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可曾聽過蘇家莊?」
了識與了喻互望一眼。「從未聽聞。」
心寂點了點頭,眼皮低垂,短暫地陷入了沉思。二人不敢打擾,望著桌上擺放好了的文房四寶,靜靜地等待。三天前他們剛回到印心寺,向眾僧詳述了關於心澄圓寂的前因後果後不久,了念便被住持心寂召喚過去,在禪房中密談了約莫半個時辰,此後再無下文,直到三天後的現在,心寂才再度將他們請入禪房。二人素知心寂個性,多日閉門無語,顯是遭遇到極度為難之事,而此事自然與心澄傳遞的三則訊息有關。
心寂卻遲遲沒有動筆。約莫半盞茶時分過去,他忽道:「你們看著。」開始比劃雙手,打起了手語,用的卻不是暗啞之人的慣用手語,兩人仔細觀看每一個手勢,卻完全不明其意。
比完了十幾個姿勢之後,心寂才緩緩地道:「本座與心澄師兄年紀相仿,十四歲一起在印心寺剃度出家,直到他日前圓寂,幾十年來,我們對彼此幾乎無所不知。十五歲那年,本座患了重病,足足三年有餘的時間,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心澄師兄一方面為了陪伴我,一方面童心未泯,創了一套僅有我們兩人看得懂的默語,與我討論佛法、探究武學。他託請了念帶回來的三則訊息,便是以這套默語構成,連了念自己也不明其意。之所以這麼做,一來是為了讓本座確知,這些話出自心澄師兄本人,二來除了我,不會有第二個人猜得出這些訊息的內容。」
「阿彌陀佛!」
心寂合十默念之後,取筆蘸墨,開始在宣紙上書寫。
《伏罪佛前》。
第一句話,說的是心澄臨走前回觀自身,對修行中未竟之處的自省,對佛法的最後禮敬。
《了念嗣法》。
這四個字則是交代後事,明明白白地告示,帶來訊息的這個孩子便是他的衣缽傳人。心寂寫到「法」字最後一點的時候,筆尖在宣紙上一個停滯過久,濃墨登時暈了開來。心寂立刻提起筆桿,定了定神,重新在硯台上理了筆尖,繼續書寫。
《查蘇家莊》。
這第三句話卻是心澄所得到,足以撼動天下格局的最終情報,交付心寂主持大局:指出當前武林的種種暗潮洶湧,源頭都指向這個默默無名的蘇家莊。
心寂寫完,放下了筆。這次輪到二人陷入了沉思。此三句話自然是心澄的遺言,他們不消片刻便理解到,令心寂深感為難的原因是什麼。
心寂緊緊地盯著這幅墨跡,手中不斷撥弄佛珠,片刻後才開口,「倘若蘇家莊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卻又神秘到江湖上幾乎無人知曉,該如何打探消息?」
二人沒想到他先繞過了前頭的難題,直接跳到第三句,俱都怔了怔。了喻思索半晌後,才道:「確實不容易。這蘇家莊鬧得出這麼大的風波,顯然實力驚人,卻又刻意斂鋒息芒,多半背後另有盤算。江湖人多口雜,任何貿然的探詢,都有可能打草驚蛇。」
「蘇家莊?蘇家⋯⋯」了識沉吟著,忽道:「《劍紳》蘇晉華也姓蘇,會不會二者之間有什麼關聯?」
「或許有,或許沒有。但《劍紳》武功卓絕,與心澄師伯、妙雲子道長齊名,似乎不需冒著觸怒武林的風險,來達到任何目的。再者,對方既然不欲人知,故意使用一個便於嫁禍他人的名字,也是有可能的。」
心寂插嘴道:「打草驚蛇也未嘗不可?若引起了武林豪傑的同仇敵愾,也許更容易找到蘇家莊?」
「只怕不妥。」二人同時合十。了喻道:「目前尚不清楚背後的脈絡,也不確定蘇家莊究竟做了什麼事,打草驚蛇只怕會引起武林更大風波。弟子會想辦法查出來,回稟師父定奪。」
「善哉,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心寂點了點頭,話題一轉,問道:「了念現在如何?」
了喻回道:「小師弟似乎頗能適應寺里的生活,跟著破蘊、破空練功之餘,也常主動幫忙寺務。過一陣子,弟子打算開始教他識字,誦念佛經。」
