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在街邊停車時,忽然聽見一陣叫喚。
一時不確定是在叫誰,回頭才發現,不知從哪冒出一位婆婆站在我身後。她靠得很近,舉著手機說她的Line不能通話,請我幫忙看看是什麼緣故。
面對陌生人突然靠近,我瞬間繃緊全身😬,心中充滿戒備。昏暗的街頭,周遭只有我一人,我無法確認對方的來意,腦中接連湧出各種不安的念頭——擔心遇上危險、被詐騙,甚至可能受傷⋯⋯
我一路神經緊繃地幫她檢查手機,婆婆卻顯得相當自在,倚在我車旁看著我處理,這反而讓我更渾身不自在🫠。 最後,我終於找出無法通話的原因,順利排除問題。婆婆禮貌地道謝後離開,我卻獨自僵在路邊,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發覺每次陌生人搭話或求助,我都會莫名害怕和下意識想逃開。這晚的經歷,喚起另一次久遠的記憶:
多年前搭乘大眾運輸,步出車站時,看見對向有位視障朋友準備入站。
記得自己當下便停下腳步觀察他,不確定即使有白手杖,他是否能順利找到入站閘口,需不需要問他要去哪,協助牽引他過去?但當時我只是看著、想著,沒有進一步行動。
觀察到多數路人會主動給出空間,避免影響視障者行進;然而,一名剛出站的男子,氣勢逼人,毫無留意地橫越盲友的前方動線,兩人隨即發生碰撞。
相撞後,男子立刻破口大罵,作出攻擊姿態。視障朋友慌忙舉起雙手,高喊著:「我看不到!!」,男子這才罷休,卻仍不斷咒罵。
兩人分開後,一位先生上前關心,詢問視障朋友是否還好。盲友情緒激動,語帶委屈地抱怨剛才的遭遇,那位先生建議他尋求站崗警察的協助。
這一連串的情境讓我震驚不已——無法置信竟有人如此無禮,甚至對弱勢者做出威嚇舉動。對此,我也為自己沒有即時出聲感到懊惱,但當下是意識到,若貿然獨自介入,未必是安全的選擇。這份對自身安危的顧慮,讓我遲疑、退縮,事後反覆自責了許久。
這些經驗加深了我對自己產生的困惑,忍不住一再自問:我並非冷漠無感,也不是對他人的處境毫無同理,那麼,究竟是什麼,讓我對陌生人感到害怕,沒有勇氣主動伸出援手?
反覆思索過去經歷,慢慢意識到,自己不敢輕易助人的猶豫,來自過往經驗留下的痕跡、聽聞助人卻被反咬的社會事件,以及對自身外在條件相對柔弱的自覺,這些因素讓我對「靠近陌生人」本能地提高警戒。
於是我試著不再責怪這份退縮,學著接納害怕的感覺,並和自己約定:在不感覺勉強、也能確保安全的情況下,主動提供協助。為善意設定「保護自己」的邊界,讓我感受到對自己的體諒與溫柔,這份餘裕也才能轉為安心的付出。
⊹
幾天之後,在散步時注意到路上有位婦人焦急地奔跑,途中還攔下一名路人詢問方向。她的衣著和鞋子都還沒整理好,便急著趕往某個地方。從她的神情舉止推測,似乎是趕著搭車。
她向路人確認前往目的地要搭乘的公車,似未得到明確回覆,卻也沒停下腳步,反而加快步伐,急忙朝遠方奔去。
與她擦身而過後,我總忍不住想起那位婦人,擔心她是否已找到正確的站牌、順利搭上車。也許她沒有網路,或不熟悉查詢車次的方法⋯⋯反覆的念頭,不禁思考:在這樣的時刻,是否該主動向前,釋出幫忙的善意⋯?
我心裡不是不想幫忙,只是善意浮現的同時,也會冒出一股說不上來的懼怕和遲疑。
我還困在自己的思緒裡,邊走邊想。走著走著,忽然在前方的公車站看見剛才那位婦人!她站在公告欄前,逐一查看車班資訊,但這一站沒有電子看板,也沒有跑馬燈,無法即時掌握各班客運的行車狀況。
我站在人行道上,心想她大概已經找到乘車的資訊。本想就此離開,往前走了幾步,又想起自己過去不熟悉搭車,在路邊手足無措的經驗,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頭張望。
該不該上前關心?也許她其實不需要幫忙⋯⋯兩種情感來回拉扯,腳步因此躊躇不前。
最後,我選擇向前關心——與其沒有付諸行動,事後反覆猜測與自責,不如主動出聲,即使對方並不需要,也好過什麼都沒有問。於是,我鼓起勇氣,怯生生地走向站牌。
我走進站內看了看,過了一下,試著用寒暄的方式,和那位婦人聊了起來。言談間,我確認她已經找到正確的乘車方向,也順手查了下一班公車的進站時間並告訴她。確定她一切都好、沒有其他需要後,我結束話題,默默離開了車站。
接下來的路上,我靜靜感受著剛才嘗試跨出心裡界線、協助陌生人的餘韻。感覺內在浮現一抹微笑😌,不是激動,也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種溫和的心定——欣慰自己沒有逃避感到不安的瞬間,最終選擇靠近,親身試過後帶來的安定感,平靜、踏實。
或許這樣的事對別人來說不值一提,沒那麼多內心戲,也可能顯得大驚小怪。但我知道,這是跨越內在障礙、對自己誠實的一小步,對我而言別具意義。
後來偶然刷到的一則Shorts,也像是呼應先前經驗的訊號:原PO留意到鄰居的異樣,即時發現並伸出援手。
感動之外,影片也讓我再次意識到,在現在的生活節奏裡,願意慢下來,保留一份對他人的留意與關心,其實並不容易。儘管如此,我仍希望自己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繼續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