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裡是哪?」
耳邊傳來水的聲音。不是流動,而是翻湧。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緩緩下墜,失重感與混亂感從心中由然而生。
我下意識地想抓住些什麼,好讓我不再下墜,但四周只是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冰冷的液體緊貼著皮膚,那壓力像是一種被世界吞噬的重量。
呼吸、心跳、時間……全都消失了。
在那深海的盡頭,一抹紅光浮現。
一個龐大的存在,正緩緩睜開它的眼。
它的瞳孔沒有形狀,卻包含無數星辰的崩塌;
它的視線穿透我的身體、骨骼、乃至於靈魂本身。
一個聲音猶然響起,那聲音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從腦中直接滲出的低語。
「……林……書生……」
低沉而溫柔,如同宇宙在夢中翻身。我感覺到了一種熟悉感,宛如我曾是祂的一部分。
「你……是我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拖拽的鐘聲,渾厚但我卻聽不清,這些話語震得我的腦海出現裂縫。
「時……□……□……」
「□□□□……再□我……□一……」
「我……親愛的……□□……」
隨後無數的畫面閃過眼前——燃燒的村莊、滿地的屍體、男人與女人在尖叫、房屋與樹木開始燃燒,這些畫面不斷在眼前重現。
它不是我的記憶,是別人的夢侵入了我的夢。但我卻對此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感覺我曾經就在現場。
我的頭痛越來越劇烈,我痛得幾乎尖叫,卻發不出聲。
「……我只是……想看看……□□□□□……」
「……卻只有你……能□□……」
那聲音的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黑暗中,
在話語消失後,強烈的疼痛感如潮水般襲來,我疼痛的閉上雙眼,像要哀號卻因為在水中傳不出去,隨著一陣急促的脈動,我被猛烈地拋出水面。
——我睜開眼。
面前是一片花田。
月光傾瀉,滿地的彼岸花如火般綻放。
風拂過,花浪起伏——那不是自然的搖曳,而像是有什麼在呼吸。
花梗在微風中顫動,指尖似的花瓣緩緩轉向我。
空氣裡有一種甜膩的氣味,像腐壞與香水混合的氣息。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半步,卻聽見一個清脆又詭異的聲音響起。
「醒了?」
我猛地回頭。
她就站在那裡——紅衣如血,長髮垂落,笑容明媚卻感覺不到善意。
她的眼神深不見底,那視線像是能直接貫穿我的靈魂。
她踩著花海一步步走來,花瓣沾染在她腳邊,如潮水追隨。
唇角微微上揚,那抹笑意溫柔得近乎冒犯。
「別太緊張,親愛的。這只是夢……不過——也可能不是。」
我皺起眉頭,低聲問:「妳是……蘇小姐?」
她笑了,笑聲裡帶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愉悅。
「這名字與外貌,只是妳能理解的樣子罷了。」
語畢,她側過頭,眼神像在欣賞一個脆弱的玩具。
「祂想讓你工作。」
我冷笑了一聲:「工作?八年前,妳把我丟到那個事務所後就人間蒸發。現在出現就叫我工作?」
她歎了口氣,語氣像在哄小孩:「別這麼冷淡嘛。妳忘了嗎?我們有交易的。」
她走近一步,指尖在我手臂上輕輕劃過。
瞬間,一股灼熱從皮膚滲入骨髓。
我倒吸一口氣,抬起手,看見那熟悉的印記重新燃亮——
一個宛如「鑰匙」的胎記,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紅光。
她身上那股香氣飄過鼻尖,甜而不祥,像是在提醒我:逃不掉。
她湊近,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還記得嗎?妳想活下去,我幫了妳;我有事要妳辦,妳得還我。」
——她說得沒錯。
八年前,那場血案、那個女孩、那一夜的火光。
那怪物將她撕開時,她的呼救以及對我伸出手。如同夢魘般縈繞在我的腦海裡。
第二天起,我的名字從警局資料中消失,
沒有同事記得我,沒有紀錄顯示我曾是警探。
我成了這個世界裡的一個錯字。
她抬起下巴,笑得像是看穿我心底的抗拒。
「別沉浸在回憶裡了,親愛的。妳的任務已經到了。」
她伸出手,指向遠方月光下的一朵花。
花心微微蠕動,裡頭浮現出一張少女的臉。
「一個女孩,名叫黃曉萱。去見她。」
「為什麼?」我問。
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扭曲成一抹殘影。
「因為——她會打開第一道門。」
風一吹,整片花海同時搖曳,像在低語。
她的聲音也隨著花的呼吸貼在我耳邊,柔軟卻令人心寒。
