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七分熟的人生》
飯後,大哥和陸貞穆在裡面洗碗,沐芳若開車載三哥去買東西。沐芳宜披著毯子坐在門口,沐芳序穿了那件舊外套,坐到門口並拿了毯子蓋上。
環瀛國的院子,有一個最特別的地方,若不是單純睡覺的廂房,而是居住的廂房;正門外面會有圓拱門,位在中間的門廊最少有七坪大,最寬有十坪,這裡通常是夫妻坐在外面納涼、聊天的好地方,也是孩子回來遮風避雨,還能換鞋的好地方。見她沒有說話,就繼續說在十五歲的暑假,有一次親密的時候,發現你來月事了。可你說不會經痛想要繼續,為了避免床單弄髒就改到衛浴室。記得那時你的體溫比平常還要高,當時打趣,若在冬天就是抱著一個暖爐在睡覺了。這話把你給氣得也是轉身就要走,一被拉回來;轉瞬親在身上了,下一秒就被你咬了一口,雖然沒有很痛,還是有些微的印子。那時看你小不隆咚,沒想到連咬人也沒多少力氣。
這段回憶讓她哈哈大笑,又羞又難以停下的大笑!
看她笑得滿臉通紅又喘氣的樣子,彷彿十五歲的那個模樣:愛生小氣、偶爾因為打趣而咬人、時常愛笑,不再是冷峻或冰山美人的模樣。
隨後說道,你不離婚是因為共養毛丫吧?妹夫說你們長期分居,有時那個只是因為你需要、偶有親暱也是不想讓毛丫在年幼時,就知道太多黑暗、腌臢的事,並且希望她能感受到多了一位「父親」會是甚麼樣子。
這話轉瞬讓她的笑容消失,並且問道,良人想說甚麼?
被迫隱藏的時候,我經常會想如果能在避難的時候,就和家人坦白不收留那個臭小子,這樣事情會更簡單。至少你不用面對那個臭小子的逼婚。
這話讓她有幾分動容,但也說夫君無須自責與難過,當初是我在那次拒絕並關門後,所導致的後果,因此我也有錯。
這些年也經常會想,若我們能從一九七零年就隱居在這裡,那我們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仍舊過著你在十五歲和十七歲畢業的暑假、十八至十九歲的寒暑假和二十歲的寒假,那樣短暫隱居在這裡的日常,甜蜜、親暱,一起耕作、一起讀書,甚至形影不離並瘋狂交融。
她不假思索地答:「一定是的,而且會更加幸福。」並說以前瘋狂交織的時候,明明都快瘋了,卻還是很渴望良人的懷抱與親暱,難以止息。
他聽著回應的同時也緊握著她的手,彷彿在說:「我們都在彼此身邊。」隨後緩緩道,我知道你心裡壓著一些事,也在等待外面的消息,不必現在告訴我,只是要讓你知道我一直在身邊就夠了。
望著她微睜的雙眼,捧著她的臉說,從小你就長得最像祖母年輕時的樣子,鵝蛋臉和精緻小巧的五官,尤其雙眸深邃這跟祖母完全一樣。不僅長得水靈、靈動又純淨,更像精緻的瓷娃娃,看著就像能在水面跳舞的仙女,或在大漠的滿天繁星與明月的陪襯下,歡快跳舞的月下仙女。
她聽著面露幾分羞怯,還是說道夫君也像祖父年輕時,眉眼英氣凜然,丰神俊美的模樣。
他親吻了她的額間,又輕輕吻了雙唇並說:「天涼了,進屋嘛?」她點了點頭,正被攙扶著站起來,本想收拾藤椅卻聽他說:「那交給老六移到旁邊就行,妹夫說儲藏室還放了三把能躺的藤椅。」只好在她的攙扶下緩慢進屋。
