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林紹謙準時下班,卻接到一通不尋常的電話。
「林先生,我是駐台記者布朗。您還記得嗎?我們去年在戶政所採訪過一次。」
布朗說話的語氣異常緊急,「我即將離開台灣——應該說,被請離。能不能見您一面?今晚,就在信義區世貿捷運出口旁的公園長椅。」
出於某種難以解釋的直覺,林紹謙答應了。
夜晚的台北街頭依舊燈火璀璨,但氣氛卻明顯與一年前不同。路上的監視器多了、警察巡邏更頻繁,連路邊咖啡館都張貼「謝絕外媒採訪」的公告。
布朗穿著深灰色風衣,神情疲倦。他第一句話不是問候,而是低聲說:
「你們這裡……已經沒有新聞自由了。」
林紹謙點頭,沉默。
布朗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的文件,是一份他從線人那裡取得的內部簡報,上面寫著:「媒體秩序重整方案 —— 加強涉外輿情管理,清除敵對敘事窗口。」
他指著一頁標註「國際敘事阻斷」的段落說:「這份文件,已經導致我們六家外媒本週被註銷證件,剩下的都在打包。」
林紹謙沉思片刻,忽然問:「你覺得,這場統一,最終會走向什麼?」
布朗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張記事紙,上頭用筆記下三個名字:
王科長
王明珠
鄭專員
「這三個人……」布朗緩緩說道,「他們分別說了三段話,我想你應該聽聽。」
他先指著第一個名字。
「王科長,一位務實的中年體制官員。上週在一次研討會後,他私下告訴我:『如果我們只靠一場勝仗來統一,而沒有制度與心理層次的合約,這塊島嶼就永遠不會真正回來。』他不是理想主義者,但他清楚一件事——統一不能只是國土的吞併,還要讓人願意留下來。」
林紹謙點頭,那句話聽來異常沉重。
接著,布朗指向第二個名字。
「王明珠,似乎你也認識。」他笑了笑,「我知道她在推動基層控制方面相當積極。但有次意外的私下對話,她說了一句我印象深刻的話:『台灣的價值,不是它能融入中國,而是它可以不那麼中國,這樣中國才有調整自己的空間。』」
林紹謙挑起眉,那確實是王明珠可能會說出的話——一種充滿計算與冷峻的觀點。
「她認為台灣可以成為一個模糊地帶,一個讓體制多一層彈性的緩衝區,既不會動搖核心,也不會完全融入——有點像一個文明緩衝帶。」
最後,布朗指向那張紙最下面的名字。
「鄭專員,你應該跟他接觸過吧?那個總說自己是填報表機器的年輕幹部。」
林紹謙笑了,「他喝酒後倒是說過不少真話。」
「是啊。」布朗神情微妙,「他有天對我說:『中國現在不是怕台灣反抗,是怕自己無法學會怎麼對話。而台灣,剛好是那塊可以教我們學會世界語言的地方。』」
「你知道他說的世界語言是什麼嗎?不是英文,也不是民主制度,而是——如何容納彼此的不一樣。」
林紹謙深吸一口氣,半晌無語。
「他說得很對。」紹謙終於開口,「但中國準備好了嗎?」
布朗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的中國,已經封鎖了所有能提醒它的聲音。」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
「這三個人的話,也許就是你們未來真正要討論的問題。不是怎麼統一台灣,而是——如果重來一次,中國該怎麼定位台灣?」
告別時,布朗遞給紹謙一張名片,上面手寫著:「歷史不能重來,但未來總可以重新開始。」
雨開始飄落,林紹謙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思緒翻湧。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場歷史,不只是關於島嶼的未來,而是關於整個國家,如何重新定義「我們」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