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英,妳的臂傷⋯⋯現在覺得如何了?」
樊若華自沉思中驚覺,她沒料到有此一問。低著頭,動了動右手的指頭,並不說話。
「這已經不是什麼時候能痊癒的問題。就我看過的傷勢之中,使劍手的肘骨碎裂,即便完全康復,要再回復成原本的功力,幾乎是不可能的⋯⋯」「我辦得到。」樊若華回得斬釘截鐵。
馮百振銳利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微微點頭,轉頭空望著客棧廳堂中仍爭執著的群豪,慢慢地道:「妳可知為什麼妳不能使劍,我依然選擇妳作為勢宗剿狂一員?」又回頭看著樊若華,「就因為妳這股倔氣,夠格。」
她繼續靜默。馮百振喝了口茶,「不怕告訴妳。幾年前,古師兄要我傳妳《二端劍》時,我還有些不以為意。沒想到才不過幾個月,妳就已經能接住世峰的劍招。那時候,我第一次承認自己大大地走眼。」
樊若華輕輕地迴身拱手,「是馮師叔指導有方。」
「指導有方的是古師兄,不是我。我甚至常常在想,他是從哪兒挖出你這塊寶的?」說著,意味深長地望了樊若華一眼。
樊若華輕輕一笑,明白那不過是句感嘆,她沒有必要回答,馮百振更不會追問。於是她拱手示意後,讓自己轉移心思,目光隨意落在客棧廳堂,專注力卻放回內在的世界。意念飛梭,她冥想著自己右手持劍,搭配《離合錯》的身法,使出三十六式《二端劍》;走完兩趟後,再使兩趟新學的《十指劍》⋯⋯
然後,換成左手。
「師妹,同門切磋,多用木劍,妳頭一回拆招便使真劍,未免較真了吧?」
「若不使真劍,如何切磋出真功夫?咱們這是比劍,可不是小孩玩樂。」
「話是不錯,不過妳劍招剛熟⋯⋯」
「既是剛熟,那就請師哥幫我練得更熟一點。」
「⋯⋯那好。」
若是從旁邊聽到,會以為這二個人正午後砌茶,無事閒談;殊不知他們正一面對話,一面展開身法,劍鋒相對,招式不斷交互遞出。雖然沒有催動真力,但《二端劍》的變化精妙,稍不留神便有可能掛彩,二人卻能一邊交談一邊拆招,劍招愈來愈快,語氣甚至不見絲毫侷促。在一旁的勢宗弟子,認真觀戰之外,心中無不訝異。
駱世峰十六歲時獲傳《二端》、《十指》兩門劍法,僅花不到一年時間便參透其心訣,自此,勢宗同輩弟子,沒有任何人能在他劍底下走過十招。這門《二端劍》以「內動於心、外示於劍」為要義,雖然三十六式劍招看似平平無奇,但招式之間的轉換銜接,變化精微,連貫之下猶如行雲流水,無窮無盡。駱世峰以十七歲之齡,已能掌握意在劍先的心訣,悟性之高,堪稱六屹門中歷來少見。此刻,與他昔年年紀若仿的樊若華,以相同的劍法,竟和「少年劍神」鬥了個旗鼓相當。圍在場邊的勢宗弟子們固然驚訝到合不攏嘴,一旁看似面不改色的馮百振更是深受震撼。
當中只有他知道,樊若華習得《二端劍》至今,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但見一個衣袂飛揚,劍花閃爍,一個瀟灑飄逸,勢若流星,二人在場中趨避騰挪,身法劍招愈來愈快,令眾人眼花撩亂,兵刃撞擊的次數卻愈來愈少。卻原來《二端劍》使到此處,兩人互揣其意,未等劍路用實,便因應對方來勢而換招,是以戰到後來幾乎刃不相沾。逐漸地,場子中竟只聽得見衣風獵獵,長劍揮舞,再無金屬互擊之聲。
「夠啦,停手吧。」
又過了六招,二人總算定住身形,各是一式《微之為著》指著彼此,劍尖距離對方面門不過三寸。兩人就這麼呆呆地望著對方,突然噗嗤一聲,同時笑出聲來。
勢宗弟子們興奮地團團圍上。「駱師兄,好樣的!」「樊師妹,妳居然也這麼強?」「咱這次《會劍》有望了,看磐宗除了那寥寥數人,還有誰能跟我們比?」「必定是師父偏心,好東西都讓你們拿去了!」「哪時候才輪得到我學《二端劍》哪?」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吵了好一會兒,馮百振才站起身來揮揮手,「好啦好啦,放飯去了。未時所有人演武場集合,誰要是晚到了,小心我打斷他的狗腿!」
