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二分法的世界裡,人只有分為成功與失敗兩種,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位置,每個人的天賦與資源都有定量,上天給予的東西,生來就不平等。
天注定的高矮胖瘦、上天安排的出身、天賦予的財富機緣等等…說什麼人定勝天,不過是成功者高高在上的後設發言,實際究竟是如何,皆未可知。
或許真有人能逆轉困境,但更多的是努力被現實打壓,毅力恆心或許可以成功,但從未有人「肯定能」成功,簡而言之,努力並不一定可以得到成就。而這世界,只要你屬於「敗者」那方,無論你說什麼,人人只道你不夠你努力。
敗者的努力,從旁人眼裡看來,不值一提不值一文,沒成功的努力就不是努力。
但實際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當事人知道。
難道沒有照著別人說的方式去努力去嘗試,就不能說自己赴湯蹈火過嗎?
並非人人都能捨去一切,花費大把時間與金錢去蹉跎,爭取機會的方式難道只有一種?人活在世上,所需的東西那麼多,不肯割捨現實面的問題,努力就是空口白話嗎?這點,只怕是那些不須為生活擔憂,可以一心向夢想奔馳的人,永遠不會明白的糾結吧?
呵呵,確實很多時候看的是天賦,但誰能說不為現實所困的人,出發點跟旁人相同呢?單就可以毫無顧忌勇往直前這點,就差的遠了。
不顧一切,全心全意的付出有多難?
一種人要經常被「現實面」所擾,另一種卻不用擔憂三餐,哪個辛苦?
「…都是藉口…」江郎庭仰面望天,抱著手裡的紙稿,自嘲的笑著。
其實他也知道,左右不離天賦一詞罷了,沒本事的人,即便奮力掙扎東拉西扯,最根源的敗筆,還是天資不如人這點,他心知肚明,這串牢騷也不知該說與誰聽。
三十二年的人生裡,他已經寫了十七年的小說,永遠乏人問津默默無名,不知該說自己不得要領,還是機緣未到,又或者該說,他根本不是這塊料?
綿綿的冷雨落在身上,江郎庭推推自己的眼鏡,濕透的短髮貼在他的面頰上,水珠滑過他平淡無奇的五官,濡濕他淺灰色的長袖襯衫,連帶沾濕了他抱在懷裡,被評為平庸的小說手稿,他彎腰躬背步伐拖沓,規規矩矩的黑色長褲與深色皮鞋也被水打濕,低下頭彷彿被烏雲壓垮,慢吞吞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行經一間公休的小餐館,望著落地窗前的自己,江郎庭看著眼前愁雲慘霧的倒影,努力想彎起嘴角,臉上卻像被錨給吊著,非但嘴邊肌肉不聽話,連眉毛都沒抬起一分,模樣看起來比落水狗更狼狽,只差沒在臉上寫個愁字而已。
淅瀝瀝的春雨沒完沒了的下著,路上行人匆匆,幾乎人人都有一把傘,經過他身邊的人不禁側目偷覷,只覺這人像是有病,沒帶傘便沒帶吧,怎麼不去避避或加緊腳步奔走?抱著一疊厚沓沓的東西,明明很珍惜的樣子,為何甘心被雨淋濕?
終究只是擦身而過,誰也不會真的在乎路人,何況他根本像路邊小石頭。
江郎庭從以前就是個不起眼的人,外貌如前所述極不出采,不高不矮不瘦不胖,智商方面絕不算笨,但跟聰明卻差得甚遠,他沒有特長沒有任何顯眼的地方,成績談吐氣質工作等等…所有一切都恰恰落在中間值,分毫不差。
整個人像是為了詮釋「平庸」二字而生的。
但在這二分法的社會上,他卻毫無疑問的落在「失敗者」那端。
沒辦法,世界就是如此無情,沒成功就等於失敗,抗議無效敗者莫叫獎勵難要。
胡亂編了自虐用的順口溜,江郎庭總算扯出一個醜劣的笑容,蹣跚回到住所。
其實他都知道,他沒有埋怨的資格,身障者窮苦者比比皆是,成功的也不是沒有,他們付出的努力定人比自己更多更多更多,他有什麼資格說嘴?