屋裡的兩人(沐芳譽、陸貞穆)本在看電視,一看二哥開門,又小心攙扶五姊免得她磕碰到,如此愛護與珍視,宛如捧在掌心的珍寶,甚至完全不害臊的模樣;不知該說是被當電燈泡,還是該戴兩副墨鏡遮掩一下!但身在他倆的屋簷下,還是「不得不低頭」,只得裝沒看見。
沐芳譽更是起身,把門廊上的兩張籐椅子移到正門鞋櫃旁的牆邊,進去後又從儲藏室搬了兩張藤椅擺在小客廳的缺位上。
*
兩人剛進主臥不過十多分鐘,就傳來一陣門鈴聲!陸貞穆率先走出去,院子的燈光十分明亮、溫馨,沒有一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他雖然走得慢,但沒花多長時間就走到了,並看了院門旁的螢幕,發現來客是本該在馥堂大學讀書的毛毛(沐雍熙)、兩位外甥女(沐盛熙和沐盛清)和四姨子李貞明與五姨子嚴牧荑。
透過對講機告訴他們具體的方位與「跟著電燈走」後,就幫忙開門並開啟沿路的燈了。隨後開了院門,走到外邊迎接她們,並且慶幸這院還有一棟樓能安排居住,不然這大晚上的,開車找地方住宿要很久才會找到一家。
沐盛熙看到姨丈立即跑去並急問:「姨丈,母親呢?」
「五姊好得很,不必擔心啦!」話還沒說完,她就慌忙的跑進去了。
沐盛清牽著沐雍熙,四姨子李貞明與五姨子嚴牧荑則墊後,本來以為只有這樣了;定睛看仔細後,還有苑家(十六家的大族)的老三知謙、三弟媳楊貞怡、老四詩嫻、老五若晴、老六承昱和老七思遠以及他們的伴侶,這大陣仗霎時讓他想和二舅子、五姊求救了!
沐盛清道了一聲:「姨丈好。」
沐雍熙則是抱了抱他,並說:「老爸,我沒休學,只是還在暑假,所以能回來。」
他高興地摸了摸毛丫的頭說:「毛毛,五姊雖然沒有表露,但她很想你,恰好你來了。」
沐盛清明白母親不會擔心她們(實際很放心),反而最掛心這位小妹,總是憂慮這、憂慮那,即使嘴上不說,但在心裡擔憂。只是父親(苑澄遠)從未看出來並給予過關切和安慰。
正要走去時,沐盛熙跑出來和他說:「姨丈,您的腳不方便,先進去吧!這裡交給我。」
聽了,就轉身進院子了。
沐芳若和三哥芳廷中途去加油,所以耽擱了,回來一看很多台車整齊有序的停在大院外的空地上,回頭跟三哥說:「我有急事先走,等等讓大哥、夫婿來幫你。」不等回應就直接衝進去了!
芳廷看她如此緊張、急迫的樣子,趕緊把車子鎖上跟著跑了進去。
沐芳若拚了老命跑到圓拱的大門時,只聽見裡面一陣陣歡聲笑語的!老二芳序早就看到她從院門進來的身影,穿上外套並拍了拍大哥和妹夫的肩,就開門走到長椅坐下換鞋,隨後站在一旁,拉了四台推車並且扶起氣喘吁吁的老六,輕聲道:「她很好,沒事,這事苑家人不知道也不會曝光,所以不必擔心。」
沐芳若本想開口說甚麼,但因為太喘了,壓根說不出話。
老二見狀,只是輕拍了拍她的肩說:「以前多幫忙種田,現在體力不會太差。」
這話彷彿是在說:「你以前不是也曾經幫忙種田嗎?怎麼現在跑了幾步,就喘成這樣?喔,對了,你只是幫忙澆水和施肥,難怪現在都是老嫗了,體力這麼差!」一瞬間讓她氣得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跺上兩腳,並在心裡暗暗罵道:「臭二哥!」正想進去就被夫婿拉著一起搬東西。眼見她不放心的頻頻回望,就說有毛丫和四姨子與五姨子在,不用擔心了!