了識正想接話,心寂卻繼續問道:「除了破蘊和破空,其他弟子如何看待了念?」
二人互望一眼,俱都思考片刻後,了喻回道:「眾弟子似乎仍在學習適應了念師弟,並靜待大師伯遺言。」
了識補了一句,「即便是破蘊,至今也仍未能全然接受了念師弟的身份。」
心寂點了點頭,眉頭深鎖。
「倘若由你們主事,面對眼前的情狀,會如何處理心澄師兄的遺言?」
「師父,了念說得明明白白,心澄師伯的三件事,只能交給師父一人。因此,師父其實毋需做任何事。」
「但倘若真的保持靜默,那要如何讓了念在印心寺立足?一旦弟子們的妄自臆測傳出寺外,又要如何處理對了念、對印心寺聲譽的傷害?」
印心寺上下,無人不知住持的脾氣。自心澄無意間在江湖中樹立威名以來,心寂是極少數維持先人傳統的僧者,他從不帶弟子遊歷,常駐寺中、專注於寺務,對於江湖上各種應對及瑣事反倒比較陌生。是以心寂對於武林諸多消息,幾乎完全相信遊歷弟子的判斷,但寺內行事則說一不二,勤於修行,事必躬親。他向來視心澄為兄長,且將捍衛印心寺的名聲視為修行以外最重要的責任之一。
了喻明白心寂的意思,仍回道:「佛說:『他人不能淨彼,唯自淨其心。』」
了識接著道:「但佛亦說『名聞如命』,縱然自心如山,若任毀譽紛紜,名聲既墮,善信不生,法亦不行。」
「阿彌陀佛,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修行固在自心,然而護持清名,亦是修行人的本分。」心寂嘆了口氣,指了指《伏罪佛前》和《了念嗣法》二句,「若是就這樣傳達師兄的遺言,莫說江湖上人言可畏,印心寺可能將受到多大的非議,便是寺內弟子,也難以全然信服。」
心澄所留下的前兩句話,雖然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顯然說的是不同的事,但對於有心人來說,後一句恰恰可以被解釋為前一句的原委:為什麼心澄偏偏選擇了素昧平生、口不能言的了念作為傳人?難道是作為他傳訊印心寺的酬謝?又或者,心澄犯過什麼違背良知、不可饒恕的錯誤,而了念是他贖罪的供果?⋯⋯如此一來,不僅僅會毀了心澄和了念的名聲,連印心寺都將從此蒙上揮不去的陰影。
了喻卻依然沒有半分遲疑。「請恕弟子愚魯。但除了如實陳述之外,豈有其他善策?想心澄師伯遭逢北狂之時,情勢危急,若非了念師弟的幫助,師伯可能連捎來信息的機會也無。何況,這三句話揭與不揭,對本寺都難免傷害,是以弟子以為,如實傳達師伯的意思,便是對弟子們、對江湖最好的交代。世雖混濁,不辯自明。」
心寂聽聞此言,雙眉一軒,「善哉!善哉!」接著轉頭又問:「了識,你認為呢?」
了識思考了很久,「無論外人對了念師弟的衣缽資格有何質疑,能確定的是,他所練的《冥樞匯要》日進千里,從棲梧山上會合至今,幾乎練到第一重境界了。」
了念提著小木椅,三步併作兩步跑回福來客棧,但見客棧裡一片狼籍,地上滿是污泥碎土兼之血跡斑斑,刀劍兵器橫七豎八地散落在桌邊牆角,群豪不少人傷痕累累地躺坐在椅子上休憩,有的氣喘吁吁,有的正接受療傷,看起來既是驚慌,又是疲憊。玄雪宮的「店小二」們飛快地忙進忙出,協助照料群豪。
「小師叔!在這兒,這兒!」
循著破空的呼喚聲,目光穿越重重人群,他終於看見了等在廳堂角落的破空,心中的一塊大石隨之落地,連忙碎步拐過好幾組桌椅,與他會合。破空領著他穿越一道長廊,走到盡頭處的一間客房門口。
破空對他比了幾個手勢,示意不可打擾。了念點頭答應,探頭看見了喻,他正將雙手拇指按在一個人背部和頭頂的穴位,那人全身熱氣蒸騰,蒼白的臉上浮現幾分血色,顯得十分受用,了念認得此人是六屹門的趙百擎。了喻身後除了破空之外,另有兩人,其中一位雙足不丁不八地站著,靜靜地等候,乃是玄雪宮的江翩鴻;另一個人靠坐牆壁,兩腳交互翹在桌上晃呀晃地,正是從無妄。