眾人這才逐漸收斂起嬉鬧,紛紛答應之後離去,幾個人還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兩人的劍法。馮百振站了起來,補上一句:「世英,用膳後過來找我。」說完便轉身離開。
「是。」
樊若華才剛回答完,忽然耳邊一個聲音悄悄說道:「師妹,妳跟我來。」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駱世峰牽住了手,往食堂反方向的一處幽林拉去。樊若華差點沒抓好劍,只好跟著他奔跑,從身後看見他紅通通的脖子,手上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微微潮熱,她立刻明白了他想做什麼。
跑進幽林,他們停下腳步。駱世峰鬆開樊若華的手,轉過身來,卻低下了頭,半晌不說話。酣戰方休,二人都還有點喘,便趁機調勻呼吸,順便緩解尷尬。
「怎麼啦?要跟我說些什麼?」雖然比駱世峰還小了四歲,樊若華的語氣反而更像是個姊姊,而非晚輩。
「師妹⋯⋯不,世英,妳明明知道我想問妳什麼。」
樊若華側著頭,笑著看他,卻不答話。
駱世峰紅著臉,天人交戰了一番,才說道:「妳不是不知道我對妳的心意。說實在的,別說師弟們早已當我們是一對兒,連師父也⋯⋯也沒意見了,」他本想說「認同」,話到嘴邊還是改掉了,「就剩下世英妳,還沒給我答覆了。」
「我早答覆過你啦。」
駱世峰著急了起來。「妳沒答覆!妳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那怎麼算是答覆?」
「我說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喜歡你,現在我也不討厭你,也喜歡跟你在一起。這便是我此刻的答覆啊。」樊若華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駱世峰一把抓住她的手,「可是,那不是回答⋯⋯」語氣急促,話到一半,卻又說不下去。
樊若華看著他,心裡暗暗好笑。迥異於盧世青的飛揚灑脫,眼前此人雖然劍藝高超,然而個性天真、純樸,像是個未成熟的大男孩,和剛才場上冷靜犀利的他判若兩人。在江湖歷練上,她甚至覺得駱世峰之於自己,就是個十足的傻哥哥。竟連替他整理衣襟這樣的小舉動,都能讓他動情,天曉得在決定開口說這番話之前,他掙扎了多少時日。
「我覺得我回答了,你卻覺得沒有,那要我怎麼做?說一個你想聽的答案?還是說個你不想聽的?」
「我⋯⋯我⋯⋯」
樊若華任他繼續抓著自己的手,對他甜甜一笑。
「好啦,我答應你,就跟往常一樣,馮師叔和師兄弟那邊,我絕不說破,就任他們瞎猜好了。至於我們的事情⋯⋯慢慢再說也不遲。」
駱世峰凝視著她,反覆咀嚼她所說的每一個字,終於,那句「慢慢再說不遲」彷彿一盞燈塔,一點一點散發光亮,漸漸地驅散了心中陰霾。良久,他才嘆了口氣,「好吧,我知道了。」依依不捨地放下她的手。
兩人肩並著肩,返身走向食堂。駱世峰問道:「聽說,妳不跟大夥兒一同前去《會劍》?」
「我跟馮師叔稟告過,要先回家鄉處理一點兒事,處理完才和大家會合。」
「處理什麼事?要不要我幫忙?」
樊若華微微一笑,「老家的一些瑣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了,你幫得上什麼忙啊?」
駱世峰低下頭,神色有些黯淡,「反正今年的《會劍》也沒我的事,師妹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隨叫隨到。」他謹守分寸,既然未得樊若華首肯,他便暫時後退一步,不再直呼其名。
