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吧里玩了一夜,可具體細節,卻又記不清楚了。只記得第二天開始就發了燒,然后便稀里糊涂地過了半個月。雖然年輕的身體足夠健壯,但當我收到信的時候,仍然覺得茫然。
雖然付錢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被人催著,總是覺得不舒服。
打開信,是一張明信片,正面是京都的一條花街,似乎是六七月份的模樣。
背面則寫著:暑意悠然,鈴聲清脆,您一向可好?又要到六月的節日開始,希望您能再來賞月納涼。
關于付款的賬單也夾在里面,但因為有了手寫的一段話,心情可能便變得更好了。即使要付出一筆不算少的數字,但總是因為這手寫的字跡,心中還是覺得有一種被照顧到的心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我雖然沒打算再去,但也算是爽利地當天就把賬單付了。
說起來,似乎詩人窮困潦倒得多,能夠衣食無憂,富足安樂的,總是少之又少。至于希望通過寫詩發家,似乎就更是世間難得的一件事了。我雖然不是什么詩人,但打小也很喜歡吟哦一些詩句,抄寫的本子也有不少,只是很可惜,在上京的那段日子,不小心遺失了。
只是這或許也不是一種無意,反而可能是下意識的做法,也說不定,畢竟打包行李也好,找來郵遞員也好,整個流程都是我在辦理。為什么只有裝著那些本子,才會丟失呢?而且得知丟失的消息後,心里似乎也沒有什么遺憾,反而有一種輕松的感覺。當時還比較懵懂,但隨后的日子,只要一想到這件事,自己越發能夠確認這一點。
大概這些本子,固然承載了某一段青春年少的歲月,但也有著無盡的遺憾和難過吧。
不過,這些聚會,我雖然因為酒醉,做了許多丟臉的事,但還是沒有參加連句。這是青磊提的建議,當時在場的姑娘們似乎也格外踴躍,結果每個人,無論會與不會,還是都參加了。我這個死硬派,就很容易暴露,只好拼命喝酒。到了最后,又給所有人,在桌子上唱了家鄉的小調。
笑得最厲害的,就是那家店最漂亮的姑娘蕓子。她揮舞著手中的折扇,為我打著節拍,然后又悄悄拍著我的后背,遞給我一杯解酒湯。那時候,窗外下起了雪,我推開了窗,喝干了碗中的湯,大聲唱著歌,在庭院中奔跑了三圈,這才被其他人抓了回去。
那一晚,能夠真正自己走回家的,幾乎沒有一個人。反而是我留到最后,就那么倚靠著柱子,手里拿著從蕓子手中搶來的折扇,輕輕敲擊膝頭,發出「托托」的響聲。蕓子沒有離開,輕輕問:你要付全部人的賬單嗎?那可是很大一筆?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敲,等到叫來的車子開來,才被人攙扶著上車。
那時候,雪已經停了,天地都是白色,唯有一盞門前的燈,閃著溫暖的橘黃色火焰。
我說:走!
車子便沿著來路而去。
這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蕓子還站在門前,望著我離開。她穿著杏子黃的長衫,挽著發髻,墜落下一縷青絲,眼睛亮晶晶地,仿佛也有一盞燈。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難過的夜晚。
但我不知道那些難過,到底有什么,因為我很快就病倒了。
當我再次醒來,便已是雪化后,街道上連水漬都看不見了。我又回想了好久,才記得一些片段,仿佛是扔在水面上的魚食,漂浮著,晃動著,然后被魚兒一口口吃下。
不過,我很快就有了工作,又被派到了總是冰天雪地的北方小城,總有三年都沒能回來。我也沒有什么更多的回憶和遺憾,就像那些丟失的本子一樣,我也一樣被世界丟在什么地方。世界不打算找我,我也不打算找回那些本子。
等到我終于回來,一切都已變化,那條街據說起了火,便重新拆了再建。有些店還會繼續開下去,有一些則永久的消失了。我問過蕓子的下落,但沒人知道,只是聽說她去了另一個城市,然后便去了異國。至于具體的地址,更是無人知曉了。
但不知怎么一回事,這樣搬來搬去的,我竟然還沒有丟掉那張手寫的明信片,反而夾在我很久前買回的一本書。三分之一的地方,前面已經看過,后面卻再未繼續讀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