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已經冷卻的鐵湖,勇者與女神踏上前往北方的古老石徑。一路上,天空異樣沉默,連風聲都顯得凝滯不動。當他們跨過最後一道斷崖時,眼前的景象讓勇者屏住了呼吸。
它沒有根基,整座塔宛如斷裂的碑文,懸吊於半空。塔壁滿是古老裂痕,鐵鏽與苔痕糾纏,卻又閃爍著不屬於現世的冷光。周圍無數巨齒輪在半空緩慢轉動,齒輪邊緣摩擦時,竟能劈開天空,讓日光與星辰錯亂交錯。
勇者目瞪口呆:「這……這裡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而是時間的墳墓……!」
女神沒有回答,只是凝望前方。她胸懷的聖光在這裡顯得格外脆弱,光芒一閃一滅,彷彿隨時都會被無形的時間洪流吞沒。
忽然,鐘塔的鐘擺劇烈搖動。
咚——!
隨著一聲沉重的鐘鳴,整個世界猛然扭曲。白晝化作黑夜,星辰瞬間墜落,而下一瞬,太陽又在地平線升起。勇者睜大眼睛,驚恐地發現——僅僅一秒,天空已經經歷了千年更替。
「這就是……時間的律動……」女神低語,聲音沉靜卻帶著壓力,「這座塔,本身就是克羅諾斯的軀殼。每一次鐘鳴,都是一場審判。」
勇者心臟狂跳,雙腿顫抖。他努力握緊殘缺的聖劍,卻發現劍身在鐘聲中微微崩裂,仿佛連武器也承受不了時間的撕裂。
「我們……真的能戰勝這樣的敵人嗎?」他喉嚨乾澀,聲音沙啞。
女神回過頭,胸前的聖光微微跳動,她以那份穩定的光輝安撫勇者。
「別忘了,我們已經走過深淵與熔鐵。」她伸手按在胸口,眼神堅定,「即使是時間的洪流,也終將被胸懷所停駐。」
咚——!
第二聲鐘鳴響起,地面如同水波般碎裂重組。時間在他們腳下顛倒、折返,勇者甚至看見自己倒退了數步,卻無法控制身體。
「來了……」女神抬起頭,銀髮在時間亂流中顫抖,目光鎖定塔頂。
「克羅諾斯,正在甦醒。」
隨著第二聲鐘鳴落下,塔下的大地開始剝落,石板如同被無形之手撕碎,斷裂的碎片在空中漂浮、旋轉,逐漸拼湊成懸浮的階梯,直通那座永不終止的鐘塔。
勇者緊握聖劍殘柄,呼吸急促。他覺得自己不是走在石階上,而是踏在一條看不見的時光之河裡。每一步都讓他的身體出現錯位的幻影,有時是十歲稚童的身影,有時是滿頭白髮的衰老樣貌。
「女神大人……我……是不是……正在被時間吞掉?」
女神回眸,胸前的聖光照亮他的臉龐,聲音低沉卻堅定:
「別看自己的幻影。勇者,你只有一個當下。而胸懷……只擁抱現在的你。」
第三聲鐘鳴——咚!
天空瞬間崩裂,整片星河墜下,卻在下一瞬又被拉回。晝夜在一息之間反覆更替,太陽與月亮像被操控的提線木偶,不停交替升落。
勇者抱頭痛苦呻吟,甚至感覺靈魂要被撕裂成千萬碎片。
「這裡就是……永劫的牢籠……」女神的瞳孔映照著混亂的時空,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莊嚴,「每一聲鐘響,都是千年的誕生與毀滅。克羅諾斯就在塔頂,他正用鐘聲審視我們的靈魂。」
突然,塔壁裂縫間滲出一縷縷黑霧,霧氣中浮現斷裂的齒輪、傾倒的沙漏,還有無數人影在其中輪轉。那些人影有的在出生,有的在衰老,有的在死去——卻全都凝固在半途,形成詭異的雕像。
勇者望見這一幕,喉嚨一陣冰冷,差點喊不出聲來:「那、那些……是……?」
女神凝視著那些凝固的幻影,眼神冷如鐵石:「是被時間奪走的人類與神靈,他們的命運都被封印在鐘聲裡。勇者,若我們敗北,你也會成為其中的一尊雕像。」
話音剛落,第四聲鐘鳴再次響起——
咚——!!!