樊若華靜默了一會兒,才道:「馮師叔把這次《會劍》的任務轉給了我,我原本也不知道,直到前幾天才被告知,希望師兄不要介懷。」
駱世峰搖了搖頭,「這自然不關妳的事,我想,也不關師父的事。」
「咦?那是為什麼?」
「我也不確定,但心裡總覺得,這是師伯的決定。」
樊若華一凜。「師伯決定的?為什麼這麼覺得?」
「師父也是突然才告訴我,這次改由妳代表勢宗出戰,我追問他為什麼,他卻一反往常,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我認為必定是我這段日子裡做錯了什麼,所以左思右想,想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
樊若華不自覺地抬頭看了看四周,沒有其他人。
「不知道該不該跟妳說這個⋯⋯」駱世峰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罷了,妳知道也無妨,反正與妳沒有干係。是這樣的,幾個月前,我跟你就如同現在這樣,在附近散步講話。某個時刻我眼神一瞥,看見師伯似乎遠遠地在盯著我們。」
「盯著?」
「唔,也許不算盯,只是看著,雖然隔著遠了看不仔細,但當時我總覺得他的臉色很沉,好像很不開心。」
「你瞎猜。」
「是真的!我本想跟妳一起去向他問安,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就不敢上前,假裝沒看到他。我還偷瞄了好幾回,師伯不像是在想事情,也不像是碰巧走出來,我們散步的時候,他始終朝著我們的方向看。」
樊若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幸好駱世峰還在繼續他的自問自答:「我就想,師伯是不是在氣些什麼?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想通了也就釋懷了。」
「你想到了什麼可能?大聰明人。」樊若華笑問,心臟怦怦跳了好幾下。
駱世峰正色道:「必定是師伯看見我只顧與妳玩樂,荒廢了練劍,不讓我出戰,除了讓我警惕,也有保護我的意思。」
樊若華噗哧笑了出來,「就是說啊,瞧你,再不努力練功,都快被我追上了。」說完吁了口氣,胸口一股悶塞暫時煙消雲散。
「關於這點,我很感激師伯和師父的用心良苦。總之我要加緊練劍,若這次你們馬到成功,咱勢宗重掌六屹門,我絕不能讓任何人看我們笑話!」
(真是個大傻蛋!)樊若華暗歎,跟著轉念一想,問道:「對了,後來我們也偶爾這麼散步,你還曾見過師伯這般出現嗎?」
「有,」駱世峰僵著臉點點頭,「被我發現到的,總共有四次。」
傍晚。
樊若華走回房間。勢宗弟子為數不少,她是唯一的女性,因此她的房間也獨立開來,與其他弟子們的寢處相隔甚遠。眾人皆有默契,除了樊若華自己,任何人都不會、也不該在這個房間周圍出現。
打開房門之前,她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台。窗台右側有一處毫不起眼的毀損,一塊約兩個指節大小的木片從中剝離;若將木片置入原本的凹陷處,幾乎可以完美地契合,不仔細看甚至看不出縫隙。平時木片總是好好地躺在凹陷處,偶爾,例如現在,它會被取出來,立放在窗台角落。
樊若華望著木片發呆,半晌後,她伸手將木片放回凹陷處,走進房間。
三更時分。
她才走進房間,立刻被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抱住。木門啪嗒一聲被關上,昏暗的燭光下,一隻手掌開始不安份地在她的身上游動,另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撕開她的衣裳。男人的動作粗暴,好幾次掐痛了她,但樊若華毫不抗拒,呢喃回應,語音中略帶嬌媚。
