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紹謙是被王明珠「請」來的。
時間是晚上七點,地點不是辦公室,而是台北老城區某家尚未被整編的地方餐廳。餐廳掛著民國時代的書法匾額,窗外就是淡水河的黑影。
王明珠點了一壺鐵觀音,沒點菜。
「林先生,謝謝你願意過來。」她語氣客氣得異常,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公務。
紹謙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她今天沒化濃妝,眼角有些疲憊的細紋,看來已經好幾夜沒睡好了。
「你還記得上週的輿情預警吧?」她開門見山,「我們的模型預測民間對‘改籍快辦政策’的反彈會集中在線上,但結果你們戶政單位現場爆滿,還出現肢體衝突。這是我的失誤,技術部門的責任。」
「你是來為這件事做危機處理的?」紹謙反問。
她苦笑,搖頭。
「我本來是,但後來想想……我們其實都在處理一個我們沒人能處理的問題。」
她停頓片刻,轉過臉望著窗外。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拼命讓輿情感知系統上線嗎?」她忽然問。
紹謙搖頭。
「不是因為我想控制,而是我知道,真正的控制早就失效了。我們現在靠的是技術幻覺撐住信心——用熱點、指數、圖表遮掩體制焦慮。每一個數據背後,是上面想要的故事,而不是下面真實的反應。」
「那你為什麼還要配合?」紹謙問。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冷冷地說:
「因為我想活下來,然後試著改變一點什麼。」
她語氣忽然轉為鋒利,「你不覺得中國需要台灣,不是因為民族大義,而是因為台灣這塊島嶼,讓體制保有一點‘想像自己不同’的餘地嗎?」
紹謙沉默了。
「我們在這裡,可以說一些話,在北京、上海是說不出口的。我們可以實驗一些手段,能快速回饋失敗與風險,不像內地那樣事事層層報備、沒人擔責。」她的聲音漸漸低沉。
「你知道,中國沒有邊界。我們不是在防外國,我們是在防內部的自我腐蝕。而台灣,是唯一一個模糊的地帶,一個讓體制不至於失溫過快的保險閥。」
「你覺得這種模糊,是優勢?」紹謙問。
王明珠點頭,眼神異常堅定。
「是的。我們不能讓台灣變得跟內地一模一樣,因為內地已經無法吸納更多壓力。這裡,必須保留一些模糊地帶,讓中國自己也能在裡面留一口喘息的空氣。」
「你這想法,上面能接受嗎?」紹謙輕聲問。
她笑了,「當然不能。所以我只能跟你說。」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敵人。你還沒被我們任何一邊完全吞噬。我需要你活著,而且保持清醒。」
這句話讓林紹謙一時語塞。
王明珠站起身,準備離開,「我明天要去廈門報告,內容我已經準備好了,都是他們想聽的。」
她停下腳步,轉頭補了一句:
「但我會偷偷加一句話,在最後一頁備註裡。那句話是:沒有任何統一可以永續運行,除非它能允許差異繼續存在。」
「你覺得會怎樣?」紹謙問。
她笑了,「沒怎樣。他們不會看到的。即使看到了,也不會當回事。但我得寫,因為我怕有一天,連我自己也會忘記。」
那晚,紹謙回家後翻出一本空白筆記本,在首頁寫下這一句話。他知道,王明珠沒有對任何體制的背叛,而是她忠誠於一個還沒存在的中國。
「或許我們可以不要被統一,而是留在他們內部,成為中國與國際間的中間地帶。」
他輕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