片刻後,了喻行功完畢。趙百擎吐納了幾下,起身對了喻一抱拳。
「我趙百擎恩怨分明,今日了喻大師救我性命,他日必將回報。」頓了一頓,話鋒一轉,「惟今日我欲斬殺叛徒,大師卻立場反覆,阻撓我六屹門清理門戶,若是沒有一個清楚的交代,日後我六屹門也必向印心寺討個公道!」不等了喻開口,趙百擎拾起桌上的長劍,轉身大踏步走出客房,險些撞上了念和破空。身旁兩個磐宗弟子素知趙百擎的火爆脾氣,但也萬萬沒想到他對其他幫派的耆宿也如此不留情面,皆顯得手足無措,只好向幾人連連施禮,快步退開。
江翩鴻依然在一旁守候,直到了喻閉目調息完畢,才上前兩步。「了喻大師辛苦。天返道長的隊伍已收到消息,正在回來的路上,待會合後,再請了喻大師向諸位說明適才的情況。」
「善哉,善哉!有勞施主。」了喻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團,正是紀香君擲給他保管,最終改變事件走向的布條。他將布條攤開在桌上,向江翩鴻擺手示意。江翩鴻已於稍早得知與楚淵夫婦動手的來龍去脈,於是拱手欠身,低頭仔細閱讀布條上的字,陷入了沉思。從無妄在後頭任意東張西望,彷彿漠不關心,那張布條上的字他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沒看到。
良久,江翩鴻終於抬起頭來,將布條捲妥,交向了喻,「多謝。請大師略作休息,稍晚會有本宮弟子來請大師。」
了喻搖手不接。「這布條上的訊息是對眾英雄的交代,還是勞煩江施主保管吧。」
江翩鴻不再多言,拱手欠身,攜著布條走出客房。
從無妄伸了個大懶腰,忽然看見門口的了念,臉上露出一片耐人尋味的微笑。「小師父,你回來啦?剛剛上哪兒去啦?」
了念比了幾個手勢,解釋半天。破空知道從無妄看不懂,插嘴道:「適才山崩的時候,師父告訴我們能幫誰幫誰,所以師父和我拉走了楚大俠,小師叔見有一匹馬脫韁而出,便衝上去救馬上的施主。佛祖保佑,大家都過了這個劫難。」
從無妄仍笑咪咪地,「喔?原來是這樣。救了哪位脫韁而出的施主呀?」
破空還未回答,了喻忽道:「從無妄,跟你打聽一件事情。」
從無妄朝身後擺擺手,「等會兒說。切,大和尚,每每打斷了我的興致⋯⋯」
「你聽過蘇家莊嗎?」
有那麼幾乎肉眼難辨的一瞬間,從無妄擺動著的手停頓了一下下,但隨即恢復成本來的節奏。他仍不死心地追問了念兩次,見對方始終不答,才回頭瞪了一眼了喻。「什麼蘇家莊?做生意的?與我無關。」
「連你也沒聽過?這就奇怪了。」了喻不住撥動著手上的念珠,「擁有有足以撼動武林格局的力量,卻神秘到無人知曉,貧僧無法參透。你說,同樣姓蘇,又同時在江湖上具有份量的,莫非是巧合⋯⋯」
從無妄刷地起身,朝一旁連呸了幾口,一臉嫌惡,「巧合個屁!全武林只要是姓蘇的就都是蘇晉華的人了嗎?再說了,無人知曉的地方能有什麼份量?」一邊嘴裡咕噥著什麼,一邊氣噗噗地走了出去,連看也不看了喻一眼。
「兵分三路?那也難保不全數落空。話說咱們在這綠螘坡開英雄會,北狂偏往英雄會來;如今還明目張膽地宣稱要上翠高嶺,誰又知道這一下是實招還是虛招呀?」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嚴防各種可能。」江翩鴻道,「這三條是看似隱蔽、最有機會不被發現的路徑,而布條上的字,證實了北狂的的確確就在我們搜索的路上。無論他對楚紀二人的聲明真假,此時此刻都是圍堵他的最好時機⋯⋯」
「嘿嘿,江先生未免太過樂觀。從那二人搗亂、至天災降臨,到現在都已經過了多久,北狂早已溜到不知哪裡,何以見得『此時此刻』即是『最好時機』?」