芳廷正要跑進院門,迎面就被二哥抱住了,並聽他說小五兒沒事,身旁有人陪伴,還沒搞清情況就被二哥拍了拍肩,帶去搬東西了。
因為用推車很快就搬完了,他們快步走回院子後,大哥就把院門關上了,隨即聽到了自動鎖的聲響,不免感嘆這技術真是先進。
他們回來後,相鄰的大客廳因雙扇門的敞開,讓小客廳沒有那麼擁擠,但一門之隔的空間,讓兩邊近乎滿座。
苑家的老三知謙說,九零年代的那件事雖未造成傷亡,但已構成刑事條件;此前警局也收到報案,完成筆錄和證據了。之後沒多久應該會開庭審理,好在母親(沐芳宜的婆婆戴懿芳)在生前已經重新擬了一份新的離婚協議書,並讓二哥簽字壓指印了。雖然二嫂把離婚都辦好了,但苑家作為在海外的十六家,亦是環瀛國的大族,這該給的一分一樣也不會少,即便這無法彌補四十八年來所受的傷害,還是希望嫂嫂能接受苑家的這份誠心。此外,苑家有為原配設立信託基金,每個離婚的媳婦和女婿都能從這裏面拿到一筆金額賠償,每個人的金額不一樣也不會公開,只有領取的本人和負責管理的律師會知道。至於要一筆領,還是每個月都有錢入帳,就看嫂嫂怎麼和管理的律師協商了。再者,奶奶和母親在生前都再三叮嚀要把金額提高,以示苑家的誠意和歉意,具體的金額等嫂嫂跟律師聯繫就會知道了。
「他被羈押了嗎?」
聽到嫂嫂這麼問,就說已經關押了,除了被限制出境,還被取消環瀛國的公民身分,出獄後會即刻遣返美國,並且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入境。
他啜飲一口茶,稍微呼出一口氣後,就說二哥在被逮捕後,一直想要見二嫂。但他不肯說是為了甚麼,我們都去看了並且保證會幫忙轉答,卻直接被取消會面。
苑家老四詩嫻直接說,現在都離婚了,當初該說的不就說完了,真搞不懂二哥還想要說甚麼呀!
沐芳宜低沉著臉,顯得有幾分沉靜、幾分冷峻,並且低眼輕撫著毯角,心緒感覺有幾分複雜!
沐芳序見狀,立即說:「天色已晚了,感謝各位不遠千萬里而來,因為路途遙遠,還望各位能在寒舍住上一晚,明天再啟程。」
苑知謙立即起身道,讓二嫂搬出鄰近的廂房真是抱歉!苑家人多,住在隔壁的兩層古樓應該沒問題。
「沐家會準備早餐和午餐,若趕時間也方便帶在路上吃。」
聽到二嫂如此說道,就說真是太費心了!
楊貞怡從那句「天色已晚,感謝各位不遠千萬里而來」等語隱約覺察到甚麼。
「三弟妹,這裡是二哥住的廂房,自是由他來接待最合適了。這屋子大,我和妹妹以及妹夫也一併住在這裡。」
楊貞怡立即笑臉迎人道,哎呦,二嫂誤會了,我哪裡知道甚麼詳細呢!這屋子大在十六家並且同為寒族的楊家,也是很多兄弟姊妹住在一間多層的廂房,哪會有甚麼奇奇怪怪。
「那是我多慮了,真是抱歉。」
「哎呦,哪裡的話,這倒是我的不是,隨意狐疑讓嫂嫂誤會,真是太抱歉了!」
苑若晴則說,二嫂這麼幾個月沒見,也大概一年了,怎麼氣色這麼差?
