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北京城浸泡在年關的煙火氣裡。連下三日的大雪在清晨初霽,我踩著新雪走進雍和宮。香客們在萬福閣前排成長龍,檀香的青煙與呼出的白氣糾纏上升,融進琉璃瓦上的積雪裡。

「這銀裝素裹,倒讓朕想起雍正十一年的臘月。」
聲音從身旁傳來。一位著石青色長袍的老人立在碑亭旁,手執一串深色念珠。最難忘的是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卻又沉靜如潭,彷彿能穿透三百年的風雪。他朝我微微頷首:「你也來祭祖?」
我怔了怔,這.....四爺?他卻已轉身,踏著雪往昭泰門走去:「跟上吧,今日我帶你走走,說些書上不寫的故事。」
我們沿著舊城牆的遺跡西行,至北大西門外那片被雪覆蓋的荒地。老人駐足,久立無言。

「此地,暢春園。」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冰封的湖面,「聖祖在此崩逝的那夜,野史說我篡改遺詔,將『傳位十四皇子』改為『傳位於四皇子』。」他輕笑一聲,呼出白霧,「可笑。滿文遺詔如何改『十』為『于』?漢文詔書又豈會用簡體『于』字?」

雪落在他的眉睫:「真相是,聖祖晚年,廢太子、囚長子、疑八弟,朝堂如危卵。他獨留我一人在此殿中三日,考問治國方略、邊防糧政。最後一夜,他拉著我的手說:『朕知你嚴苛,但這江山……非鐵腕不能守。』」

風捲起雪沫,我彷彿看見燭火搖曳的寢殿,看見康熙渾濁眼中最後的清明。
穿過景山前街,故宮的紅牆在雪中如凝固的血。我們無法入內,老人卻能準確指向養心殿的方向:
「我在那東暖閣批了十三年的奏摺。每日寅時起,子時歇,看盡各省督撫的藉口、戶部的糊塗帳、河道總督的急報。」他轉向我,目光灼灼,「後人說我嗜權,卻不知那些硃批字字皆是無奈。河南水災要銀、西北軍需要糧、漕運官吏貪腐,我若不緊握每一分權力,如何救這積弊的江山?」

行至乾清宮外,他仰頭望著「正大光明」匾的方向:
「那匾後,我放了第一份秘密立儲的詔書。他們不懂,這不是陰謀,是慈悲——不讓皇子們重演我們兄弟相殘的悲劇。」

乘車往海淀的路上,雪又開始飄落。圓明園遺址的殘柱在雪中如森森白骨,老人卻指向遠方:
「我擴建此園,不是為享樂。紫禁城暑熱難當,六部官員隨我移此辦公,效率反增三成。」他語氣帶了絲苦澀,「後世只見乾隆在此宴遊,卻忘了正大光明殿裡,我與張廷玉、鄂爾泰議事至深夜的燈火。」

天壇的圜丘壇覆著均勻的雪,宛如巨大的白玉盤。我們站在丹陛橋上,老人遠望祈年殿的藍頂:
「每年冬至,我在此祭天。跪在圜丘中央時,總覺自己渺小如塵埃。」他聲音低了下來,「不是怕天,是怕辜負——怕旱澇傷農,怕邊疆生亂,怕史書將來寫『雍正一朝,民生凋敝』。所以我推行攤丁入畝、火耗歸公,哪怕被天下士紳唾罵。」

登上景山,壽皇殿的金頂在午後晴雪中閃耀。老人避開遊人,站在古柏下:
「我的朝服像供奉在此。每次來祭拜,看著畫中那雙眼睛,總想問:『你可後悔?』」他沉默良久,「不後悔。整頓吏治、充盈國庫、平定西北、改土歸流……我用十三年做了三十年的事,自然得罪天下既得利益者。他們寫野史、編戲文,說我謀父逼母、弒兄屠弟,我早料到了。」

黃昏時分,我們來到菜市口。現代化商場正熱鬧,無人記得這裡曾是刑場。

「呂留良在此被戮屍梟首。」老人平靜地說,手指輕撫一旁仿古老牆的磚縫,「文字獄?是,也不是。若只是批駁朝廷,我不過一笑了之。但他宣揚『華夷之辨』,動搖滿漢共治的根基——當時西南正在改土歸流,準噶爾鐵騎虎視眈眈,這等言論,能容嗎?」
他轉頭看我,眼中第一次露出疲憊:「皇帝也是人,要在千萬條死路中選一條生路。我選了最狠的那條,保了百年太平。」

繞到西便門外的白雲觀,道士們正在掃雪。老人駐足山門外:
「野史說我服丹暴斃,倒也有趣。」他似笑非笑,「我確實信道,煉丹求長生是帝王通病。但真正常來此處,是與賈士芳談老莊之學——為君者,需要一點『無為』的智慧來平衡『有為』的焦灼。」
又至北新橋寶泉局舊址,如今只剩一塊紀念碑:

「我在這裡改革幣制,統一銅錢成色。民間卻傳我在錢局下鎮了龍脈,真是……」他搖頭失笑,「若真能鎮住龍脈便好了,何至於十三年白盡了頭髮。」
東城區朝內大街原怡親王府的孚王府大門緊閉。老人站在對街,凝望良久:
「十三弟……」他輕聲喚,像呼喚一個走遠的人,「只有他懂我。我推新政,他總領戶部;我遭非議,他力排眾議。野史竟說我毒殺他?」他冷笑一聲,「他積勞成疾而逝時,我停朝三日,諡號『賢』——這『賢』字,大清宗室獨他一人。」

雪落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抵達易縣清西陵時,日已西斜。泰陵的神道在雪中延伸,石像生肅立無言,守著三百年的秘密。
我們默默走過大碑樓、華表、五孔橋。在明樓前,老人終於停下:

「到了。」他撫過「泰陵」的石碑,「他們說我因篡位心虛,不敢葬東陵。實則……」他望向遠山,「聖祖陵寢已滿,且我一生孤僻,何必死後還擠在祖宗身側?此處山水清幽,正好。」
暮色四合,守陵人的燈火次第亮起。老人轉身,雪突然下得急了。
「該走了。」他說,「你看這雪,年年落下,覆蓋一切——覆蓋功績,也覆蓋罵名。最終都化為春水,滋養萬物。」
他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孤高:
「告訴後人:雍正不曾後悔。嚴苛是為了富強,孤獨是為了責任。若重來一次,我仍會選擇做那個夜批奏摺至天明、得罪天下卻富了百姓的皇帝。」
風雪驟然大作。我閉眼再睜開,身前已無人跡。
只有雪地上兩行腳印,從我身後延伸而來,至明樓前戛然而止——彷彿那人從未走來,只是從三百年前,一步踏入了此刻的暮色。
回京的車上,窗外是無盡的雪夜。手機螢幕亮起,故宮博物院官網的《雍正帝朝服像》中,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初。
我忽然想起《雍正硃批諭旨》裡的一段,他在某封奏摺旁寫:
「朕就是這樣漢子,就是這樣秉性,就是這樣皇帝。爾等大臣若不負朕,朕再不負爾等也,勉之。」
但雪繼續下著,溫柔地覆蓋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