江翩鴻不疾不徐地回道:「承道長指教。雖然北狂早已離開,但必然是在一個可界定的範圍之內。以三天的路程朝八方拓展計算,只要在這塊區域之中仔細探查,必能覓得其足跡。相較於毫無作為,或是進一步地延宕拖沓,致使北狂完全消蹤匿跡,此時此刻依然是最好的時機。」說著,他命人拼起四張桌子,一邊以手指沾茶水在桌面上繪制簡圖,一邊解釋道:「我們自內而外搜索,同時我以飛鴿傳書,通知玄雪宮各據點的弟子,自外而內包抄。諒那北狂有三頭六臂,也插翅難飛。適才我已經先派幾名弟子,快馬前往翠高嶺,接應楚、紀二位,無論如何,這依然是目前希望最濃厚的地方,有任何消息,我們隨時掉頭前往翠高嶺。」
話才說完,廳堂一角傳出哼哼兩聲冷笑。
「接應?眼下尚且敵我難分,玄雪宮就急著把自己的後背送給對方。出謀劃策,豈能如此一廂情願?」說話的正是趙百擎。他當時離斬殺楚淵只差毫釐,卻被了喻從中作梗,山崩時驚險逃出之際,又目睹了喻將兩匹坐騎親手交給楚紀二人,讓他們趁亂離開,此事愈想愈怒,聲音隨之愈來愈大,並將矛頭轉向印心寺。「印心寺大師善惡不分,對奸人一昧地慈悲,日後若害得咱們反被奸人所害,這種慈悲談何慈悲?北狂殺人如麻,如果他寫下一張布條,難道咱們便因此放過了他?如此迂腐姑息,卻要叫眾門派為之賣命,豈有此理!」
他說到豈有此理之時,忍不住一掌拍中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藥酒紛紛傾倒滾落。眾人聽他慷慨激昂,更多的其實是他與楚淵之間的私仇,有些人聽得不禁皺起了眉頭。馮百振等一幫勢宗弟子更是幸災樂禍,等著看他自取其辱。但趙百擎也確實問中了每個人心中的共同疑惑:了喻當時為什麼出手卻不戰勝,回頭又阻攔了趙百擎?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了喻站起身來,再看了一眼攤在桌上的布條。片刻前,群豪已經都讀過布條上的血字。
「貧僧當時亦無法判知真假,但一方面,楚紀二位先是開口要求退出三里,布條上寫的卻是『佯退三里』,二者相較,猜想對方必有不得開口說明的苦衷,另一方面,靈樞門的紀施主,如果有此能力和決心,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害一名玄雪宮弟子,似乎沒有放下她最擅長的武器不用,使兵器與我們周旋的必要⋯⋯」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除了極少數較冷靜的耆宿外,俱都抗議咒罵起來。那名玄雪宮弟子的死狀歷歷在目,饒是這群見過大風大浪的江湖老手們,親見如此慘不忍睹的死法還是生平頭一遭,除了靈樞門,天下更找不到第二個幫會有此能耐,了喻的言下之意卻說不是紀香君下的手,教眾人如何能信?連坐在鄰近的藍以和都忍不住起身。「了喻大師!必定是那女子下的手,適才我們與她對陣⋯⋯」
一旁的從無妄忽然咳嗽兩聲,「嗯,我說藍少幫主呀,適才你們對陣,我瞧見那女子朝你們臉上拍呀拍的,拍出一層又一層的煙霧。是說,你跟你的小老弟們中毒了麼?還是說,正因為中了毒才開始滿口胡說八道的?」
被這麼一問,藍以和登時啞口無言。專注於戰鬥之時無暇思考,此刻回想起來,自己和弟兄們雖有小傷,卻好像一點中毒的症狀也無。藍以和轉頭瞪了從無妄幾眼,他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外貌猥瑣的傢伙,但漸漸地他發現,這個傢伙每一句尖酸刻薄的話語背後,似乎總有幾分道理。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測,貧僧同時做了兩件事⋯⋯」待噪聲稍歇,了喻續道,「其一是派弟子查探,循著楚紀二位現身的地點反向探尋,驗證他們的說法。其二,則是上前向楚施主邀掌。」