「喔,最近沒怎麼睡著,可能老了就少睡了。」
「要不要我推薦專治失眠的醫生?」
「多謝小姑子的好意,真是心領了。但年紀大了,本就會少睡,這幾天再調養看看,先不必如此費心了。」
沐盛熙與沐盛清立即招呼幾位叔父、嬸嬸和姑姑去另一棟古樓下榻。
李貞明和嚴牧荑則收拾那些茶碗和點心盤,走到廚房清洗。
楊貞怡等人走後,看著站在外面的丈夫(苑知謙)就詢問旁邊的沐芳序:「請問,親家應該怎麼稱呼比較方便?是喊沐秉禮(沐芳序的字,又字時和),還是?」只見他隨興地說:「沐秉禮或親家二哥都行。」她高興得笑著又問:「那沐秉禮先生,我能不能和二嫂嫂睡一間房?」他望著仍在屋裡坐著,披著毯子的小五兒,接著答覆說:「若她同意就隨意吧,若沒答應這裡有兩間客房,隨便挑一間住就行。」
楊貞怡笑著連聲道好,隨即朝站在門廊鞋櫃前的丈夫兇道:「臭老三,我在這間屋子睡,你自己睡一間,之後幾天都在這裡陪嫂子,你帶著孩子愛去哪玩就去哪裡玩,少在這裡礙眼。」
苑知謙既受傷又委屈,甚至十分不理解自己又說錯或是做錯了甚麼,怎麼老是兇他呀!
沐芳序瞥了一眼小五兒的神情,滿是驚訝與意外!隨即微笑道,哎呀,這天都黑壓壓了,連風也不小挺涼颼颼的,趕緊去屋裡吧!隨後,走去和妹夫(陸貞穆)一起架走仍一臉懵的親家苑知謙。
她把正門關上,轉身拿起放在門邊的幾大袋子走到那張大圓桌,依序拿出許多東西。
沐芳宜則在旁邊默默看著,一句也不說。
毛毛(沐雍熙)坐在母親(沐芳宜)的身後,旁邊坐著媽媽(沐芳若)。剛才苑家人一進來,各自落坐時,就被母親招手喚來坐在身後,全程她都在喝茶、吃甜餅(又稱糖餅);而大姊(沐盛熙)和二姊(沐盛清)以及媽媽則負責在招呼以及添茶倒水。
「毛毛,這些是送你的。」
一聽嬸嬸說道,立即放下茶碗並雙手接過好幾個疊在一起的禮物,並說:「謝謝三嬸,真是太費心了!」
楊貞怡笑說道,哎,一家人不必言謝,這些衣服、毛帽和短款圍脖一體成形,綁馬尾或包頭也戴得住,是兩位姪女說你一定會喜歡的款式,這比吃的好,既實用又能常用多好呀!再說你極少回到苑家,這些叔叔、嬸嬸、姑姑和姑丈都沒見過你五次,各自的心裡都挺歉疚的,不如兩個姊姊長年在美國經常見面。要不是二伯那些樣子,你應該能常常回來苑家過節;有聖誕禮物、有過年的紅包,還能吃火雞、吃滿桌好料的年夜飯。
隨即又唸叨,那臭老三一直說送吃的或水果就好,那衣服也不一定合適、不一定喜歡,那心意是送了,可沒送達呀!這樣大手筆,豈不浪費錢了。呼出一口長氣道,臭老三,我都問過了喜好、詳細的尺碼,連肩寬、體重等等都問了,還這麼廢話!
沐芳宜聽了,不免噗哧一笑,但立即忍住了。先是微笑道,弟妹真是有太有心了,這禮物也太豐厚了。不如在這裡就直接把話說開吧,有話就直說。
楊貞怡聽罷,先把禮物送完,才拿起桌上的空茶碗,倒了一碗涼茶一飲而盡,又去了洗手間。沒多久便出來坐在嫂嫂前面,並認真地說道,嫂子你不擔心,我全都知道了——包含你的初戀是親家二哥的事,但是請放心,如果有一天曝光了,那也會是二伯幹得好事,我呢是絕對支持你們的。此外呢,還特別羨慕嫂嫂雖然有實無名,可特別幸福、特別快樂又特別親暱,這裡邊可是有著滿滿的甜膩,真是特別甜!不像我家那個臭老三,我們談戀愛的時候,他也是那樣,我們特別甜,簡直甜到不行;可婚後就沒那麼甜了,成天只會惹火我,還成天「啊啊啊」的,聽到這句簡直想巴個幾下,聽了就火大!
