然後反覆繼續,晉州現在是周國直奔的主戰場,去年的洛陽,是今年的平陽。聽斥候急報西寇到了汾曲,竇巽元便跟著軍隊繞了戰場一圈。
一眼望不完的旗幟,整個晉地…從雀鼠谷、千里徑、統軍川、齊子嶺、鼓鐘鎮、蒲津關,一直到汾水關,滿滿都是周國的兵卒,汾州諸城被周國攻打不休,晉州軍鎮被周國大軍圍繞,平州四周道路突騎奔馳,天天都在呼號進攻中死人,但是竇巽元沒死成,他很高興自己還活著,他還有機會回家。
部隊被緊急招回平陽城,負責平陽的將主是尉王爺,他大呼堅守、死守,讓平陽如洛陽一般不陷落,就在這天,竇巽元帶著行伍守西邊的城墻,飛矢投石交錯在頭頂上,士卒互砍刀刀入骨,血肉紛飛,他大喊著:「丟懸火燒梯子!」
他順手一刀揮砍一個衝上來的周卒,他旁邊的護衛兵長矛攢刺,竇巽元回頭大喊:「推桿推死周賊!矛刺出去刺出去!」他順手擲出投槍殺中一名咬著刀爬上城堞的士兵轉頭對城牆上加蓋的敵樓大吼:「王六!恁行城的箭射出去!大射!大射!」
「隊主!」一名走卒奔來大喊:「七什死完啦,第三段空啦!」竇巽元瞠目大喊:「叫備六什頂上去!死完下備什再頂上去!」此時眼角餘光看到陰雲湧上,箭雨漫天,在竇巽元身在這段城牆,像秋雨般滲人,他大喊:「立大櫓!」隨即淹沒在雨中。
聽到金鉦聲,周人又如潮水般退下,留下一地的屍體,竇巽元簡短命令指揮役夫去收拾馬面和矯牆的屍體碎肉,也回收兵器甲冑,他看著死去的士卒,身邊的護兵也死三批了。
遠方的軍旗獵獵,周字大得顯眼,紅艷昏暗的夕陽讓竇巽元瞇著眼睛避開,他看著幾個人影從北面走馬出奔,心想:「探查嗎?這麼積極?」
沒有援軍。然後,北城的崔刺史,他開了城門。城就這樣破了,竇巽元倉惶跟著鮮卑人跑馬去救王爺,又倉惶地跑出城,因為周人先救到王爺了,王爺來不及自殺盡忠。
逃出平陽的齊軍將領們紛紛收集潰兵,朝晉陽奔去,然後他們看到皇帝的軍隊,滾馬下鞍哭訴後,在淚眼血目中,不敢置信的知道皇帝因為陪寵姬打獵,到城破才堪堪到平陽外。幾名將主憤怒地吼叫,被自己的皇帝不耐煩的砍頭,接著,高家皇帝很隨便的把潰兵湊在一起,他看賀蘭豹子是鮮卑人,體態雄偉,開心地拔他為軍主,竇巽元張口欲言,又止不言,低頭看著黃土的地,攪和著紅色成為泥,他張著眼,眼淚滴滴地掉下來。
跟著援軍走回平陽城,得知齊國援軍到了,周軍退出平陽,這消息讓高皇帝非常高興,他連忙大喊要派驍將前去追擊,竇巽元看著賀蘭豹子走出來,領走這差事,帶著所有的潰兵追上去。
一開始奮起餘勇和報仇,一路追殺好幾個宇文家的傢伙,殺進周軍安排的口袋,竇巽元眼睜睜看著賀蘭軍主呼號酣戰而死,竇巽元不想死,他帶著沒被殺完的兵逃回猬集在平陽城外的齊國軍陣。
皇帝沒說什麼,因為在跟寵姬玩耍,他已經忘記他曾經下達這個命令。現在齊國的皇帝要討回平陽城,周國的皇帝在等他來打平陽城,竇巽元就在來回攻殺中,差點殺進平陽死在裡面。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衝殺,正以勇力爭勝時,突然聽到後方大喊:「敗了敗了!」一瞬間竇巽元勉力抵擋周人的進攻,又帶著行伍隨軍隊同退,一路敗退,敗退到晉陽。
竇巽元不懂為什麼會打敗,明明好幾次都殺進去平陽了。但敗了就是敗了,他渾渾噩噩地被軍隊裹著,跟著皇帝到了晉陽,皇帝的作為像在胡鬧,鬧騰著要遁走一路向北,去北朔州,去突厥,總而言之皇帝哭鬧著要走。最後他走了,周人來了,又一個姓高的突然當場當皇帝。竇巽元充滿困惑無法理解,就在各種將軍、君主、主官來來回回地指揮來來回回地衝殺,然後周人就抓住新皇帝了,竇巽元已經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努力,他所屬的士卒們渾身血汙顫抖,滿臉茫然看著他,在周人大聲歡呼抓到新皇帝,竇巽元轉頭就走,大喊:「去鄴都!」帶著行伍,悽惶著急地遁往鄴城。
一路都是周人的旗幟,漫山都是周人的兵,驚慌失措的遁逃,然後聽到城破了。
還有自己的父親竇厚之歿了,跟著城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