這一次,鐘聲直擊心臟,勇者幾乎當場跪倒,鮮血自唇邊溢出。他雙眼顫抖,像是看見了自己在無數時間線裡的「死亡影像」。
女神立於階梯之上,胸懷光芒展開,硬生生擋住那股壓力。她仰望塔頂,輕聲低語,卻清晰得彷彿在對整個天地宣告:
「克羅諾斯……我們已聽見你的鐘聲。若你欲以時間為枷鎖,我便以胸懷為針,將其一一粉碎。」
第五聲鐘鳴響起——那一刻,天地像是被撕裂成碎布,所有景象一同崩塌:日光與月影纏繞,星河化作碎屑,齒輪轟鳴、鐘擺狂亂,無數時間的殘影像洪流般傾瀉而下,將勇者與女神吞沒。
勇者踉蹌後退,眼前閃現一幕幕詭異的幻景:自己在嬰兒襁褓中啼哭,轉瞬卻化為滿臉皺紋的老者;他看見自己倒在戰場上、化為白骨、再被時間粉碎成灰塵。所有版本的「他」都同時伸手朝自己尖叫,那聲音裡滿是絕望與警告。
「我……我到底是誰?!」勇者驚恐低吼,聲音像被吞入時鐘的裂隙中,不斷回音。
女神伸手握住他的肩,胸懷的光芒化作唯一的定位點,將他從幻象中拉回。
「別被幻影奪走靈魂!勇者,你要記得——只有此刻的你,是真實的!」
她的語氣堅決,聲音宛如與鐘鳴對抗的聖歌。
然而,第六聲鐘鳴隨即降臨。這一聲,不再僅僅震盪靈魂,而是直接撕裂空間本身。整座高塔的輪廓在瞬間變形,從一座直立的建築變為無限螺旋的迷宮,階梯朝著四面八方延展,仿佛每一步都會墜入不同的時間。
勇者抬頭,額頭滿是冷汗,顫聲喃喃:「這裡……已經不再是現實……而是……」
「——是克羅諾斯的領域。」女神替他說完,眼神冷冽。
就在話語落下的同時,塔頂的巨大裂縫中,洩出一束漆黑的光。那光芒沒有任何溫度,卻比火焰更灼痛靈魂。鐘盤一個接一個墜落,懸浮在兩人頭頂上方,組合成巨大的「審判天幕」。
勇者幾乎喘不過氣,跪倒在階梯上:「他……真的要出現了……!」
女神展開聖翼,胸懷聖光燃至極致,將勇者庇護在自己身後。
第七聲鐘鳴,轟然炸響。
聲音不是迴盪,而是直接在他們心臟內部炸裂。血液逆流,骨頭發出尖銳的脆響。
那一瞬間——整座塔頂的黑霧翻湧而下,凝聚成一抹高大的身影。
沒有面孔,只有兩隻旋轉的沙漏之眼,在黑霧中緩緩張開。
克羅諾斯,時間的幽靈,終於以壓倒性的存在,降臨於這座永劫鐘塔。
鐘聲在塔頂逐步震盪,黑霧凝聚成形,終於,一道高大的身影自時空裂縫中緩緩浮現。那是人類無法理解的輪廓,身披由白骨拼接而成的長袍,宛如墳墓中掘出的遺骸被強行賦予了形體。沒有五官的臉龐,只留下一片空白的面具,但在那空洞的面容中央,兩道旋轉的沙漏深深嵌入,沙粒上下逆流,彷彿代表著「生」與「死」同時存在。
他的背後,數不清的斷裂鐘盤漂浮著,邊緣鋸齒狀,不斷摩擦,發出鋼鐵碎裂的刺耳聲。每一片鐘盤的裂縫中,都藏著一段「逝去的時光」——有的是斷裂的王國,有的是化為灰燼的城市,甚至還能瞥見勇者與女神在過去戰鬥中死亡的殘影。
勇者握劍的手劇烈顫抖,冷汗沿著下頜滑落。他感覺不到呼吸的節奏,因為周遭的一切——風聲、心跳、甚至女神胸懷光輝的律動——都在剎那間被抽走。克羅諾斯僅僅舉起一隻手,整個空間便靜止了。
「……!」勇者瞳孔驟縮。自己的劍,本該直指敵人,卻在半空中停下,仿佛被釘在透明的琉璃之牆。熔岩的滴落停止在半空,火星懸浮不動,連聲音都失去了軌跡。
「這就是……時間的幽靈的力量……」女神低聲喃喃,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凝重。她的聖翼緊緊收攏,胸懷聖光急促閃動,努力維持著對抗。
就在這片死寂裡,克羅諾斯開口了。
聲音不是來自空氣,而是直接刻進他們的腦海:
「你們將死去無數次,直至連靈魂也厭倦了存在。」
