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老媽，我沒說我不結婚。我沒對象，工作又那麼累，怎麼結？」郭達知戴著藍芽耳機打電話，疲憊非常。他正往公車站走去；看了一眼手錶，末班車能搭得上。
「你都三十五了，還在挑女朋友啊？」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埋怨，「快別挑了，媽這邊幫你介紹一個。」
「媽！」郭達知不耐煩地叫了一聲：「妳再說這事，這次假期我就不回來了！」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真是的。別錯過末班車，我叫你弟去公車站接你。」
「嗯，那我掛了。」郭達知掛了電話，嘆口氣，滑出手機的音樂清單，隨便挑了一首放。
郭達知，虛歲三十六，領死薪水的一條社畜，很久沒回郊區老家了。他長得還行，談過幾次戀愛，只是上一次的戀愛有點慘。前女友在分手後鬧輕生，所幸被救活了，他就覺得不欠她，便封鎖了她。在那之後，桃花與他無緣，孤家寡人到現在。
等沒多久，公車來了，他低頭看著手機上了車，沒注意到跑馬燈牌有點不一樣。
「晚安，小心台階。」
司機戴著紅色眼鏡，對著他笑；郭達知點一下頭，就往車廂後頭走。因為是深夜末班，車上幾乎沒人。前排坐著一對六十幾歲夫妻，他忍不住多看了他們一眼，心道：「沒想到年紀這麼大，還戴這麼潮的眼鏡啊？」
中排有一位長髮女生。郭達知在她前排的座位坐下時，跟她打了一個照面；那女生皮膚很好，大眼睛。「真是個正妹。」他對她笑了笑，但那女生像沒看到他似地甜美笑著，有點古怪。他懶得計較，坐下後就閉上眼睛準備小寐。
耳機裡卻傳來幽幽一聲「嘻嘻」。
那竊笑聲太讓人發毛，郭達知反射性摘下耳機回頭，女生卻向虛空處笑了一下。他猛然想起一則都市傳說：「上了四零四的末班車，你會跟著一起404……」
他打了個冷顫，立刻起身換座位。當他走過女生身旁，下意識往她瞥了一眼。
膝蓋以下似乎是空的。
他趕緊往後排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後，才發現隔著走道的座位有人。他悄悄打量，那男人戴著漆黑超大墨鏡，手邊擱著一把雨傘。「大半夜戴墨鏡？」他狐疑，此時司機禮貌地對車外說：「車要開了，上車要快喔。」
他往窗外望去，車站空無一人。那麼，司機在跟誰說話？
公車駛動，他趕緊閉上眼睛假寐。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心臟狂跳起來。
「怎麼長這麼像？」郭達知不安地想起被他封鎖許久的前女友。他慢慢睜眼，猛見前排女生轉過頭來，和他來了個對視。他倒抽一口氣，女生一笑，車上燈光閃了幾下。就在燈光閃爍時，他看到那女生的頭消失了。
「你看到了嗎？」郭達知緊張問左邊的男人，只見一副大墨鏡冷冷地對著他。「啊，抱歉，我不知道你看不見。」他囁嚅地說。是了，誰會大半夜戴墨鏡啊？
燈光恢復正常，女生的頭也恢復了，沒再回頭。他看了下窗外路景，再過幾分鐘就要進隧道了，心裡更加發毛。
他猶豫著摸出手機，將前女友解除封鎖。一解除，幾十條簡訊轟進眼簾。郭達知感覺每個字都用她的聲音在尖叫。
「你這渣男！自己劈腿還有臉分手我？」
「我恨你！」
「你會後悔的！」
「信不信我再死一次給你看？」
最後一條簡訊看得他心驚。他抖著手指，回：「萱，妳好嗎？」
此時司機說：「要進隧道了。」窗外倏然死黑，送出的簡訊未讀。
原本一直安靜的阿伯阿婆，忽然聊起天。阿伯說：「快看，麗仕百貨！」
「好美，跟當年一樣。」阿婆說。
郭達知心頭一驚。麗仕百貨不是在三十多年前被人孤狼攻擊炸毀了？「當年新聞說死傷無數……」他朝老夫妻注視的窗口看去，只有一片隧道裡的漆黑，「他們哪看見百貨大樓的？」他的頭皮都發麻了。
阿伯說：「記得那天我在給我太太挑禮物，妳是櫃姐。」
「是啊，你一直猶豫不決呢。」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而且，誰知我們有如今的緣分。」阿婆說，打開一袋滷味。「老公，你餓嗎？吃點吧。」