「喔,還有——」她輕聲說,「別忘了,我們的交易,還沒結束。」
——
我在喘息中驚醒。
冷汗順著額角流下,浸透了枕頭。
窗外的雨聲敲打玻璃,節奏不斷——啪、啪、啪——
像是有人在輕輕敲門,又像在催促我回應。
房間裡的空氣有股潮濕的霉味。
我坐起身,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像剛從水裡被拋出來。
手還在顫抖。
我掀開袖子,手臂上那塊胎記依然閃著微光——
那形狀清晰得像是燙印在皮膚上的詛咒。
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指尖讓我確定:
它是真的。
「夢……應該不是吧。」我苦笑著低語。
聲音在房間裡散開,卻沒有回音。
床邊的桌上放著一盞老舊的檯燈,
燈罩斑駁,光線昏黃。
自從八年前的那件事之後,我就在這裡落腳。
警察的身分被抹去,舊同事不再記得我,
就連檔案也像被整個世界吞噬。
現在的我,只剩這間掛著生鏽牌子的「銀月事務所」。
——而那場交易,我寧願從沒答應過。
外頭雷聲滾過,雨勢更大了。
我準備起身去煮杯咖啡,卻在這時——
「叮咚——」
門鈴響起。
聲音細微,卻在這靜謐的雨夜中顯得突兀。
我停下動作,抬頭望向門口。
雨滴沿著門邊的玻璃滑落,模糊了外頭的身影。
「請問……這裡是銀月事務所嗎?林先生在嗎?」
那是個少女的聲音,清脆卻微微顫抖。
我怔了一下。那聲音,有種……不該出現在這個時間的清澈。
我揉了揉自己的頭,試著整理混亂的思緒,隨後起身,緩步朝事務所的大門走去。
門一打開,一股濃重的潮濕氣味撲面而來。
我知道外頭下著細雨,但這股濕氣卻重得不太合理。
我將門完全推開。
門外站著一名渾身濕透的少女。
那張臉,我不可能認錯——她長得就像八年前的那個女孩。
她身上穿著附近高中的制服。
以這個時間點來說,學生在外頭並不算稀奇;我也向來不以貌取人。
可不知為什麼,她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在這種天氣、這個時候,獨自站在這裡的人。
她抬頭看著我,眼裡滿是驚恐與不安。
下一秒,她像是被剪斷了線的木偶,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國內黃金價格近日出現明顯下修,跌幅超出市場原先預期,引發不少市民關注與不滿。多名投資人表示,黃金向來被視為相對穩定的保值資產,此次價格波動來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根據多家銀樓報價,近期黃金價格連日下滑,部分品項甚至出現短時間內大幅調整的情況。業者坦言,這波走勢「不太像過往的市場反應」,但實際原因仍難以釐清。
有市民受訪時指出,自己是在價格高點購入黃金,短短數日內帳面價值明顯縮水,「如果連黃金都不穩定,那我們還能相信什麼?」也有人質疑,是否有人刻意影響市場供需,導致價格失衡。
針對外界疑慮,相關市場人士僅表示,近期黃金流通結構確實出現變化,但強調一切仍屬正常市場運作範圍,並無明顯違規情事。至於是否與特定管道或非典型交易有關,則不便進一步說明。
分析人士提醒,黃金價格受多重因素影響,短期內可能仍有波動風險,投資人應審慎評估自身承受能力,避免過度解讀單一事件。
未來金價是否持續走低,仍有待後續觀察。本台記者,許巧慧,為您報導」
電視裡傳來新聞播報聲。
金價嗎?
那種東西離我太遠了。
我沒有那麼多錢。雖然每個月都會有一筆來源不明的匯款進入戶頭,但那也只夠我過生活,稱不上什麼額外收入。
我的委託,大多只是調查外遇、找人,或替人把走失的貓帶回家而已。
我起身,看向那名躺在沙發上的少女。
腦海裡,忽然有聲音唸出了她的名字。
「黃曉萱,親愛的。她就是你要找的人,嘻嘻。」
那聲音我很熟悉。
蘇璃魅。
「看來這次的事情不小啊,連這種方式都用上了。以前不管怎麼喊你,你可都不理我。」
「親愛的,別鬧彆扭了。你現在這樣子,真的很可愛。」
「你現在出現,一定有事。」我低聲說,「你想要什麼?」
「我只是來提醒你而已。」
「她,就是你要接受的委託。」
蘇璃魅的聲音在腦中逐漸淡去。
我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名少女身上。
她躺在辦公桌左側的沙發上,剛披上的毛巾早已被身上的水浸透。
這不合理。
外頭雨勢雖說變大了,除非她在外面站了一整個晚上,否則不可能濕成這樣。
更像是穿著衣服,長時間泡過水。
她的左腳踝上,還留著一道被繩索綑綁過的勒痕。
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單純的意外。
還有她的臉。
那張臉,仍不斷在我腦中,與八年前的那名少女重疊。
不過這些疑問,很快就會得到答案。
在她醒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