下一瞬——他的手指輕輕一扣。
勇者的視野被撕裂,一片斷裂的鐘盤自虛空劈下,將他整個身軀瞬間斬成兩半。痛覺逼真到靈魂顫慄,他甚至能聽見自己骨頭裂開的聲音。
當血霧還未擴散,場景猛然重置回初始:勇者再次站在鐘塔入口,滿身冷汗,心臟狂跳,卻清楚記得剛剛「死亡」的細節。
他踉蹌後退,聲音顫抖:「我……剛才已經……死了?」
女神凝視塔頂,目光鎖定那雙沙漏眼,胸懷聖光顫動如烈火般反射在破碎的鐘盤上,低聲回答:
「不……那不是夢境。克羅諾斯,讓我們陷入了——輪迴的審判。」
場景回到初始。勇者滿頭冷汗,胸口急促起伏,卻驚駭地發現身上的劍傷已經消失,身軀完好無缺。唯獨心臟的痛覺仍在,像是剛才那瞬間的死亡被鐫刻進靈魂。
「……這不是幻覺。」勇者喉嚨乾澀,聲音因恐懼而破裂,「我、我真的死了一次……」
女神伸手擋在他前方,胸懷的聖光閃爍不穩。她低聲道:「小心……克羅諾斯正在測試我們。他的力量是『輪迴』……每一次死亡,都是他權能的延伸。」
鐘聲再次響起。低沉的轟鳴如同世界的心跳,瞬間,天空崩裂,巨大的齒輪自雲端墜落。它並非金屬,而是由「時間本身」凝聚,齒口轉動時,空間被強行撕裂。
勇者剛抬起聖劍,齒輪便轟然砸下。
「啊──!」
他的身軀瞬間被壓扁,骨頭粉碎,內臟化為漿泥。意識墜入黑暗前,他聽見女神的怒吼:「不要放棄!」
黑暗驟散。勇者睜眼時,自己再度站回鐘塔入口。身體完整,卻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的手止不住顫抖,仿佛剛才被碾碎的痛覺仍留存在血肉中。
「這就是……無限的……輪迴……」勇者喃喃自語。
克羅諾斯的聲音再度響起,如冷冽的鐘聲刺入心神:
「死亡無法解脫,唯有絕望才是答案。」
女神咬緊牙關,胸前聖光微弱地閃爍,對勇者低聲道:「不要害怕。我們的靈魂,尚未崩潰。」
勇者瞳孔顫動,卻還是點了點頭。他死死握緊聖劍,哪怕心知自己可能下一刻又會被碾碎。
天空的鐘盤群旋轉,無數裂縫中的幻影開始低語,那是勇者與女神「未來的死亡」畫面。斷臂、碎首、焚身……每一幕都如實地映入他們眼底。
「這就是克羅諾斯的審判……」女神低聲說,胸懷聖光漸次撐開,宛如在這崩壞的時空中唯一不滅的白色針火。
第三次死亡,來得比前兩次更快。勇者才剛揮劍,斷裂鐘盤化作利刃,直接將他腰斬,血與靈光在空中扭曲成碎片。
第四次,女神振翼而起,胸懷聖光尚未完全展開,便被克羅諾斯的沙漏眼芒定格,整個身體凝固,下一刻,她與勇者一同被齒輪攪碎,如同齒間的灰塵,毫無痕跡地消散。
再度回到起點。
勇者捂著頭顱,顫聲道:「為什麼……為什麼連妳也……」
女神的呼吸急促,她的額頭沁出冷汗,卻仍勉強露出鎮定的神情:「克羅諾斯不只是掌控時間……他能將未來的死亡,提前展現給我們。」
鐘聲再次落下。
第五次,他們被數百條「時間倒流的鎖鏈」纏住,血肉被強行往回拉扯,直到連靈魂都被折斷。勇者嘶吼著,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女神在自己面前逆流成碎片。
第六次,他嘗試衝到女神面前護住她,卻連揮劍的時間都沒有,整個人就被凍結在半空,被一瞬間的「未來斷首」奪去頭顱。當頭顱落地時,他清楚聽見自己的意識仍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
回到起點。勇者跪在地上,雙手瘋狂顫抖。十指間似乎還殘留著「斷首的痛覺」。他呼吸紊亂,胸腔像被千錘萬鑿打碎。