破空站了出來。了喻道:「破空,說給諸位施主聽,你們在小徑上發現了什麼?」
「阿彌陀佛,師父,諸位大俠,小僧和小師叔二人沿著楚紀二位施主現身的小徑,一路向上探勘。因為地上都是濕土,沿路上有一對清楚的足印,想必是楚施主或者紀施主所留下。一直到有個地方,足跡一下子變成三個人的,兩對大的,一對小的,還有這個。」說著,從袍袖中掏出一物。
(一對足印?兩人下山,怎麼只有一對足印?)群豪一邊疑惑著,一邊看著破空手上的物件。
那是一只孩童穿的草鞋。
一家人藏匿在樹後,看著山下徐徐前進的馬隊,放輕了腳步,慢慢退後了幾丈。楚淵正想開口與愛妻商量,突然警覺到,身後不遠處,似乎有一個略微混濁、卻細緻綿長的呼吸聲。楚淵內功精湛,立刻意識到呼吸的人功力極為深厚,且刻意隱匿自己的蹤跡,迅速轉身護在妻兒之前,樹掌禦敵,定睛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
驀地眼前一花,一條藍色長布如靈蛇出洞,自一處岩壁後方射出,直襲楚淵面門。楚淵反應快極,《玉英掌》掌力疾吐,隨即化拍為抓,去擒那長布。不料竟抓了個空,那長布竟半途轉了方向,捲住二人中間的小楚函。下一瞬間,楚函隨之騰空而起,飛向那面岩壁。
楚紀二人無暇細想,飛身去追,紀香君的身法快了半分,追上布條收回的速度,一伸手,已握住了楚函的右腳草鞋。誰知那長布拉扯的力道太強,她完全無法定住楚函的小身軀,草鞋離身,留在紀香君手中;小楚函卻已摔落在一個盤坐著的蒙面怪人身上。
紀香君心急如焚,將草鞋往地上一摔,還要縱身向前,卻被楚淵伸手阻攔。
「小心函兒。」他以氣音小聲叮嚀。
卻見楚函雙眼緊閉,頭軟軟地垂向一邊,似乎在那人的一擒之下,已經失去意識,卻不知是被點中穴道,還是被拍暈過去。那怪人右手臂架在楚函頸上,示意只要稍微使勁一勒,便能扭斷他的脖子。三人出招、變招、搶奪、定身,僅是一眨眼的功夫,主客之勢已然易位。
那人伸食指到面巾上、嘴唇的位置,要二人噤聲,然後用左掌緩緩地將身側的泥濘抹平,從地上揀起一條樹枝,開始在抹平的地方書寫。楚淵夫婦對望一眼,他們同時了解到:
(這人和我們一樣,不願被底下的人發現行蹤,表示他們並不是同一路的。)
更不約而同地意識到:
(他就是北狂!)
北狂寫字的速度甚慢,似乎一面書寫,一面慎重考慮,過了好半晌,終於寫完滿滿兩排字。他的字跡端雅, 筆力遒勁,竟頗有書法名家的風範,文武雙全,與他狼狽破損的外形極不相稱。
《逼山下馬隊後退三里,半日後翠高嶺接子。》
二人臉色慘白。楚淵緩緩搖了搖頭,舉起手指,在半空中書寫回應:
《閣下逕行離去,吾等立誓絕不⋯⋯》
楚淵尚未寫完,北狂用樹枝指了指他,然後在地上寫道:《別無選擇。》
紀香君跟著在空中寫道:《我換我兒》。她著急盛怒之下,字跡極草,但北狂絲毫不理,仍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別無選擇」四字。
楚淵腦中瞬間閃過十數種方法,卻沒有任何一種不會傷害到楚函。「翠高嶺接子」?眼前這人的承諾沒有任何意義,但誠如他所言,二人除了聽命於他,完全莫可奈何。他轉過頭,望著妻子焦切不安、近乎絕望的眼神,一咬牙,下定了決心,於是嘴巴微張,以唇語交代紀香君:《我有辦法,我們必須做到》。
說完,楚淵重新面對北狂,一手拉著紀香君,一手在空中寫著:《吾兒安危,唯你是問!》
北狂勒著楚函的手沒有絲毫放鬆,從他的眼神中讀不到任何流露,看不出是對結果是感到滿意,還是覺得他們可笑。他伸左手將那幾排字跡抹去,重新寫上:《待汝動手,某即離去。》
楚淵知道那人的目的便是製造混亂,趁夫妻二人與群豪彼此牽制,自己便有了脫身的餘裕;若是他倆遲遲不動手,那人不會離開,自也不會放過小楚函。他不由得感嘆北狂的心思竟如此縝密,僅一瞬間的謀策便封死了二人的全部退路。
