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記得我了。」
我們必須使用符號,才能準確說明,這是在問一個問題,還是陳述一種事實。
另一方的回應,決定了整件事的走向。
命運也是如此。
每個人都有拒絕回憶的理由,但當我們始終沒有認出他的面孔,那么這敲響的門,仍會第二次被敲響。
這是一個稱職的郵差。
當我喝著一杯加了檸檬的金湯力,我有一點惶恐。
但更多的感覺,卻無所適從。
每一本書都開啟了下一段時間,我只是暫且容身,卻不打算死守此地。
于是,我的回答是:「我記得你。」
當普魯斯特不厭其煩地記述那條通往斯萬家的小路,我們是否真地記住了那些曾經發生的事呢?或者一片葉子落下,而另一層泥土剛剛覆蓋,螞蟻輕巧排隊爬過,一只巨大的鞋殘忍地碾過一切,卻毫不自覺。
我只能說,任何故事都可以在此展開,無論它發生在某月,還是某個星期幾。
就是這樣。
我記得一個人,于是就寫下這真實的感覺。
一杯酒喝完了,然后就去告別,他只獲得了我的回應,卻不曾得到他預期的回響。這杯酒讓我覺得很溫熱,漸漸在臉上燃起了火。走在路上,我漸漸脫去外套,搭在自己的右手,感覺到那無風卻刺骨的寒冷,一點點和那些熱力綜合起來,漸漸平衡到可以讓我感覺到冬天的威力。
這里沒有對話,因為這條街沒有什么能說話的人。
一個孤單的馬車夫,站在車邊,抽著煙。
閃爍的紅色光點,突然讓這一切失去了意義。
我既然選擇離開,那么就該從此開始。
從無人的街道,去往另一處熱鬧的聚會。從一杯酒開始,然后以戒酒告終。讓自己的生命,面對真實,但卻拒絕墮落。這一切的矛盾,會持續延伸到最終的結局。演員們都卸了妝,我卻不會謝幕。因為一個人的生活,可以是所有人的喜劇。但世界往往有足夠大的空間,可以讓我們自由去飛。
我走近了那個一身疲憊,近乎崩潰的男人。
這個馬車夫,剛剛抽完了煙,呵著白氣,胡須上都結滿了霜。
「你記得我嗎?」我問。
這個男人在生活中學會了沉默,他不再因為任何奇怪的問題,失去自己的尊嚴。他沒有理解回答,只是努力理解著我。
是的,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懷疑,看到了退避,看到了一種粗野的殘忍,也看到最后和自己生活的和解。
「您認得我?」他這樣說。
我想笑一笑,但寒冷讓我臉部的肌肉都凍住了,只能努力揮了揮手,說:「圣誕快樂。」
他下意識回了半句:「圣誕——」
我就從他旁邊走開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的街道,那是我來時的路,可此刻已經被剛下的一層薄薄的雪蓋住了。我在一條來時路上,再一次走出自己的足跡。過去已經壓在時間的塵土下,未來則回復到一片空白。我們因為記著一些事,最終選擇離開,但也會因為想要記得的事,選擇又一次回到最初的路上。
我相信,自己的身軀慢慢變成這條街道上的一個黑點,和那個馬車夫一樣,都是這世間的某一個不起眼的微塵。當我們慢慢進入到這個世界,世界也將我們變為它自己。這時候,不知哪里的鐘聲響起,仿佛已經重復敲了幾個世紀,于是那從遙遠歷史隧道里傳來的回響,有千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