女神蹲下,將手放在他肩上,胸懷的聖光努力撐開黑暗:「勇者,不要忘了。只要記憶還在,我們就能尋到破局的方法。」
勇者抬起頭,眼神渙散卻又燃起一絲火光:「……可我們還要死多少次?」
遠方的鐘聲彷彿在冷笑。克羅諾斯高舉手,無數破碎的鐘盤再度落下,像是冷酷的審判,宣告新的輪迴即將展開。
第一次的死亡,來得迅猛無聲。勇者才剛踏出一步,整片空間忽然「反折」──宛如被人硬生生把畫卷逆向撕裂。他的身軀瞬間分裂成數十塊碎影,腸胃與骨血一齊被吸入旋轉的沙漏眼中,頃刻歸於虛無。
下一刻,他睜眼時,赫然發現自己與女神又站回鐘塔大門。時間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那股全身被撕裂的痛覺卻完整保留在靈魂深處,像有千萬針刺在心臟。
「這……這不可能……」勇者氣息紊亂,喉嚨因嘶喊而乾裂。
女神眉頭微蹙,胸懷的聖光浮動不穩,她低聲回答:「這就是克羅諾斯的審判……死亡,不會是結束,而是記憶的囚籠。」
第二次死亡降臨得更殘酷。幽靈揮手間,無數斷裂的鐘盤從空中落下,如巨刃一般插入地面。勇者下意識想要衝去保護女神,卻在途中被鐘盤切割成兩半,眼中最後映照的,是女神同樣被齒輪撕扯、粉碎於黑暗時空的慘烈畫面。
回到起點。鐘聲再度響起。
勇者幾乎要窒息,他雙膝顫抖,忍不住大喊:「這不是戰鬥!這是……這是惡夢!」
第三次,他揮劍全力斬擊,卻發現劍鋒還未接觸敵人,時間就被強行凝固。下一瞬,他看見自己與女神的心臟被「逆流的秒針」貫穿,血液倒灌,靈魂逆向崩裂。痛苦不僅屬於身體,更像是存在被反覆碾壓,直到連信念都化為碎塊。
「勇者!」女神在斷裂的時空中伸出手,卻只能看著他一次次在自己眼前消散。胸懷的聖光不斷閃爍,卻始終無法與時間的鐐銬抗衡。
第四次,連她也被秒殺。齒輪無聲旋轉,將她的軀體碾壓成無數光屑,勇者只來得及撲向她的殘影,雙手卻只能抱住空氣。
「停下……拜託,停下!」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裂痕。
而高塔深處,那幽冥的鐘聲依舊冷酷,彷彿在宣告:這不過是無限輪迴的開始。
第五次死亡,是被「時間逆流」反噬。勇者剛跨出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肉體開始倒退,血液倒流,皮膚一層層剝落回嬰兒狀態,再在痛苦尖叫中化為虛無。
第六次死亡,齒輪從天墜落,碾碎了女神的翅膀與他自己的頭顱。鮮血與聖光一齊濺起,他甚至來不及呼喊她的名字。
第七次死亡,兩人被幽靈以指尖輕觸──瞬間蒼老,枯萎,骨骼粉碎,化為塵埃。勇者臨終前只看到女神蒼白的容顏在眼前化作白骨。
場景一次次重置。鐘塔的門口、破碎的齒輪、懸掛的鐘擺。勇者站立不穩,身軀顫抖,雙手握著聖劍的指節泛白。每一次重生,他的眼中光芒都更暗淡一分。
第八次。
「女神大人!」他嘶喊,聲音帶著裂痕。
但回答他的,不是她的聲音,而是幽靈的冷笑:「在無窮的時間裡,信仰最先會崩潰。」
他看見女神在自己身旁被無形的指針刺穿,胸懷的聖光炸裂,化作無數碎片。勇者衝過去,雙臂撐開,卻什麼都沒抱到。她在眼前灰飛煙滅,留下的是「她也會被奪走」的恐懼。
第九次。勇者跪在地上,已經忘記如何揮劍,只是看著地面喃喃低語:「如果連她都守不住……那麼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第十次,終於爆發。他撐著斷裂的身軀,喉嚨破碎般吼叫:「不管怎麼戰鬥……我們都逃不出這座時鐘!」淚水與血混合,滴落在鐘塔破碎的石板上。