「唔⋯⋯等等⋯⋯我葵水方至,今晚不方便。」
男人停下手,眉頭微皺,「怎麼會?百振明明告訴我,妳今早還在跟其他人鬥劍⋯⋯」
樊若華轉過身子,抬頭凝視著男人,那半乾的唇、佈滿血絲的眼瞳、益發深垂的眼紋嘴紋,刻劃著這張她如今不知該恨還是該怨的臉龐。她手指輕輕梳過男人微白的髮鬢,甜甜一笑。
「我會補償你的。」
樊若華不讓繼續說話,將男人輕輕向後推,推坐到床上,蹲跪在他面前,替他分開大腿,解開腰帶,然後自行褪去被剝下一半了的衣裳,挽起自己的長髮,低下頭去。男人臉上的不悅逐漸緩和,雙手扶著床沿,品嚐著她的神情。
「不知道為什麼,師父把這次《會劍》的任務交付給我。」
「這不是妳一直想要的嗎?」
樊若華將頭靠在他身上,手指輕輕在他的胸膛上劃著,「我知道我夠資格,但為什麼世峰便去不了了?連盧世青都未必是他的對手,更不用說其他磐宗弟子,不讓他去豈不可惜?」
「這小子既然打不過妳,就讓他待著好好反省,帶他去,徒然浪費時間。」
「所以⋯⋯這是你的決定,不是師父的決定?」
「誰的決定都一樣,這不關妳的事。」
樊若華靜默了半晌,坐起身子,伸手取過小桌上的燭台。薄被從她肩上滑落,露出玲瓏有致的胴體,在搖曳的燭光下更顯得誘人。她把燭台放在他的另一邊,微弱的光線照清了枕邊人的臉;那張臉屬於六屹門勢宗之中,武功最深不可測、權勢地位最高的男人。
他也曾是她的救命恩人;儘管這件事情,如今已毫無意義。
古百松也坐了起來,替她重新把薄被披好。樊若華正色回道:「當然關我的事。且不說世峰的武功仍然在我之上,即使不相伯仲,讓我們兩人同時參加《會劍》,對所有人來說才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如今我取代了他,其他師兄弟們會怎麼說我?」
「誰說了什麼了嗎?」
樊若華一怔,「倒是沒有,但⋯⋯」
「既然沒有,」古百松從身旁取了衣服,穿在身上,「這件事就別提了。日後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三思。」
樊若華不再說話,站起身來,開始著裝。古百松忽問:「妳的劍法練得如何?」
「還差一個環節。這幾天我會處理好。」
「怎麼處理?我可以幫忙。」
「我自己來就行。總之,《會劍》那天,我會準時和你們會合。」
忽然,背後持續著的些微聲響,止住了。
「妳又要去找盧世青那個小子了?」
古百松的語氣沒有明顯起伏,沒有急促,明明和之前都一樣,這句話說出口時,卻多了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寒意。樊若華定了定神,「嗯,我想確認一下他是怎麼使《環星抱月》這招的,這樣對戰時可以多幾分把握。」
「妳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樊若華轉過身來,見古百松僵在原地,眼中含火,全身緊繃,像是隨時要一掌劈開房中的木桌似的。她移步到他身邊,雙手捧著他的臉頰,讓他望著自己。
「我們說好的,我是你的人,可你要讓我做自己,做我認為非做不可的事,對嗎?」
慢慢地,古百松眼中的火,消褪了,變成一股說不上來的悲傷。樊若華知道,全世界只有她看得到他現在這般模樣;無論她想不想看。
古百松嘆了口氣,坐回床邊,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樊若華整理妥當,正要離去,古百松忽道:「下次讓我遇見那個姓盧的,我會一劍殺了他!」
她的身形似乎頓了頓,然後回頭嫣然一笑。
「我會親自動手。」
走到門邊,手剛按上門栓,樊若華忽然停下動作。
「如果是世峰呢?」
古百松別過臉去,「諒他沒這個狗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