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辦公室內的氣氛有些怪異,不再像前幾個月那般高壓與命令式節奏,反而像是一種不安的靜默在流竄。林紹謙不止一次在廁所聽到同事竊竊私語:「最近不是很對勁……廣州那邊,好像出事了。」
這天,他接到通知,要協助一位來自廣東的「黨建輔導員」完成「區治理紀錄報告」。對方姓鄭,年約三十出頭,普通話略帶粵語腔,笑容禮貌卻含有一絲疲憊。
兩人從早忙到傍晚,一起到戶政所後門的小咖啡攤買了杯茶,坐在騎樓下避雨。鄭指著手裡那份工作報告,有些無奈地說:「這份報告,我們現在每週都要重寫一次。」
「為什麼?」紹謙問。
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嘆了口氣:「你知道嗎?其實廣州、深圳、福州這幾個月出過事,真的。很多人說,台灣花太多錢,中央又撐不起來,地方預算都砍到骨頭了,企業倒了好幾百家,沒人敢報。」
「新聞上完全看不到這些啊。」紹謙壓低聲音。
鄭苦笑,「你當然看不到。我老婆是深圳那邊做媒體的,現在整個新聞部門都用AI審稿。連提到『預算緊縮』、『出口暴跌』這些字眼都會被卡住。微博、知乎整個清理了一輪,連搜索 '征兵' 都會被轉向正能量新聞。這兩個月內地幾乎進入了資訊戒嚴狀態。」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台灣戰爭的支出不是表面上的數字。兵力投放、後勤補給、駐軍重建,再加上維穩體系擴張,整個體制都在吃老本。各省原本編列的教育、醫療、科技預算都被中央臨時凍結,連高鐵維修都暫停部分班次。」
「民間怎麼看?」紹謙問。
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表面上是愛國,私底下都是罵娘。很多老百姓開始問:為什麼統一了,自己家的煤礦還被查封?為什麼企業外銷突然斷掉?有些外貿工廠已經兩個月沒工開,工人根本拿不到薪水。」
他又說:「制裁,比戰爭更狠。美國和日本的科技封鎖持續擴大,東南亞國協內部雖然表面和氣,私下已經拒絕大陸部分港口的航運。歐洲直接把台灣問題與中國人權報告綁一起,每次開談判就加一條新要求,搞得我們連進口橄欖油都要附帶澄清條款。」
「那……外資呢?」紹謙皺眉。
鄭冷笑一聲,「早跑了。華爾街資金在開戰前幾天就抽掉了一大筆。我有個在上海外灘工作的朋友說,去年Q4到現在,他們辦公大樓一整層只剩下三家公司還亮著燈。」
雨滴啪啪地敲打著騎樓屋簷,空氣中泛著濕悶與焦躁。鄭喝了一口微涼的綠茶,補了一句:「北京那邊開始傳出要再收緊政治忠誠審查的消息,原本預定下半年的幹部考核會取消,換成全國『反內部動搖』專項清查。說穿了,領導層也在怕,怕東南崩一塊、西北炸一點。」
紹謙一時說不出話。他知道大陸內部有壓力,但沒想到這壓力如此全面、如此快速,甚至連一線城市都撐不住。
鄭突然轉頭看著他,語氣低沉卻誠懇:「你們台灣的人啊,也別以為自己是受害者。我們這些人來這裡駐點,其實大多不願意來。有個重慶來的同事前兩天才說,這裡比新疆難搞多了。因為這裡的人,嘴上不吭聲,心裡從來沒認過你是自己人。」
「你呢?」紹謙問。
鄭苦笑,「我只是個填報表的人,不想死在名單上。」
臨走前,鄭特別交代:「今天我們聊的事,別寫進公文,也別在微信群裡提。你不會知道誰在截圖,誰在備份。」
當晚回家後,林紹謙難得地失眠。他躺在床上,腦中反覆回響鄭說過的幾句話:「戰爭費用未清」、「貿易制裁收緊」、「內部審查升級」、「沒人想來台灣」。
他心裡浮現一個念頭:
「大陸沒有想清楚怎麼治理這塊島嶼,也沒準備好被這塊島嶼反噬的那一天。」
窗外台北的街燈微弱閃爍,像極了他從鄭眼裡看見的那種脆弱——不只是一個制度的不穩,更是一個國家夢的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