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風捲起底格里斯河岸的沙塵時,我的《ألف ليلة وليلة(一千零一夜)》突然變得很燙。書頁自己翻動起來,停在《神燈》那章,墨水像在跳舞。

然後我就看到他了。
哈倫·拉希德 هارون الرشيد 。對,就是那個《一千零一夜》裡最常出現的哈里發,正靠在一面彈孔斑斑的牆上,對我挑眉。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袍,但衣角繡著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線。
「你遲到了,」他說,聲音像老舊的收音機調頻,「不過沒關係,這裡的時間本來就亂七八糟。」
底格里斯河現在是土黃色的,漂著塑膠瓶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拖鞋。但拉希德看到的顯然不是這些。

「以前這裡的水是銀色的,」他指著渾濁的河水,「月光照下來的時候,整條河像在發光。詩人們會坐船喝酒,寫一些肉麻的情詩。」
我們經過綠區那些高高的防爆牆。牆上塗鴉蓋著塗鴉,最新的是一幅神燈插畫,下面寫著:「三個願望,先付訂金」。
「現代精靈都學聰明了,」拉希德笑起來,「以前阿拉丁擦擦燈就行,現在要先驗信用評分。《神燈》故事裡的精靈,」拉希德說,聲音突然帶上說書人的韻律,「它從黃銅壺口升起時,煙霧會先變成蛇、變成鷹、最後才變成戴頭巾的巨人。但現代精靈從混凝土牆裡出來,直接就舉著二維碼。」

對岸的美國大使館像個巨大的混凝土方塊。拉希德瞇眼看了很久:「我建巴格達的時候,用的是玫瑰色的磚和藍色瓷磚。他們現在用這種死氣沉沉顏色的水泥,不漂亮,但很堅固。或許堅固比漂亮重要吧。」

穆塔納比街在星期五早上醒來。書販們把書攤在防水布上,很多書的邊緣都焦黑捲曲。
「2007年3月5日,」拉希德輕聲說,好像在念咒語,「一輛車在這裡炸了。火燒了兩萬本書。那天的火焰像《三個蘋果》故事裡的邪惡精靈,」拉希德的手指拂過焦黑的牆面,「但書頁燃燒時飄起的灰燼,每一片都像山魯佐德故事裡會飛的地毯碎片,它們在空中盤旋,最後落在孩童的作業本上,變成新的註腳。」

他蹲下來摸地上的一塊焦痕:「這本可能是《建築學概論》,那本應該是《愛情詩選》。火很公平,燒書不看內容。」


沙比德咖啡館的老闆穆罕默德給我們端來茶。牆上的彈孔用透明塑膠片補起來了,像某種奇怪的裝飾。
「他祖父的祖父泡的咖啡,」拉希德吹著熱氣,「比我宮裡的還好喝。現在他在彈孔下面賣茶,一杯茶附贈一個爆炸當天的故事。」
一個大學生在翻找哲學書。拉希德看著他:「我年輕時也這樣,在書堆裡找答案。不過我那時候找的是星星運行的規律,他找的可能是怎麼離開這裡的辦法。」
沙沃卡市場擠得要命,空氣裡都是香料、汗水和烤肉的氣味。拉希德在這裡完全隱形,只有我能聽見他在我耳邊說話。
「看那個香料攤,」他說,「招牌寫『正宗伊朗藏紅花』,但旁邊貼著『支持本地產品』的貼紙。這讓我想起《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拉希德瞇起眼睛,「『芝麻開門』的咒語現在有四十種方言版本。那個賣藏紅花的攤子,早上用什葉派的密語開張,下午用遜尼派的暗號結帳,就像故事裡的強盜,為了寶藏可以穿上任何顏色的袍子。」

我們在電子攤位前停下來。老闆阿裡拿出三副夜視鏡:「這副2003年的,美軍正品。這副2006年的,打過巷戰。這副新的,中國製,還可以在黑暗中自拍。」
拉希德笑出聲:「科技進步就是從打仗用的變成自拍用的。」
寵物攤上,小孩把金魚裝在塑膠袋裡賣。「牠們從河裡來,」小孩認真地說,「記得很多古老的故事。」
拉希德蹲下來,聲音壓得像在講床邊故事:「《辛巴達航海記》裡有會說話的魚,牠們告訴水手暴風雨何時來臨。這些金魚的祖先可能游過智慧之家的水道,聽過數學家解方程式的聲音。你看牠們嘴巴開合的方式,是不是很像在背誦圓周率?」
卡齊米亞清真寺的金色圓頂在太陽下閃得刺眼。安檢隊伍排得很長,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

金屬探測器上貼著紙條:「真主看見一切,本機器協助確認。」
拉希德搖頭:「在《睡著與醒著的人》那個故事裡,我把一個平民帶進宮殿,讓他以為自己是哈里發。現在這座安檢門剛好相反,它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嫌疑犯。通過時的嗶嗶聲,像極了故事裡那個總在半夜冷笑的魔鬼鐘。」
一位老人排在我後面嘟囔:「以前為海珊的照片排隊,後來為食物配給券排隊,現在為安全排隊。至少隊伍越來越短了。」
「他沒說的是,」拉希德低聲說,「以前的隊伍長但不敢抱怨,現在的隊伍短但大家拼命抱怨。這大概就是民主。」
捐款名單貼在牆上,拉希德一個個唸:「美國國務院重建基金、伊朗宗教基金會、中國石油公司、街角麵包店老闆阿布·艾哈邁德⋯⋯」他頓了頓,「天堂也需要這麼多贊助商嗎?」

我們爬上巴格達塔,以前叫海珊塔,的頂層。整個城市在腳下鋪開,像一塊巨大的拼圖,但很多碎片不見了。
拉希德指著大學區:「我的智慧之家在那裡翻譯希臘哲學書。現在他們在那裡翻譯美國教科書。總是在翻譯別人的東西。就像《一千零一夜》本身,」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續,「最初從波斯語變成阿拉伯語,再變成法語、英語、日語⋯⋯每翻譯一次,故事就多一層皮膚。底格里斯河也是這樣,它翻譯過巴比倫的泥板、翻譯過羅馬的錢幣、現在翻譯無人機的陰影。」
他數河上的橋:「共和國橋見證國王下台,自由橋見證美軍進城,新建的那座還沒名字,就像這裡的未來。」

太陽開始下山,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像古老的波斯地毯花紋。
「我離開之前,」拉希德說,身影開始變淡,「想問你一個問題。當你聽到爆炸聲,會聽到什麼?是結束?還是開始?」
他變得像晨霧一樣透明:「記住,巴格達就像這本書,」他指著我懷裡的《一千零一夜》,「總在被燒,總在被重寫。每個住在這裡的人都是山魯佐德,每個晚上都在編新的生存故事。」
「現在輪到你了。帶著這些故事走吧,但記得......」
風把他的最後幾個字吹散,但我覺得我聽懂了。

我打開書,發現裡面夾著一朵壓乾的藍色小花,拉希德時代詩人最愛的那種。花瓣間有很小很小的字:
「旅程不會結束,只會變成等待下一個做夢者的記憶。」
我知道他還在某個街角,某個市場,某個書攤旁。繼續他的巡邏,繼續收集故事,繼續等待下一個帶著《一千零一夜》來的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