「我們走。」
他牽著紀香君的手,轉身下山。紀香君心亂如麻,頻頻回頭,卻盼不到絲毫轉機,突然腳下一個踉蹌,被樹根絆了一下。
楚淵靈機一動。他知道不能把最後的希望放在翠高嶺,既然與群豪動手已在所難免,當前最好的方式,是能在不被北狂察覺的情況下,獲得群豪的理解,爭取時間反追北狂。他見愛妻絆了一下,急忙低頭詢問:「妳的傷還好嗎?還能走嗎?」
紀香君一怔,卻見楚淵對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搖了搖頭。
楚淵一把抱起紀香君,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楚函,轉過身去,一邊慢慢走下山,一邊在她耳邊叮囑:「撕開我的腰帶,在上面寫幾行字。」
紀香君會意,心神也重新凝定下來。她依言撕下一塊布條,從腰間取出一枚未沾毒的金針,刺破了手指,在布條上寫下楚淵於耳畔交代的話語。
《愛子遭擄,乞佯退三里,翠高嶺緝狂。》
「⋯⋯這麼前後一對照,倒也入情入理⋯⋯」
「可那玄雪宮弟子又是怎麼死的?難道中的不是靈樞門的毒嗎?江先生,你怎麼說?」
江翩鴻上前兩步。「敝幫弟子確實死於罕見奇毒,天底下除了靈樞門,再難有其他門派有此能耐。但如果對方願以布條之字預先澄清,理應沒有下重手的必要。關於這點,站在敝幫的立場,在下認為有需要當面對質。」
上官景紓坐在趙百擎的身後,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她有一點不能理解,玄雪宮死了一名弟子,還死得如此慘無人道,江翩鴻怎麼有辦法如此淡定,預設對方沒有下手的理由,還願意好好當面對質?換作是趙百擎⋯⋯她看著趙百擎逐漸衰老、卻依然雄壯的背影,多少次師兄弟們撒謊偷懶、犯了小錯,他總不顧情面地毆打斥責、嚴厲懲罰;然而一旦有弟子在外吃虧受委屈,即便錯在己方,第一個挺身護短的人也是他。是趙百擎太過鄉愿?還是江翩鴻太過於顧全大局?上官景紓無法確定。她環視四周,群雄的神情顯露的,若不是和自己相同、甫逃出天劫的驚惶疲憊,便只有繼續追或不追的猶疑不定。她看見樊若華,低頭漠然,神思不屬,與剿狂前英姿煥發的模樣判若兩人。她看見從無妄,一直都尖酸刻薄的他,居然也翹著晃動的二郎腿,自顧自地闔眼沈思,完全沒有理會周遭變故。她繼續環視著,看見了了喻,破空,然後,了念⋯⋯
她回過頭來,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奇怪,大師兄和世杰他們哪兒去了?」
嘴裡這麼叨念著,心中卻不知怎地想起了懷裡的玉簪。
「大師兄,你看你看,就是那人,印心寺的那個帶髮僧!」
盧世青雖然老大不願意,一想到廳堂裡面有誰,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臉湊上窗格。
「呸!人家是出家人,你這麼亂講,回去還不讓師父和景紓揍扁!」盧世青只隨便看了一眼印心寺的幾人,便把注意力放到廳堂上的其他人身上,一時間找不到勢宗的人坐哪。
「不是啊大師兄,我們親眼看見了,那個僧人把景紓小姐的髮簪還給她。」
盧世青一怔。「髮簪?⋯⋯不可能吧?」說著,又回過頭去看了念。
「是真的,而且,景紓小姐受了傷,聽說是那僧人背著她回來的。」
據說當時山道上人仰馬翻,眾人自顧不暇,這僧人怎麼會挑景紓去救?盧世青皺起了眉頭。「什麼來頭?」
孫世杰砸了砸嘴,一副盧世青終於問到重點的模樣。
「來頭?來頭可大了。他叫做了念,跟了喻大師同輩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