鐘聲依舊冷酷迴盪,猶如一把無情的鐮刀,在他心靈最深處割下最後的希望。
第十一輪開始,勇者的手已經無力到連聖劍都快握不住。指尖顫抖,掌心血痕纏滿,劍刃如同沉重鐐銬般壓在他身上。
鐘塔之中,齒輪的咬合聲猶如無盡審判,連空氣都被碾成碎片。克羅諾斯的沙漏雙眼死死凝視他,彷彿在低語:「時間會抹滅你的意志,早晚。」
第十二輪,他嘗試躲避,卻發現空間的縫隙全被「秒針裂縫」切割。無論往哪裡逃,下一瞬必然被割裂,頭顱與軀體分離,仍保持著清醒的恐懼。
第十三輪,女神伸手欲護他,卻一同被齒輪捲入。勇者親眼看見她胸懷的光芒被壓碎成塵沙,第一次,他產生了最絕望的念頭:「也許連她也無法戰勝……」
他雙膝跪地,血與眼淚混雜流下。心中只有一個聲音在瘋狂重複:
——逃不掉。
——守不住。
——這一切毫無意義。
克羅諾斯的聲音在頭頂迴盪,如冷酷的判官:「這就是無限的真相,凡人與神祇皆同樣渺小。時間之前,誰都將沉沒。」
勇者仰天嘶吼,聲音沙啞破碎:「我已經……我已經死了多少次?!」
回應他的,是第十四次秒殺。胸膛被時間逆針直接刺穿,心臟瞬間化為灰燼。
然而,就在他再次倒下之際,殘存的意識裡,一抹溫潤的光芒托住了他。那是女神的胸懷,在無數次輪迴的破碎中,依舊閃爍著微光。
「勇者,別閉眼……」她的聲音透過時間的夾縫傳來,帶著顫抖,卻堅定如鐵。
勇者渾濁的瞳孔微微一震,彷彿聽見了「還不能放棄」的召喚。
就這樣,在第十五輪死亡開始前,他第一次沒有完全崩潰,而是緊緊盯著那團胸懷的光。
他心底低語:「如果連她都還能燃燒……那麼我還不能倒下。」
第十五輪死亡剛剛結束,勇者癱倒在斷裂的鐘盤上,胸口起伏如破布般微弱。他的眼睛渙散,卻依舊緊緊盯著不遠處的身影。
在無限的重置中,女神的雙膝也早已染滿時之灰燼,她的銀髮被時間洪流撕裂,聖鎧破碎,胸懷的光芒一次次被時針刺穿又重生。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站立。
「克羅諾斯……」她的聲音低沉,帶著被輪迴磨礪出的冷烈,「若時間是牢籠,那麼就讓我的胸懷成為打破它的指針!」
說著,她緩緩將雙手按在胸口。那一瞬間,勇者只覺得整個鐘塔都靜止了,齒輪停下,鐘擺凝固,夜空與白晝同時熄滅。
她的掌心貼上聖乳之處,銀白色的光芒猛然迸發,如同洪流直衝雲霄。光芒延伸,化作一枚閃耀的時針,自她胸懷深處緩緩升起,嵌入天穹般的虛幻巨盤。
咚——!
沉重的鐘鳴響徹天地,這一次,不是克羅諾斯,而是女神的心跳在敲擊時間。
她閉上眼,聲音卻清晰傳遍整個破碎時空:
「神話級技能——爆乳時律封印(Divine Clock-Bust Seal)!」
銀白光流如瀑,瞬間鋪展出一座龐大的時鐘圓盤,懸掛在無盡的天空。所有崩壞的齒輪、破碎的鐘盤,都在這股胸懷的引力下逐一停下,彷彿被她溫柔卻無可違逆的懷抱擁住。
勇者呆滯地望著,心底第一次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念頭:
「原來,胸懷竟能成為時間的核心……她不是在與時間對抗,而是將時間拉入她的懷抱裡!」
當銀白光輪於天穹展開的瞬間,克羅諾斯那空洞無面的頭顱猛然抬起。沙漏般的雙眼急速旋轉,無數碎裂的鐘盤從他身後飛出,彷彿千百個世界的時間同時嘶吼。
「愚蠢的女神……時間不是你能奪走的東西!」幽靈的聲音低沉到像來自宇宙的深淵,每一字都伴隨著無形的壓力,壓得勇者幾乎窒息。
但女神沒有退縮。她胸口的聖光時針緩緩轉動,指向正前方。那一瞬間,所有奔騰的時間洪流停頓,如被她的胸懷包容住,不再狂暴。
轟!