資源出身比他差的都能成功,自己這樣算怎麼回事?
終究是天分差異,江郎庭很清楚,再多藉口都遮掩不了,自己天資拙劣。
江郎庭在這世上,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他詛咒替自己起名的師公。
首先江字後加個「郎」,就讓他想到江郎才盡這句讓人生厭的話,然後還加個庭,莫名的就跟停滯不前的「停」沾上了邊(明明只有音沾邊,但別對鑽入牛角尖的人太認真了),江郎庭知道完全是自己在胡思亂想,這種解釋根本穿鑿附會胡說八道,可他仍然執拗的厭棄,誰也勸不動。
「…人家江郎好歹年幼時還有文采,我哪有臉跟人相比呢…」想到從前至今,連個學校的獎都沒摘過的自己,江郎庭情緒更加低落,眼底一片絕望的晦暗。
人生不能只靠夢想過活,柴米油鹽醬醋茶,什麼不用錢?
他想買房,買房便需要一份安穩的工作,想要安穩的收入,他就必須將時間與心力挪用到現實上,不能不食人間煙火的盡情朝夢想奔馳,於是陷入一種惡性循環。
他願意努力花心思去琢磨自己的文筆,卻不甘花錢與時間去上課,說白了就是那份性價比對於一個極度務實的人來說,負擔太大。
沒有人能保證,付了那些代價,便能成功。
說到底,那些課程也是「成功者」所辦,實際上能否成功,還是未知數。
不是努力就能得到成果,不是花錢學習,就肯定能得獎。
難道真的每個去學習的,都成了名作家嗎?呵呵,未必吧。
真是人人皆可上榜的保證班,就不會有那麼多如雨後春筍的課開成了,每個都能得獎,還開那些做甚?製造自己的競爭對手?算了吧,都是為了掙錢。
真那麼厲害,怎麼不藏著自己的妙招,大賣特賣自己的文,賺得缽滿盆滿忙著寫文就翻過去了,怎麼還有心思琢磨那些課程?發大善?別逗了。
沒人敢斬釘截鐵的說,去上課就一定能得獎,也沒人能拍胸脯說,不上課的肯定不能得獎,對吧?難道只是不去花錢而已,就可以被別人說是自己不肯改變,不肯去努力嗎?狗屎,誰說不照你的指示去做,努力就不是努力,只是故步自封?
他不信自己不花錢就不能成功,那些個老師,不也總說他們是白手起來的?只是想「分享」自己成功的訣竅給別人參考,那收費是為了?
錢錢錢,都是為了錢,即便是他們那些成功者,也需要錢,既然如此,自己有什麼錯?辛苦賺的錢,他不攢著過活,卻要為了抓一個不確定的東西額外付出?
抱歉做不到,重複再重複,人生不能只靠夢想而活,他要死守著錢去顧生活。
江郎庭如此偏激的反覆想了無數回,似乎這樣便能讓自己舒坦一點。
事實上,心底卻有極為不願面對的真正主因扎在那裡,刺得他疼痛難耐。
【每日上班加學習後,還有多少時間與精力,去弄自己的東西?】
【萬一付了大把錢,額外花了時間去學習,卻仍然止步於此呢?】
【那是不是就代表,自己的天賦真的令人絕望到極點?】
想到就冷汗淋漓渾身發寒,畏怯與恐懼讓他茫然若失,裹足不前。
被現實綑綁的金錢觀、執拗不悔的追夢心,同時並存兩相撕扯,生生將他折磨殆盡,曾經年少飛揚的壯志,在歲月洗禮下逐漸變了調。
江郎庭照著鏡子端詳自己陌生的臉,越看越厭越想越嘔,狠狠將懷中被體溫摀得微溫的濕紙堆砸向鏡子,紙袋破碎暈染墨痕的紙張撒了出來,紙頁因為水氣變得沉重,發出悶響亂糟糟的沾黏在鏡面與地上,江郎庭映在鏡中的臉恰好被遮住。
他伸手去摸鏡上濕透的紙,緩緩將額頭抵在冰冷的鏡子上,水珠仍舊滴滴答答的墜落,江郎庭遍佈筆繭的手滑過濕漉漉的紙,極為緩慢的跪坐下來。
像是失去了動力來源的機械人偶,癱軟無力的被重力拖垮。
透心的冷,從髮梢到腳趾,冷得他血液彷彿凍住,貼在身上的濕衣服使盡將寒氣往體內帶,江郎庭腦袋混混沌沌,身體開始微微發熱,顯然是要感冒的前兆。
總算他還有一點自覺,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仍老老實實的起身去洗澡。