她聽了前幾句原本睜著眼,十分訝異,一聽到「臭老三」直接噴笑並一直笑個不停!
沐芳若除了曾看過五姊和二哥相處時這樣大笑,還沒看過她在苑家、在前姊夫、公婆或苑加其他人的面前這樣大笑過。
毛毛更是從沒見過母親這樣大笑難止的樣子。
沒多久李貞明和嚴牧荑則拿著衣服和浴袍走到洗手間洗漱。
沐芳若悄聲和毛丫說,我們先去放禮物,待會回來坐著倒茶,讓她們短暫聊一會。
毛丫點了點頭後,就和媽媽拿著成疊的禮物先走去客房。
*
她們剛走進客房,在小客廳的沐芳宜就和楊貞怡緊緊擁抱在一起。
抱了好一會,楊貞怡才說雖然那句:「天色已晚了,感謝各位不遠千萬里而來,因為路途遙遠,還望各位能在寒舍住上一晚,明天再啟程。」雖然是主人家的姿態,這屋子也是二哥的,但按排行應當是大哥先,二哥再說或著兩人一起說,怎麼全讓二哥一人說了。不過好在現在苑家沒人懂這些暗暗道道,不然這餡可露大了。這規矩自從爺爺、奶奶和公婆那一輩都走了之後,苑家就沒人懂這些暗暗道道了,以前這海外派和國內派的差異不會太大,只是英文好不好的水準問題。國內的苑家很多人英文不好,連基礎也沒有,但這些暗暗道道可跟老手似的,玩得又深又強了,比海外派的苑家注重禮貌和客套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上,甚至比較還要厲害!這可不是吹噓、吹牛的,以前真是這樣,爺爺和奶奶在世時經常感嘆,他們若是留在國內的苑家就不至於連基礎都沒有了,就剩零星點點了!
沐芳宜邊聽邊笑,喘了幾口氣後,就問老三還像以前那樣笨嗎?
楊貞怡不屑地說,自從嫂嫂從旁調和、點撥後,好了不少,可有時候還是很讓我很火大。
沐芳宜聽了,就說雖然苑家的老二與老三是親兄弟吧,同樣都有點傻笨的時候,但這小叔子可比那個傻蛋強多了,只是偶爾還會轉不過來、還需要一點時間搞清情況。不過呀,經過你的親家二哥、姻親的妹夫聊過幾次後,應該會更好一些。
楊貞怡一見嫂嫂笑得閒適,就說這她可不敢輕信,不是不相信親家那兩位,而是不信那個臭老三。
沐芳宜聽了,就說按弟妹這性子呀,又有娘家能撐著,若真的如此不滿應該比我還能輕易離婚,也更容易離開。
楊貞怡一聽到這裡,瞬間哭訴道,我只想讓他像以前談戀愛的時候,那樣體貼、那樣懂我,就像親家二哥(指沐芳序)對二嫂如此愛護與珍視,宛如捧在掌心的珍寶——這是聽沐家小六子(指沐芳若)說的。好幾次都很平靜的說出訴求了,他還是戰戰兢兢,甚至嫌我以前多溫柔,現在怎麼那麼兇。我是很兇,但不是連吼帶罵、嘶吼、貶斥、批判、不耐煩或急躁的那種兇,可他還是嫌我兇,經常轉身跟我冷戰好多天、好幾個禮拜,甚至一年半載都不說話也不理我,我都不知道這婚姻還能怎麼過!
沐芳宜邊聽邊抱著她不斷輕撫,並任由她在懷裡泣訴,發洩心裡的委屈、難受、不滿和恨意!