克羅諾斯舉手,將一段「過去」砸向她。那是他自身的殘影,揮舞著巨大的時刃,刀光中蘊藏着億萬次斬殺的歷史。若被擊中,將在一瞬間承受所有累積的死亡。
「這就是無限輪迴的權能,女神,你的胸懷會在歷史的重量下粉碎!」
女神張開雙臂,胸懷聖光化作一道巨針,猛然刺入天空的時鐘盤。轟然巨響中,那些撲殺而來的殘影僵直停住,像是被強行凍結在畫卷裡。
勇者怔住,喉嚨發出顫抖的低語:
「她……她真的把時間抓在懷裡……」
然而克羅諾斯並未停手。無數沙漏在他周身碎裂,逆流的光洪從地底湧出,化作無邊的「未來」與「過去」交織的海潮。它撕裂鐘塔、侵蝕空間,將女神與勇者一同淹沒。
女神痛苦地低吼,胸前的聖針猛烈顫動,宛如要被巨浪折斷。可就在這最危險的時刻,她抬眼看向勇者,目光堅毅,語氣卻帶著溫柔:
「勇者,你要記住──胸懷並非為了對抗時間,而是為了讓時間歸於秩序。」
話音落下,她猛然將更多的聖光注入胸口,時鐘盤再度擴展,化作橫跨整個天空的巨大圓環。那是以她的胸懷為核心,重新編織出的「時間法則」。
第一次,勇者感到輪迴不再主宰,而是被女神的心跳同化,強行納入新的秩序。
銀白的巨型時鐘盤在天穹徐徐旋轉,指針隨著女神胸懷的脈動發出「咚──咚──」的鐘響。每一次心跳,都是對克羅諾斯的挑釁與審判。
「這不可能……凡人的胸懷怎能承載時律!」克羅諾斯怒吼,聲音化作千重鐘鳴,震碎整座塔的階梯。
下一瞬,他的身軀化為無數殘影,宛如時間自身的碎裂。他同時站在過去、現在與未來,千百個克羅諾斯疊加在一起,齊聲伸手,欲將女神胸前的光針折斷。
——轟!
整個「永劫鐘塔」化作熔爐,無數齒輪倒轉、日月瘋狂交替。勇者看著天空中同時升起的太陽與月亮,心臟快要被時間的亂流撕裂。他跪倒在地,血從耳口流下,仍嘶喊:「女神──我絕不允許妳一人承受!」
女神低下眼眸,目光短暫柔和,卻隨即燃起烈焰般的決絕。她將胸懷壓得更深,讓聖光針猛烈刺入時鐘盤的核心。銀白光流爆散,化作無盡鎖鏈,將那些殘影一一捆縛。
鎖鏈在黑夜中閃耀,如同群星織就的神話之網。
「克羅諾斯!」她的聲音震碎蒼穹,「時間不再屬於你的審判,而是屬於我的胸懷!」
咚——!
巨鐘猛然一響,整片戰場凝固。克羅諾斯的千影停在半空,無數沙漏裂痕蔓延,他的軀體在光之網中掙扎,卻再也無法掌握時間的流向。
勇者抬頭,看見女神背後的光輪照亮整個斷裂時空,她的胸懷化作唯一穩定的針,將破碎的時間強行統合。那一刻,他心中湧起一個無可動搖的念頭:
——她才是真正的「世界之心」。
克羅諾斯瘋狂尖嘯,聲音如萬年崩解的洪流:「不!這不是真理──!」
然而聲音卻被光海吞沒。
此刻,輪迴停止,戰場靜止在神話的最深呼吸。
銀白的巨鐘盤懸掛於天空,仍在因女神的胸懷光針而震顫。然而下一瞬,克羅諾斯的身影猛然分裂——不是一個,而是十個、百個、千個「他」同時現身。每一個都來自不同的時間斷層:有的披著尚未腐朽的鎧甲,有的早已化為枯骨卻仍行走,有的揮舞著尚未出鞘的劍,有的則帶著未來尚未發生的傷痕。
「這便是時間的真相——過去、現在與未來,皆為我的兵刃!」
千影齊聲咆哮,聲浪如同萬年洪鐘同時轟擊,將永劫鐘塔震得碎石橫飛,齒輪失序亂轉。
勇者全身血液凍住,他抬頭看見無數克羅諾斯朝女神撲殺而來,手中每一把武器都閃爍著不同時代的毀滅之光:
──斷裂的鐘盤切割空間,劃開星辰。
──古老的齒輪碾壓大地,磨碎靈魂。
──未來的鎖鏈自虛空甩下,欲將世界整體拖入黑暗。
「不……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毀天滅地的審判……!」勇者心臟狂跳,腳步顫抖,卻仍握緊了那柄早已殘缺的聖劍。
女神胸懷的光針依舊堅定,銀白光海抵住時間的洪流。但她的面容微顫,額角滲出汗水,鎧甲在光壓與時間裂縫的衝擊下逐漸碎裂。
「勇者……」她低聲呼喚,聲音近乎在烈流中湮滅,「請守住……哪怕只有一瞬。」
咚——!