兩人從袋裡拿出紅紅黑黑的東西，津津有味地啃著。
當年爆炸案發生時，郭達知年紀很小，但記得螢幕裡閃過一隻血淋淋的斷掌。
從他的角度看去，他們嚼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人的手指。
阿婆嘆口氣說：「你說，你太太會不會在意？」
「都陰陽兩隔了，若她知道，一定替我們開心。」
隧道還沒過完，傳出的簡訊仍然未讀。兩老繼續對著窗外的「景色」指指點點，阿伯問司機：「四零四這條路晚上不好開吧？」
司機答：「習慣就好啦。」
「之前不是出過幾次車禍嗎？」
郭達知突然想起，過去一年的交通事故裡，的確好像有四零四車禍！思及此，他背脊一陣涼，不敢繼續注視兩老；但當他目光掃到女生時，冷不防發現，漆黑的玻璃窗裡沒有女生的倒影！
郭達知緊閉眼睛不敢再看，此時他羨慕起左邊的盲人乘客，什麼都看不見。
司機笑答：「對啊，其中一次車禍，是我開的呢。」
「哎呀，你還好嗎？」
「摔得好痛，頭破了，全身都是血。現在我們出隧道囉。」
郭達知大著膽睜眼，外邊不再漆黑一片。他低頭查了下手機，傳出的簡訊變成已讀。他不經意抬頭，再度和女生四目相交。
手機一震，前女友傳來：「我死了那麼久，你才來關心？」他恐慌地再瞄向女生，她笑了一下，忽然整個身影消失幾秒，然後出現。
此時他冷汗直流，全身僵直，只好再度閉眼。他感知到公車靠站，阿伯和阿婆謝過司機下車，但下車時伴隨著叩叩擊地聲。
公車再度駛動。
「先生，車上只剩你了，在哪一站下？」司機問。
只剩他了？什麼意思？不是還有一個盲人嗎？郭達知不敢接話。
「先生，你睡著了嗎？快到終點站囉。」司機好心地問。
「喂，你沒聽到司機問話嗎？」郭達知耳邊傳來低沉磁性的男聲，嚇得他睜眼轉頭；不知何時那盲人坐到他旁邊，那副超大墨鏡正「盯」著他。
「啊？」郭達知忙高聲回答司機：「我在終點站下。」
「好的。你應該很累吧？繼續睡，到站我叫你。」司機說。
沒多久，公車進入終點站停下。墨鏡男提起雨傘俐落起身，看得郭達知呆了，趕緊也起身跟在他後面。經過女生身邊時，她仍然坐著，但郭達知一點都不敢往她看一眼。
步下公車，郭達知看見弟弟一臉臭等在終點站，才放鬆下來。
墨鏡男摘下墨鏡，露出深邃的臉龐；有那麼幾秒，郭達知覺得自己快被這人給帥得掰彎了。暈歸暈，郭達知很快發現違和點。
郭達知問墨鏡男：「你原來不是盲人？」
「不是。」
「可是你晚上還戴墨鏡？」
「戴墨鏡又不等於盲人，而且，我戴的不是墨鏡。」墨鏡男朝關了電源準備下車的司機大聲說：「張叔叔，今天開得很好！」
司機小心翼翼地踏下公車，墨鏡男走去把長柄傘遞給他。司機拿起雨傘點地走著，郭達知這才大吃一驚。
「司機先生原來是盲人？」郭達知冷汗直流。
「想不到吧？」司機笑了笑，說：「多虧了他，我這個瞎了眼的老司機才能再度上路。」
墨鏡男解釋道：「我們近期和大眾巴士合作，研發一些技術讓盲人也能像正常人生活和工作。張叔叔以前是司機，但因為出了意外才看不見。你看，張叔叔戴的耳機、智慧手錶和眼鏡，可以幫助他盡量正常行駛。」
司機補充：「眼鏡幫我『看』到形體，手錶震動告訴我轉彎時機，耳機則是聽AI的指示。」
墨鏡男道：「剛剛車上老夫婦也是盲人。他們戴著特殊研發的眼鏡，刺激視覺區幫他們『看見』一點東西。」
「可是，在隧道裡……」
「那是這次測試給的一個驚喜。麗仕百貨爆炸時，他們都在裡頭；老頭的太太當場死了，他們兩個被炸碎的玻璃弄傷了眼睛。」
「驚喜？」
「隧道裡夠黑，比較容易呈現生動的場景。公車上有WiFi和雲端做這事。」
恍然大悟的郭達知，忽然發毛想起一個問題。
「加上司機，剛剛車上有幾人？」
「五人。」
「不是……六人嗎？」
「那個女生啊？她是全息投影。未來的人工智慧車掌。」
「還好，我以為見鬼……」
「你有做虧心事啊？」墨鏡男忽然壓低聲音：「渣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