她一講完,就開始哭,邊哭邊抽噎了好一陣子,才斷續說,我明白爺爺、奶奶和公婆為何那麼喜歡嫂子。邊整理情緒邊說,奶奶曾說她最喜歡凌叔華寫的〈有福氣的人〉,雖然篇幅短,但猶如字字珠璣,尤其是裡邊有幾句話特別喜歡。比如,有福氣的那位老太太偷偷聽到的這句:「為甚麼要怕這些閒話,老太太給大寶一些東西不是應當的嗎?你看二少奶多機靈,想著法兒哄老太太,好東西都輪到她管了。四少奶更厲害,整天圍著老太太,來了不過一年多,弄得老太太現在簡直離不開她,將來老太太的東西還不給她哄光了………人家都恨不得把太太頂在頭上走,你還要怕閒話!」或是這句:「你是說頂愛她那鑽石帽花嗎?你這樣會哄她,這東西早晚還不是你的?」
奶奶和婆婆都說這些在嫂子身上都沒有,就算大筆的金銀交給她管,也不會徇私暗藏、挪做私用或中飽私囊。奶奶說得很對,嫂子未必是賢婦,但配稱得上是淑婦與良婦。奶奶還說過:「很多媳婦的家境一般、家境小康或是再稍微好一些,乃至家境非常優渥,雖然很聰明、學歷很好,但格局小,容易陷在情愛、利益、兩家人的相處與紛擾、公婆的觀念和情緒、自己身為小媳婦的委屈以及不堪等等的現實中」。所以,我們都是小媳婦,遠沒有嫂嫂那麼「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這句話是婆婆說的,還說不只有智慧和大格局,還有調和內外的能力。
她頓了頓說,那麼嫂子現在是不是到了「笑口常開,笑天下可笑之人」的境界了?
沐芳宜搖了搖頭說,只有「笑口常開」,又不是修道的仙人,怎麼能「笑天下可笑之人」呢!奶奶和婆婆那些抬舉高於實話,這麼有本事的人,再怎麼樣也不是鋼鐵做的呀!既要吃飯,也會生病更會有各種情緒和心緒,但不會被這些給吞沒進而吞噬,這比讀書還要不容易。
楊貞怡連連點頭,並說奶奶和她講過這篇〈有福氣的人〉,曾不屑地表示大多數人家都像有福氣的老太太家那樣,或是像中國的慈禧,指責或批判別人比孔子說的「日省其身」並且做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還要多。這些在外人眼裡是「金玉其外」,實際上讀書都讀到屁股去了!
沐芳宜聽了,立即大笑難止!
楊貞怡也笑了,好一會才說,當時聽了真的快笑死了!奶奶還說那些人吶,有讀書卻沒有真正的文化,要像十六家能活出文化並延續下去,那可難了!絕對比登天還難數十倍,但並非不可行。
正門外,沐盛熙和沐盛清悄悄進門,拿著衣物和浴袍進去洗手間洗漱。沒過多久,沐芳序、苑知謙、陸貞穆就躲在鞋櫃那裡,靠近門口的地方偷聽;他們從「這她可不敢輕信,不是不相信親家那兩位,而是不信那個臭老三。」等話語開始聽。
苑知謙聽到妻子的一連串泣訴,以及後續的哭聲和閒聊,默默低下頭。
沐芳序看到卿(小五兒)連連大笑並且敞開心扉的閒聊,既欣慰又很開心——算是在這裡的時間裡,第一次看她這麼開懷大笑的樣子。
*
在大客廳隔壁的客房裡,洗漱完的李貞明和嚴牧荑、沐芳若和毛毛各自坐在床上,房門半掩著,一邊吃幾桶爆米花看著外面小客廳的互動,一邊聽著兩人的真心閒聊;時而笑著,時而哭著。
苑知謙站在門口,看裡面的兩人在喝茶,就推門走進去。
「二嫂,這麼晚了還沒睡呀?」
她輕輕放下茶碗,悠閒地說道,三弟妹難得從美國飛回來,雖然一路舟車勞頓,但難得敘舊一番。
