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陸在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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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陸在八月中旬,就寒氣逼人,戶外餐館已經很少有人露天喝咖啡,都凍得待不住。

北方的人,愿意去南方尋找明媚的日光。

南方的人,卻未必愿意長時間體會一次寒冷的緩慢到來。新奇感和厚重的棉服,可以暫時抵御冬天的威嚴,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只有無處可去的北方人,才真正要花心思,如何在這片冰封的原野中,度過這難熬的三四個月。

如果我不是游客,我也該這樣做。

但我終究不是一個奧斯陸人,我只是偶爾經過這片土地,只是因為船誤了期,才多待上了一段時間。那個時候,沒有移動網絡,只能聽廣播,可我并不懂本地方言,真正能收聽到的頻率,只有一個9396,還只有黃昏時分才能聽到。至于書店,那個時候,也是如此。

我喜歡每天去一趟書店,但什么也不買,除了第一天,我買了一本畫冊,之后就只是看,而不買。好在那位店員,似乎也只是在這里打發時間,我懷疑他可能就是老板,因為我待了十多天,卻從未看見店里的其他人。買書的人雖然總是絡繹不絕,但店員卻只有他一人。

店里暖氣給得很足,爐子總是燒得火熱,上面還總有一個鐵茶壺,燒著當地的茶。味道很特別,也可能只是因為我在海上漂來漂去的,早就沒了敏銳的嗅覺。那是一個挺難熬的冬天,我只有等待和忍耐。

在這樣的時間中,能夠有這樣一座讓人感到放松的書店,總是好的。更何況我還在那廣播中,找到了一種樂趣。那位播音是一位女士,雖然不知道年紀,更看不到容貌,但那清麗的聲音,仍然讓人感到一種美好。

如果我們總能在生活中找到美,那么我們自己也會感到快活。

那已是三十而立的年紀,雖然大概什么也沒立過,但對于世界和我自己,確實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

依然迷茫的未來,慢慢熟悉的現在,有點后悔卻又覺得該忘記的過去……時間慢慢被我看見,而我自己也有了一些獨屬于自己的看法。

有人說,世界上的小說,早已被前幾代的作者寫完了,后來者無非是重復再重復,寫著同一個主題。但什么又是重復呢?我記得倫勃朗在自己的一生中畫了許多自畫像,大概他總是在重復了,可這種重復并沒有讓我們覺得,哪一幅畫就該被毀滅掉。恰恰相反,一個有意識為之的重復,正在將每一次重復,都賦予了不同的意義。

我的看法也是如此。三十歲以后,我經歷過的事情,還有我因此生起的想法,都是很多人有過的。我相信,如果站在一個小站牌下,問問那些已經有過三十歲的人,他們都不會對我的想法感到陌生。可世界不會覺得,我的想法就是多余,而我也是這樣想的。

過了三十歲,我能感到自己的每一天,都在為了自己而活。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它們的努力,其實都只是讓我好好地活下去。心臟從不停跳,只要它已經開始。我知道這些,但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因為這些,我真正該做些什么。

于是,在那個冬日,我就這樣走在陌生的街道,在這樣一家書店中,慢慢打發時光。穿越空中的電波,每一天也會帶來不同的消息。大部分時間,那位女士都會播放一些當地音樂,還有一些當地詩人寫的詩。我懂一些英文,所以能聽到某些詩,是屬于哪一個偉大的名字。

但也有一些時候,我會聽到自己的母語,其實挺奇怪的,為什么這樣一個頻道會播放遠隔千里之外國家的文學。但不管怎樣,我帶著一種激動的心情,聽著那些久未聽見卻又格外親切的話語。

雖然播報的東西,往往帶著一種本地風味的改編,可這也沒有讓我對此感到生氣。我早已失去了單純的憤怒,也不會因為不被理解,就立即反駁。我正在尋覓的道理,告訴我,需要去理解,而不是認為該被理解。

奧斯陸可以沒有我。

但我可以去走近奧斯陸。

到了離開的日子,我最后去了一次這家書店,并且又買了一本書。

這次不是什么畫冊了,我選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仍然是我不知道的文字,但卻是我來之前就已選定的數字。第九個書架,倒數第三排,左面數第九本。我拿給那位店員,他熟練地結果書,動作雖然慢,可卻一點也沒停。

「謝謝。」我說。

他挑了挑眉頭,沒有說什么,但對我點了點頭。

開門,關門,一串碎碎的鈴聲,然后便是那再次出現在眼前的奧斯陸街頭。

走下去,遠遠就能看見那熟悉的船,它已進入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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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m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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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喜欢一本书,会遇到一个人的世界;如果喜欢一个人,会遇到许多书的生命。 下雨天,靠在炉火边,沉默地欢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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