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誰說話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愚蠢的我!在對誰說話?可憐的我!在做些什么?我向沒有感覺的海岸向不會說話的柳樹,向耳聾的風訴說我的苦痛……啊,除了低吟的波濤無人作答!——詹巴蒂斯塔·馬里諾,?《里拉琴》?,?“回音”?,第十九篇」(翁貝托·埃科《昨日之島》)

你知道,沒有人會真地身在孤島。

島上的人,也并不只有一個星期五。他有家人,有狗,也有幾個說得來的朋友,還有在聚會上,一起跳舞的族人。赤裸著上身,跟著鼓聲節奏,那些跟隨彼此的人們,是這個世界最快樂的人。

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望著大海,望著不會說話的柳樹,甚至能聽到隔著玻璃窗的風聲。

但只要轉動椅子,回過頭,我就可以輕松看見那個相伴三十年的同事。

「除了低吟的波濤嗎?」我想。

每一天的生活,都在重復。可真正辭職的人,總是不包括我倆。這么多年下來,經歷過幾次裁員,還有業務轉變,好的壞的,大概能經歷的,也都經歷了。可我們兩個老家伙,還是待著這個辦公室,繼續自己的老本行。

這挺不容易?

也許。誰讓這座小島,必須駐人,即使取消了這里的分公司,也沒辦法取消我們這兩個職位。至于換人,重新招聘,還是就在本地找人……這當然都可以,但為什么要這樣做呢?我們從未給公司添任何麻煩,也沒有遭遇過真正的壞運氣。最糟糕的,也就是我四十歲的時候,因為一次會議忽然提到我們的名字,而引起某位新董事注意後,才得到的長期無薪休假。

我相信,在那段空白時間里,他們肯定想了不少辦法。

所以,我看大海看了半年。但在圣誕節後,很快就又接到通知,我們一起回到了這間小辦公室,繼續干我們的工作。毫無疑問,第一天返回,那些堆在桌子上的電報,還是散落在四周的那些食品包裝袋,都顯示著那些臨時頂班員工的不情愿。

我們花了一個月時間,恢復正軌。不是真需要這么久,而是我們不愿意,只因為什么人的催促,就改變自己的節奏。事實上,什么也沒耽誤。在幾十年的工作中,我們很容易就確定了一件事:沒有什么真正緊急的事情,值得你打亂自己的節奏。

時代變化得越來越快,就連電報,都已經變成了更有效的傳達方式。但我們仍然要隔上一周,就打印出所有的電子文檔,然后分門別類,按照年鑒部門的要求,做好歸檔。能夠看到的東西,或者說在傳聞中被確認看到的東西,總是能讓某些人更加安心。

我對此別無他話。

我只是愿意在大海前,繼續放空自己。

那個坐在我后面辦公桌的同事,也是如此。我習慣了他,他也習慣我,但我不能確定,若是我們真是像其他人那樣,也總是閑聊,到底是成了朋友,還是成為仇敵?

無需嘗試,因為一切都好,這就是節奏的意義。

當然更精確的原因,可能是因為他還是一個天體愛好者。

好在這是一個私人愛好,他從不將自己的私事兒放到辦公室里。只有下班后,他才會真正去做自己。我雖然好奇,他到底更喜歡哪個自己。如果是還年輕上三四十歲,我大概毫不猶豫地認為他在下班后,才是最快樂的自己。可現在就不會了。你知道,人上了年紀,往往會改變一下自己對世界、對他人的看法。有時候對世界、對他人,都很好;有時候,這種改變,只會讓自己更自在。

不是所有人都能喜歡城外的生活,“十日談”是因為瘟疫,我們總不能設想,瘟疫會一直繼續吧?

誰知道?也許這個古怪的世界,就是有那么一些不體貼的人,喜歡瘟疫什么的呢?

我有自己的節奏。

每一天,我都愿意跟隨自己的節奏,但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有多堅定。所以,我固守在自己的小桌子前,不會回頭,也不會左顧右盼。我的節奏,就在自己本來模樣之中。可本來的模樣,又是什么?我也說不上。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對一切,開始猶豫起來。不是因為世界變壞了,而是我們終于明白,自己沒那么好。

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也不知間隔多久,總公司總要派上一兩個,坐著直升機來視察一番。