他聽了,鼓起勇氣說道:「二嫂,既然這樣能不能讓我帶貞怡回去?讓嫂子搬出相鄰的那間廂房,騰出空間給苑家人睡已經夠不好意思了,怎麼還讓貞怡麻煩嫂子呢?」
她搖了搖頭說,既然來者是客,即便是前親家仍是客,三弟妹和我雖是妯娌也是客人,那騰出地方或者一起睡也不為過。只是沐家這院子小,要再容納得收拾隔壁院子了,這兩間院子合起來既寬敞、舒敞又敞亮。倒是弟妹寬心了,不嫌棄這院子和廂房小;讓我心裡舒坦了不少,不然還得暗自埋怨大哥、二哥招待不週,沒讓遠道的來客住得舒服,緩解一路的勞頓。
苑知謙聽了這一長串,大概懂要表達甚麼,還是說道,即便如此,這客人也不該和嫂子住一起,雖然是妯娌吧,那對嫂嫂也是客人,這顯得苑家不厚道了!不等她回應就直接說道,嫂子,實話跟您說剛才那番話說得很好,我雖然只小了嫂子兩歲,可自幼熟悉美國文化,學中文又學繁體字,那程度也不如貞怡這個母語者。不僅中文只會簡單日常的聽說,還只能聽直白話,讀寫完全不會。所以剛才的話,只聽得懂一點點,明白也一點點,因此能不能像年輕人那樣的直白說話?
沐芳宜微微一笑(實際是皮笑肉不笑)道,前小叔子、苑家老三,你的中文雖然沒有苑家的臭老二好,但也知道並且會用是否「厚道」來表達,那聽說也不只有簡單的日常吧?
苑知謙懊惱地說,那也沒有嫂子強,就實話說了吧!我所理解並使用的那種詞彙,加上「厚道」就零星幾個實際也不到四個,這些詞的理解和體會,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所以,那番話很漂亮,但有九成八都是聽不通的,就別為難我了!
沐芳宜聽了,立即道歉並說自己不是要逼迫,而是現在的年輕人非常少會用「厚道」這個詞來表達了。隨後說,剛剛那番話的意思是說:弟妹既然不嫌院子小,大家住在一起也沒什麼,這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會覺得大哥、二哥招待不周,讓遠道的客人住得不舒服。」就這樣而已。
楊貞怡被嫂子的一句「苑家的臭老二」給逗笑了!笑完和嫂嫂說,明天下午我們繼續聊,和親家二哥一起聊天,讓苑家其他人跟著臭老三出去玩幾天,正好舒坦舒坦。隨即,讓二嫂多多保重身體,早早休息,她和臭老三回去睡了。
沐芳宜見狀,也不打算留客了。和她緊緊相擁,互道晚安後,就目送他倆離開了。
沐盛熙和沐盛清悄悄從洗手間出來,走進隔壁的客房裡。
沐芳序見人都走遠後,就進去一把抱起小五兒並且親吻道:「我們也去睡吧!睡前小聊一下。」說完,又親吻了一下,才開門走進主臥。
*
大客廳旁邊的客房裡,那六個人(沐芳若、李貞明、嚴牧荑、沐盛熙、沐盛清以及沐雍熙)坐在兩張雙人床上,目睹兩人親暱的模樣,彷彿是在看電影般,沒什麼情緒起伏。
忽然,沐芳若就問毛丫:「這比愛情電影好看吧?」她(沐雍熙)只是「嗯嗯」了幾聲,又問道:「你喜歡二舅舅嗎?」她則說,還沒認識不知道,但是看母親(沐芳宜)比起和父親(苑澄遠)在一起,還要快樂、還要幸褔也經常笑開懷,就覺得二舅舅比父親好非常多。
她(沐芳若)聽罷,十分贊同並摸了摸毛丫的頭。
沐盛熙就說道,苑家奶奶曾說當父親是及格邊緣,當丈夫是連三十分也沒有。照這樣以及剛剛看到的,當然是二舅舅好!
沐盛清也說,那當然,並且必須是!不過六姨知道母親跟二舅生活過多長時間嗎?
