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張臉》第一章｜夜班開始之前

夜班開始後， 有些整理，已經不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夜班開始的時候，殯儀館會先安靜下來。 不是那種突然的安靜，而是一層一層退去的聲音。白天留下的腳步聲、推床的輪聲、交談時的回音，像是被人慢慢關掉。走廊裡只剩下燈管低低的嗡鳴，消毒水的氣味停在空氣裡，不濃，也不散。 那是一種不屬於任何時間的味道。 它提醒人，這裡不是生活的延續，而是停留的地方。 林羽晚在更衣室換上工作服，把頭髮紮起來。 鏡子裡的人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臉色穩定，眼神清楚，看不出來即將進入哪一種現場。 她把名牌別好，戴上手套，一樣一樣確認刷具、棉片、工具的位置。 這些動作她做了很多年，多到身體會在腦子之前完成。 她知道自己在這裡的樣子。 不是特別冷靜，也不是刻意抽離， 只是很清楚—— 如果她不先站穩，這個空間不會替任何人留位置。 推門進入化妝室前，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猶豫。 她只是確認，自己的手現在是穩的。 今晚，她要替一位即將進行告別儀式的往生者，完成最後一次整理。 推床停在室內正中央，白布覆得平整，像是早就等在那裡。 林羽晚調整高度，將燈移近，讓光線落在臉部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氣，掀開白布。 臉露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動作慢了一拍。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很熟悉的反應。 每一次面對新的臉，她都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的節奏慢慢對齊。 她沒有立刻開始。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張不再回應的臉。 表情很安靜，沒有被過度整理的平整，也沒有殘留太多痕跡。 像是剛好停在一個不會打擾人的狀態。 她在心裡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她照流程完成，這張臉會留下什麼？ 如果她修得太好，這張臉還會是這個人嗎？ 她知道這不是第一次問這樣的問題。 只是以前，她總能很快找到答案。 她開始清潔。 動作一樣輕，一樣準確，卻比平常慢。 水觸碰到皮膚時，她注意到溫度—— 不是冷，也不是熱，卻讓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知道這只是身體反應，沒有任何意義。 但她沒有立刻忽略。 流程一個接一個往下走。 額頭、眉骨、臉頰、下顎。 她停下來，不是因為不確定下一步。 只是忽然發現，自己的動作太熟練了。 熟練到她甚至不需要再確認這張臉的細節， 就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 代表她已經處理過太多類似的臉， 多到這一張在她手下，很快就會變成一個「完成品」。 這個念頭讓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如果所有臉最後都會變成一樣的安靜， 那她每天站在這裡，到底是在整理誰？ 她看著那張臉， 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沒有真正看過他。 她看到的是流程、是步驟， 是可以被修復、被完成的部位。 她是不是也正在被這些流程， 一點一點整理成一個不需要再多問的樣子？ 這個問題來得很輕， 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沒有要答案。 只是讓這個念頭，在她手裡多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她才繼續往下做。 在某個位置，她的手又一次停住。 不是因為困難，也不是因為技術判斷。 只是那個地方，讓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如果被修掉，就什麼都不會留下。 她沒有看到畫面，也沒有聽到聲音。 往生者沒有對她說任何話。 但她很清楚地知道，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抹平的地方。 她原本的力道已經準備好。 只要照著流程繼續， 那裡會變得乾淨、平整，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卻收回了那個力道。 不是抗拒流程， 而是在流程裡，換了一個方向。 修復繼續進行， 卻刻意繞開那個位置。 那是一個很小的選擇。 小到不會被寫進任何紀錄裡。 但她知道，這不是第一次發生， 只是第一次，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做選擇。 她忽然明白，自己其實一直都在替別人做整理。 替家屬整理最後一眼， 替告別儀式整理一個可以承受的樣子。 卻從來沒有問過自己—— 如果這一次，她什麼都照做， 那她自己會不會就此消失在流程裡？ 上妝的過程很安靜。 刷具接觸皮膚時幾乎沒有聲音，燈光穩定，時間被拉得很慢。 她站遠一點，再看一次。 這張臉並不完美。 卻也沒有被修成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人。 她知道，有些人希望看起來像睡著一樣。 那樣比較不痛。 但她也知道， 如果什麼都修掉， 留下來的，只會是一張不屬於任何人的臉。 她把工具一一歸位，關掉燈。 白布重新蓋上時，她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畫面。 也是一張不再回應的臉， 也是這樣的距離。 那一次，她沒有完成任何整理。 事情來得太快，所有人都在說話、移動、催促。 只有她站在原地， 不知道該先做哪一件事。 後來，一切都被帶走了。 包括她以為還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她把那個念頭壓回心底。 現在不是回頭的時候。 走出化妝室時，走廊的燈光明亮，夜班還在繼續。 她的腳步聲在空間裡顯得清楚。 回到更衣室，她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換下工作服。 有些整理完成之後， 人才會開始意識到—— 有些東西，其實一直沒有被整理。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