鐘塔再次震鳴。千影齊攻的浪潮壓下,戰場完全化作交錯的時代漩渦。
勇者咬破唇,舉起斷劍,迎向無數個「過去」與「未來」的克羅諾斯。即便明知一劍難敵萬年,他仍吼出聲音:
「哪怕我粉身碎骨,也要為女神爭取一秒!」
「哈啊啊啊──!」勇者咬牙嘶吼,斷劍在手,卻像一柄破碎的殘光。千影同時落下,彷彿萬重雷霆壓頂,他的膝蓋幾乎立刻跪沉,雙臂因震盪而顫抖,血從虎口飛濺。
過去的克羅諾斯揮下銹鐵巨刃,未來的克羅諾斯甩出閃耀鎖鏈,現在的克羅諾斯則以無數鐘盤從四面八方切割。那是跨越時代的三重絕殺,本應在一瞬間抹去任何生命。
然而,勇者仍然擋下了。
斷劍燃起殘餘的聖光,他以肉體之力硬撐,肩膀被劍鋒劃開,鮮血沿著鎧甲流淌,但他沒有退。
「女神……我不是為了勝利才揮劍的!」他喉嚨嘶啞,聲音卻響徹鐘塔,「只要能守住妳胸前的光……哪怕千次輪迴,我也要立在這裡!」
他的雙眼映照著女神胸懷的銀光,那是唯一能穿破時間漩渦的永恆。
咚──咚──
鐘塔的鐘聲如同心跳,與勇者胸腔的脈動疊合。時間之潮繼續沖刷,他卻一步不退,彷彿用整個靈魂與肉身在對抗一整個「未來」。
克羅諾斯的千影在狂嘯。
「無謂的掙扎!你守不住任何東西!」
勇者卻獰笑,嘴角滿是血。
「守不住未來……但能守住這一刻!」
轟──!
銀白的聖光忽然全面炸裂,化為一輪龐大的時鐘輪盤,將整座永劫鐘塔吞沒。女神的身影懸浮於圓盤正心,胸懷之光凝聚成唯一的指針,直指克羅諾斯的胸膛。
「胸懷──即是永恆!」
她的吼聲如女武神的讚歌,將所有輪迴的幻影震碎。那一刻,無數過去與未來的克羅諾斯齊聲哀嚎,卻在光中粉碎,如同玻璃般破裂成無數時間碎片,隨風飄散。
勇者踉蹌地抬頭,只見女神宛如化為「時之太母」,聖光流瀉,將克羅諾斯的巨大軀體鎖死。她雙臂張開,胸懷的聖針猛然旋轉,帶著無可抵抗的壓迫感,狠狠壓入幽靈的胸口。
咚咚──咚咚──
鐘塔的鐘聲不再隨意輪迴,而是與女神的心跳合而為一。每一次震響,都是對克羅諾斯的審判。
「不!我是時間!我是萬物的終焉!」克羅諾斯嘶吼,沙漏之瞳瘋狂旋轉,試圖逆轉一切。
但女神只是低語:「若時間無窮,胸懷便是承載它的永恆。」
轟然一聲──指針將他整個胸膛貫穿。聖光化為乳白烈焰,將幽靈的軀體焚盡,齒輪與鐘盤全數碎裂。克羅諾斯最後的咆哮在塔尖迴盪,隨即歸於靜寂。
勇者怔怔望著,只覺得自己見證了神話本身。
──寂靜。
隨著最後一聲破碎的鐘鳴,永劫鐘塔中漫天旋轉的齒輪終於停下。它們如失去靈魂的巨獸,懸掛於半空,再也不再互相咬合。裂縫縱橫的時空緩慢癒合,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將白晝與黑夜重新分開,將繁星與日輪推回各自的位置。
天空逐漸恢復秩序──曾經在一秒之內無數次交替的晨昏,如今安定下來,藍色的天幕與遠方的金陽同時展現。光線從雲層中灑下,柔和卻帶著滄桑,照亮了滿地殘骸:碎裂的沙漏碎片、斷裂的鐘盤、消散成塵的幽靈殘響。這一切,都是克羅諾斯崩毀後留下的空殼。
勇者踉蹌地站在塔階上,他的呼吸急促,胸腔因戰鬥的恐懼與解脫而顫抖。他的雙眼仍因連續的輪迴死亡而佈滿血絲,但此刻望著靜止的世界,竟感受到久違的安穩。手中的斷劍搖搖欲墜,卻仍被他緊握,就像他終於抓住了命運的證明。
女神則立於塔心,銀髮被殘存的時光氣流吹拂,鎧甲因過度的燃燒而泛著暗銀的痕跡,唯有胸前的聖光依舊閃耀。那是唯一仍在跳動的節奏,與鐘塔已停下的齒輪形成鮮明對比。她微微低下頭,眼神中沒有勝利的狂妄,只有深沉的寧靜──這份寧靜,比任何鐘聲都更能宣告戰鬥的終結。
