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已經連續三天失眠。他桌上放著一份密件,上面列的是「近期輿情感知異常項目審查回報名單」,其中有一名他親自提拔的年輕科員-鄧黎,被標註為「數據虛構、存在政治偏差傾向」,下週要接受紀律處分;
鄧黎進體系不到一年,卻已學會如何填寫符合上級口味的「輿情熱點匯總表」。有時報告裡寫著「青年對政策普遍理解且支持」,有時寫著「宗教場域再造獲廣泛認可」,每一行字都恰到好處,既正面又抽象。
但王科長知道,那些內容一半是編的,一半是由AI自動演算產出的話術。他問自己:這是謊話嗎?是欺上瞞下?還是只是在給一個系統想要聽的答案?
同一時間,他自己的派系上司也在越演越烈的內部鬥爭失勢,他已經連續一個月都連絡不上了,想必在不遠的將來,失去現有地位的窘境也將輪到他
他不知道。他只是感覺到累。
那天研討會中,王明珠站在台前侃侃而談,PPT上赫然寫著:「基層融合率已突破72%,輿情敏感詞趨勢下降22%,群眾接納度穩定向好」。她語氣堅定、數據亮眼,全場掌聲如雷,連主持人都稱她是「新世代融合工作標兵」。
王科長的臉沒什麼表情,掌聲響起時他只是抿了抿嘴,指尖敲了兩下椅背。
直到散會後,林紹謙走向他,遞上一份簡報草稿時低聲說了一句:「有時我真的分不清,我們到底在治理社會,還是在製造另一層假的秩序。」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他心裡。
他突然轉身,對林說:「你有空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兩人並肩走進一間老舊的主管辦公室。王科長親自泡了兩杯茶,遞給紹謙。牆上的電視靜音播放著央視新聞,畫面上是福建新建的創新園區和青年創業論壇。
「這些畫面很熟悉對吧?十年前,我們大陸也這樣拍新疆。」王科長喝了一口茶,冷笑了一聲。
「你覺得這場統一,到底成功了嗎?」他忽然問。
林紹謙一愣,「這問題……我回答不了。」
「你能回答。」王科長說,「因為你還願意聽民眾講話。不是像我們這些,早就習慣填表寫報告,看著數據假裝滿意。」
他停頓片刻,像是斟酌措辭,然後緩緩說道:
「我最近常想,我們搞錯了一件事。大家都以為只要讓台灣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讓人大制度納進來,再多派一點幹部過來,一切就會自然融合。」
「但制度不是這樣移植的。」
林紹謙默默點頭。
「制度不只是規則,也是一種合約,一種人民相信政府會如何對待他們的約定。台灣以前的那套系統,是在多元社會、歷經幾十年磨合下來的。你要取代它,不是靠幾份公文、一個APP能解決的。」
王科長越說越激動,「我們搞了一堆行政整合,卻沒有想過,台灣人心理上的那張『政府對我負責』的契約,是怎麼形成的。我們現在給他們的,只是一種命令式的服從——你戶籍要改、你要接受輿情審查平台……結果他們信任我們了嗎?沒有。」
他看了紹謙一眼,語氣更沉:「我們不是統一了台灣,我們是複製了新疆的模式,但忘了這裡有七百萬受過完整市民教育、熟悉言論自由的居民。他們的記憶不是我們能刪除的。」
窗外天色轉暗,街道燈光開始亮起,辦公室仍籠罩在那種無人監聽卻無人敢大聲說話的靜默裡。
「其實我不是來台後才開始懷疑的,早在還沒統一前,我們內地就已經在走一條不歸路。政治集中、新聞收緊、地方財政破洞,一堆幹部都靠造數據撐政績。」王科長攤開雙手,「我們輸的,不是槍桿子,也不是宣傳,而是對制度本身的信仰。」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紹謙終於開口問。
「因為我還想在這個地方,嘗試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王科長答得簡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台北市區燈火闌珊的夜景,忽然說:
「你有沒有發現,台灣人其實很少再提『獨立』兩個字了?」
林紹謙點頭,「是,他們已經不指望了。」
「這才最可怕。當一個群體連反抗都不再期待時,那就真的成為殖民了。」
他轉過身,語氣變得近乎懇求:
「如果有一天,有機會能重新設計制度,你可不可以幫我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兩岸統一,不只是中國「讓台灣回歸」,也包括中國「準備好迎接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林紹謙望著他,沒有回答。他知道,那句話會長久地留在自己心底。
離開辦公室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位中年人,孤獨地站在窗前,如同一個在烈風中撐傘的老人,知道雨停不了,卻還想多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