我沒找到關于這件事的文件,只好將之歸結為一種集體的怪癖。對于從未見過,卻又聽說的事,能夠忍住好奇的人,總是太少。起碼這次來的兩個人,就十分遵守一般定義。我們按照幾年前的流程,陪著他們完成全部視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十分精準地查看了這座十平米小屋的全部細節,甚至他們還去了庫房,那里雖然大,但一目了然。這么多年的資料,也只占據了十平方米的空間,而走進去就連續打噴嚏的視察員,也非常善解人意地很快退了出來。

他們決定在等待重新起飛的間隙,跟我們一起看看當地的舞會。他們是這么說的,我們也沒有糾正。很多事沒有必要執著,就像那些當地人,輕快地教我們「垃圾」,不是當地語言,而是讓我們聽得很明白的本國語。這又什么必要生氣呢?我們也同樣給他們起了類似的符號,好在也沒有打起來。

我們彼此給了對方一次充滿大便的攻擊,然后各自習慣了大便的形狀和氣味。

你看,這真地很有點拉伯雷的氣勢。

好在,視察員們只是遠遠觀看,還不敢走近了,所以聽不到什么什么垃圾。

這是關于慶祝六月里豐收的舞蹈,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到底豐收了什么,可島上的年輕男女,都很喜歡這種特別的舞蹈。每個人穿的衣服,可以說格外符合我那位同時下班后的自我約束了,好在他們不是太白凈的皮膚,遠遠看過去,還是不足以讓從未見過的視察員感到需要解釋兩句。