勇者終於跪倒在塔階的陰影裡,斷劍插入石縫,化作支撐他意志的最後一根柱子。呼吸粗重,胸口如同被萬斤齒輪壓過,卻又因仍活著而感到不可思議。他的雙眼緊緊注視著女神──那銀白光暈在靜止的空間裡搖曳,如燭火般纖細,卻燃燒得比一切更耀眼。
「……我真的還活著嗎?」他顫聲低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逃出了無限的死亡輪迴。記憶中殘留的每一次斬殺、每一瞬粉身碎骨的痛楚,依舊深深烙在靈魂裡。那是比夢魘更深的折磨,而現在,他卻能用顫抖的手指觸摸到實在的空氣。
女神轉過身來,鎧甲已破碎,肩頭滲出焦黑的痕跡,卻仍挺直身軀。她的目光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嚴,只有與他並肩的真誠。她緩緩伸出手,將勇者從冰冷的石階上拉起,聲音在鐘塔的回音裡迴盪:「是你的劍守住了我,是你的意志擋下了未來的那一擊。」
勇者渾身一震,喉嚨梗塞,卻仍忍不住開口:「不……我的劍已經碎了。若不是妳……若不是妳用胸懷鎮住了時間……我早已死在千百次之前。」
女神輕輕搖頭,銀髮在黑夜與晨曦交界的光線中閃爍:「不,勇者。斷劍仍然是劍,因為你用它守護了我。時間可以奪走千萬次的生命,卻奪不走你的心。那份堅持,才是與我並肩的證明。」
勇者的心臟如同被烈焰點燃。他緊握著殘破的劍柄,眼淚終於沿著滿佈裂痕的臉頰滑落。這一次,並非因痛苦,而是因為在無限的死亡與輪迴之後,他第一次確信自己「真正地活著」。
高塔逐漸沉入靜寂,仿佛連天地的脈動都停歇。齒輪靜止於半空,如一幅凝固的鐵之星圖,殘留著戰鬥的灼痕。碎裂的鐘盤漂浮在四周,像是破碎的月亮殘片,映照著女神胸前那道仍在脈動的聖光。
勇者仰望著夜空,心底第一次感覺到「時間」竟能被改寫。他手中斷劍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光澤,卻彷彿比任何完整的神兵還要沉重。這把劍雖已折斷,但它承載著千百次輪迴死亡的記憶,也見證了與女神一同突破宿命的證明。
「女神大人……」他低聲開口,聲音顫抖卻堅定,「若是命運真能被斬斷,那麼,無論前方還有多少深淵,我都願意與妳並肩而行。」
女神回以微笑,眼中映出勇者的身影,她的聲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諭,而是同伴的回應:「勇者啊,妳的決心,就是新的時針。即便深淵再次逼近,只要我們胸懷相向,就能撐起新的光。」
就在他們彼此凝望的瞬間,遠方的夜空忽然顫動。從地平線那端,沙漠吹來的妖風席捲,帶著腥甜與詛咒的氣息。風中,隱約浮現一條龐大的蛇影,眼瞳猶如流火,尾端拖拽著無盡黃沙。那是一種與時間截然不同的壓迫——古老、混沌、充滿誘惑。
「……那是……?」勇者屏息,手不自覺緊握斷劍。
女神抬起頭,神色終於嚴峻起來,低聲呢喃著一個將徹底改變未來的名字:「蛇母——莉莉絲。」
夜空彷彿因此黯淡,冷卻的鐘塔之上,兩人的影子在星光下交疊。歷經時間的審判,他們才剛踏出一步,新的深淵已在前方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