江郎庭坐在裝滿熱水蒸氣騰騰的浴缸內,目光渙散面無表情,無意識的摩娑自己身上的傷疤,髮梢溼透水珠落入水裡,在水面上皺起漣漪,模糊了他的臉。
左上臂幾十道難以數清的割傷縱橫交錯、右上臂有著十字形刀傷、右小腿內面斜飛的傷疤足足長五公分寬半公分,加上一些林林總總的小型傷痕,江郎庭身上實際有幾道疤痕,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在這世上,最討厭江郎庭的人,非他自己莫屬,這些傷不是別人造成,全都是他自己割的,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能算是正常人。
他有精神疾病,控制力卻相當優異,能夠將對世界的怨恨與對自己的憤怒,盡數轉換為對自己的利刃,在自己的身上恣意發洩。
絕對合法,絕不對別人揮刀,雖然普通人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危險分子,可實際上,自殘的人才是最安全的…畢竟他寧可在自己身上切割也沒去傷害別人。
他終究算是良好市民,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做著社會的小齒輪,誠懇認真的過活…
水珠滴落,滴滴答答掉個不停,滾進熱水裡,蒸騰的熱氣裡彷彿帶著幾縷鹹味。
他只是需要一點夢想填補內心空洞,可他沒有足以完成心願的天賦…
他明明這麼認真、這麼用力、將之視為畢生所重…可到頭來,他還是在原地踏步。
他一次都沒得到過獎,雖然他也很清楚參賽者那麼多那麼多,沒得獎的又不是只有他,可每次的每次,他還是懷著太多的期待與過痛的失敗,無功而返。
大大小小的比賽,幾十幾百人參賽,明知自己天資平庸,為何總敢抱有這次能突圍而出的癡心妄想?他怎麼敢、怎麼想,去奢求那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江郎庭以手掩面,昂起纖細的脖子,吐出一道細密漫長的嘆息。
這下完了,這回的症狀似乎比之前更嚴重,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每一次失敗,心裡都會響起微弱的剝裂聲,像是玻璃受到撞擊將要崩碎的聲響。
他知道自己比旁人更脆弱,一點小打擊就足以在他心裡留下刻痕,尤其是在他特別看重的某些事物上,甚至可以說是玻璃心,無藥可醫的那種。
落選第N次,這回他終於崩塌了。
夢碎的人,走不下去了。
「…好,去死吧。」江郎庭放下遮住臉的手,慘淡一笑。
其實江郎庭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常常說幹就幹,幾乎沒有什麼外在因素能阻撓他想走的路,不論是在追尋夢想的路上,還是存錢的執念,他都有自己的準則。
從不輕易放棄,說出口的事即使步調緩慢,他也未曾停止。
旁人說不要委屈自己,該去住舒適點的地方、旁人說該嘗試新方法,該去改變等等…種種被指點該怎麼做才是對的事物,他都執拗的選了自己認為最佳的解方。
他要錢要夢想,所以選了工時可以、薪水可以的工作,在現實夢想與時間三方面取得了最佳平衡點,住在公司配給的宿舍,也是為了存錢。
他要錢買自己的房,也要有時間去擠自己的稿子,所以選的雖然不是喜歡的工作,他還是持續做下去,從十八歲開始一直做到現在,從沒變過。
做什麼不重要,以他的狀態能糊口又能追夢的,才是他首選,即便被說沒出息。
只揹上一個後背包就出門的他,甚至活到現在才第一次請了特休。
雖然他將要永遠休息,還是規規矩矩的請了假,聲稱要出遠門遊玩。
其實照他性子,應該是離職再悄悄出門赴死,但他現在無心根本去收拾後續,所以一貫老實勤懇的他,打算以「出意外」這種毫無道理的方法「擺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