這場舞蹈跳到了日落,篝火點起來後,我們和視察員似乎都松了一口氣。

起飛的信號也已經順利傳來,一直等著聯絡的飛行員過來喊他們。

「再見。」視察員逐個和我們握手,并表示祝賀,因為這次視察的理由,是我們已經在此效力滿三十年。

「帛加瓦瓦……」我們說著視察員剛剛知道的當地祝福語。

我想不必回一聲再見。

下班后的天空,沒有任何飛行器的痕跡。

我和當地的一個人說:「你知道詹巴蒂斯塔·馬里諾嗎?」

「什么?」她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今天剛來的那個人。」

「哦。」她專注于自己的烤魚。

我繼續看著大海,等著享用今天的晚餐,那香氣雖然三十年如一日,但我并沒有像對上班那樣厭煩。

至于那位同事,到底在什么地方,堅持自己的快樂,我也不想知道。

「給你戴著。」

「什么?」女人接過來,看了一眼。

「項鏈?首飾?管他是什么?你拿它當魚鉤也不錯。」

女人將烤好的魚放在葉子上,分我一半,然后將視察員送來的獎章帶到脖子上。

「挺沉。」她說。

「確實,很沉。」

「還是給你,我不知道怎么用。」

我想了想,將回到自己手里的獎章,扔在一邊。

「我也不知道。」


留言
avatar-img
silm的沙龍
7會員
246內容數
如果喜欢一本书,会遇到一个人的世界;如果喜欢一个人,会遇到许多书的生命。 下雨天,靠在炉火边,沉默地欢喜着。
silm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2/23
是夢,是醒,沒那麽重要。 夢裏固然貪歡,醒來也未嘗不能風流。而且,是夢還是醒,真有人能認真分辨嗎?撲朔迷離的蝴蝶,到底停在莊子的眼前,還是停在我們看着莊子的目光內?若是真地在夢中,又如何能知道這是夢?沒有醒來,便沒有關於夢和醒的區別。 正如生死。 死總是想象。我們對於死亡的瞭解,永遠都止步於生
Thumbnail
2026/02/23
是夢,是醒,沒那麽重要。 夢裏固然貪歡,醒來也未嘗不能風流。而且,是夢還是醒,真有人能認真分辨嗎?撲朔迷離的蝴蝶,到底停在莊子的眼前,還是停在我們看着莊子的目光內?若是真地在夢中,又如何能知道這是夢?沒有醒來,便沒有關於夢和醒的區別。 正如生死。 死總是想象。我們對於死亡的瞭解,永遠都止步於生
Thumbnail
2026/02/23
「要做到當你離開世界 不僅你是好的, 而且留下一個好世界。」 你看,這是布希特的一首短詩。 我早已忘記這個名字,也不記得這個名字的人,還曾寫過詩。 我大概是把他與誰搞混了,但也沒什么,記憶隨著老去慢慢不再有年輕時的銳利,可記憶原本就不是儲存和讀取。當我們開始淡忘那些過去的細節,我們總還能記起一
Thumbnail
2026/02/23
「要做到當你離開世界 不僅你是好的, 而且留下一個好世界。」 你看,這是布希特的一首短詩。 我早已忘記這個名字,也不記得這個名字的人,還曾寫過詩。 我大概是把他與誰搞混了,但也沒什么,記憶隨著老去慢慢不再有年輕時的銳利,可記憶原本就不是儲存和讀取。當我們開始淡忘那些過去的細節,我們總還能記起一
Thumbnail
2026/02/21
其實隨便翻翻書,也很有意思。 不是說里面藏著什么秘密,而是我們就像一個間諜,悄悄躲在人群之中,聽著那個大嘴巴「嘟嚕嘟嚕」地說個不停。雖然不是每句話都能聽清楚,可聽到的,總是我們之前根本不知道的。我們不必找誰匯報,只需悄悄記下,或者隨即忘掉。一個下午,也就如此打發了。 托爾斯泰在自己的日記里寫著:
Thumbnail
2026/02/21
其實隨便翻翻書,也很有意思。 不是說里面藏著什么秘密,而是我們就像一個間諜,悄悄躲在人群之中,聽著那個大嘴巴「嘟嚕嘟嚕」地說個不停。雖然不是每句話都能聽清楚,可聽到的,總是我們之前根本不知道的。我們不必找誰匯報,只需悄悄記下,或者隨即忘掉。一個下午,也就如此打發了。 托爾斯泰在自己的日記里寫著: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人類文明的歷史是一部在「自我」與「超越」間不斷拉扯的壯闊史詩。我們渴望和平,卻頻繁發動戰爭;追求真愛,卻往往陷入佔有與控制的泥淖。這份矛盾並非源於外部制度的匱乏,而是深植於我們心靈結構的深層機制——唯識學所揭示的第七識「末那識(Manas)」。
Thumbnail
人類文明的歷史是一部在「自我」與「超越」間不斷拉扯的壯闊史詩。我們渴望和平,卻頻繁發動戰爭;追求真愛,卻往往陷入佔有與控制的泥淖。這份矛盾並非源於外部制度的匱乏,而是深植於我們心靈結構的深層機制——唯識學所揭示的第七識「末那識(Manas)」。
Thumbnail
在訊息泛濫的時代,行銷不再是「講得多就有效」,而是「講給對的人聽」。 這篇文章帶你拆解分眾行銷的底層邏輯,理解如何透過用戶分群、標籤分類與自動化推進,讓每一則訊息都更貼近用戶需求,真正成為提升互動率、降低成本、拉高轉換率的關鍵策略。別再亂槍打鳥,是時候讓你的行銷「說進人心、直達成交」。
Thumbnail
在訊息泛濫的時代,行銷不再是「講得多就有效」,而是「講給對的人聽」。 這篇文章帶你拆解分眾行銷的底層邏輯,理解如何透過用戶分群、標籤分類與自動化推進,讓每一則訊息都更貼近用戶需求,真正成為提升互動率、降低成本、拉高轉換率的關鍵策略。別再亂槍打鳥,是時候讓你的行銷「說進人心、直達成交」。
Thumbnail
川普宣布台灣課以高達32%的稅率,高於日韓。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連賢明:川普的理想目標應是20%左右,台灣應把談判重心放在爭取降到20~25%合理區間。王道銀行董事林坤正:川普的策略是以高關稅作為底牌,誰先站隊、表態支持,就能在談判中佔據有利位置。川普真正的對手只有「中國」,而台灣應主動表態支持美國。
Thumbnail
川普宣布台灣課以高達32%的稅率,高於日韓。中華經濟研究院院長連賢明:川普的理想目標應是20%左右,台灣應把談判重心放在爭取降到20~25%合理區間。王道銀行董事林坤正:川普的策略是以高關稅作為底牌,誰先站隊、表態支持,就能在談判中佔據有利位置。川普真正的對手只有「中國」,而台灣應主動表態支持美國。
Thumbnail
「講個三、五句話,就大概可以知道對方的個性了吧!」在光寶擔任 RD,不過 26 歲的 Peter 語出驚人,「宮廷劇的勾心鬥角,那種人心的觀察很好看欸!」等等⋯⋯你不是研發工程師嗎?難道是我們對 RD 的想像太狹隘了嗎?
Thumbnail
「講個三、五句話,就大概可以知道對方的個性了吧!」在光寶擔任 RD,不過 26 歲的 Peter 語出驚人,「宮廷劇的勾心鬥角,那種人心的觀察很好看欸!」等等⋯⋯你不是研發工程師嗎?難道是我們對 RD 的想像太狹隘了嗎?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