沐芳若聽了,則說十五歲和十七歲的暑假肯定在這裡過得甜甜蜜蜜的,十七那年之所以能肯定,是因為姊姊沒去其他城市生活,而是留在沐家大院,可又不常在大院裡,那只能猜這裡了。至少在姊姊二十歲面臨舉槍革命的社會巨變之前,她和二哥肯定經常在這裡生活一到三個月,最少也有半個月的時間。
李貞明聽了就說,既然那些年都在一起最少半個月到三個月的時間,就證明他倆的感情即便走入婚姻模式也不會變成婚後兩樣情。
沐芳若則說千禧年之前的社會很保守,雖然在一九七零年前因為共產執政發生很多政策錯誤,所導致的種種人禍吧,但價值觀依然守舊,連和青梅竹馬談戀愛都會因為家境的原因,兩人被硬生生的拆散掉。要是在那時候曝光,搞不好要被送到精神病院。如果是家族成員對女孩或年輕女性的侵犯,那肯定是女生要被送走或是被浸水籠子;反倒是施暴的那一方能一輩子高枕無憂,每天過得很優渥的生活。
嚴牧荑聽了則說,這種時代變遷,就好像我們現在嫌年輕人都講網語,或只有一到三個字組成的簡語;他們就嫌我們思想觀念既保守又很守舊的老頑固。
沐盛熙問六姨:「爸那些樣子,甚至從沒走進媽的心裡,憑媽媽的性子應該能更早離婚——我們大學一畢業就離婚的。」
沐芳若聽了,就說在一九七一年的聖誕節、一九七六年兩位小舅舅走的時候,五姊就提出過離婚以及三次的強制離婚,但不是被拖延就是被駁回。後來三次強制離婚的申請沒過,還打了兩年多快三年的官司。本來能夠離婚,但因為外婆、外公和九姨的事又沒離婚了。姊姊說這恰好能讓毛毛多一個父親,即便是及格邊緣的父親也足夠了。
沐雍熙忽然想到甚麼就說,母親算是性慾很強的人嗎?如果是,那麼父親滿足不了她,怎麼還能延續呢?
沐芳若就說姊姊在那方面比她強烈,前姊夫只能給到三次,時常只能降到兩次,滿常會有不舉的情況。這讓姊姊很不滿意,也讓彼此的關係更疏離了。
沐盛清笑說,爸會和六姨說這事?
沐芳若修正道,前姊夫和你們的姨丈說的。
李貞明則說按照苑家的財力,完全有辦法在美國打造跟這裡一模一樣的小院,姊姊也能去美國生活。
沐芳若則說,那樣是空院子,沒有這裡的回憶。姊姊曾經想當守墓人,這樣就能經常和三位兄長說說話了。但可惜前姊夫不讓,還拿毛丫跟那堆爛帳爛事威脅,真是爛人!
沐盛清與沐盛熙則異口同聲道,他已經不是我們的父親了,已經知道他是怎麼和母親起爭執並推下陽台的。
沐芳若聽了,為方才的罵人道歉。
沐盛熙表示無須道歉,他確實如此,從明天起她們就會改稱呼了。
沐芳若忽然想到甚麼,就問道:「毛丫,洗澡、洗臉、刷牙了嗎?」
她有些心虛地看向媽媽說:「還沒。」
她(沐芳若)立即跳下床說,隔壁那間洗手間只能淋浴和上廁所,你要去母親那裏洗,設備也比較舒適嗎?
她一臉不想看熱鬧的表情說:「母親現在一定跟二舅打得火熱,我去隔壁洗漱就好。」隨即看媽媽的神情似在催促,只得先去洗漱。
「兇婆娘,一起去睡覺了。」陸貞穆站在房門口說道。
「你先去,我等毛丫洗好再去。」
沐盛熙立即說:「六姨先和姨丈去睡吧!我們和兩位阿姨還在,沒問題的。」
嚴牧荑也說:「這房間十七坪,有兩張特別加寬的雙人床,我們跟毛丫能一起睡的,絕對不擁擠。」
他們聽罷,互道晚安後,朝著相鄰的右廂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