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
一點、一點地在牆上畫出模糊的斜線。
半夏睜開眼的時候,世界正處於一種溫柔的混沌——既不是完全清醒,也不是還在夢裡。
空氣裡有種介於「昨晚的安靜」與「今天的開始」之間的味道。
那味道像牛奶混著灰塵,
淡淡的、暖暖的,
讓她在被窩裡多停留了幾秒。
團子蜷在她腳邊,
整隻貓縮成一個小圓球,
呼吸輕得像毛裡的風。
牠的尾巴不時微微動一下,
每次都剛好碰到她的腳踝。
那觸感讓她想起昨晚的筆記本——
她畫下的那張半完成的草圖,
還靜靜躺在桌上,
鉛筆痕在月光裡被時間輕輕蓋了一層灰。
她翻了個身,
枕邊的手機閃了一下,是學校的群組訊息。
「各位早安!學園祭準備開會啦!」
那句話用滿滿的驚嘆號結尾,
連字體都像在跳。
半夏盯著螢幕幾秒,
有點想裝死,但又忍不住笑。
她心裡默默想:「才剛結束家訪,學園祭就來了。」
這世界真的不給人喘息的空白。
她撐起身,
窗外的天色已經亮得很徹底,
風在陽台上吹動曬衣架,
叮噹的聲音像溫柔的鬧鐘。
團子被吵醒,睜著一雙還沒聚焦的眼睛,
那表情充滿「這是誰敢打擾我的早晨」的氣勢。
半夏伸手揉揉牠的頭:「起床啦,學園祭季節到了。」
團子只是打了個哈欠,
露出粉紅色的舌頭,然後又倒回去睡。
她笑著搖搖頭,
走去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湧進整個房間,
那光比昨天柔和,
像是夜晚的靜默被慢慢沖散。
牆上的海報板空著,
那是一面留給學園祭的「創作牆」。
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
她昨天寫的:「記得設計貓咪主題。」
她看著那張紙,
眼神不自覺地柔了下來。
「學園祭的貓海報……」她小聲唸出來,
那句話像一個剛從夢裡出來的音符。
她還沒想好要畫什麼,
但腦中浮現的是團子昨天被陽光照著的模樣。
那畫面乾淨得像一張明信片——
一隻貓、一束光、一個靜止的下午。
她覺得,也許那就夠了。
不是華麗的設計,而是一種會讓人微笑的日常。
她回頭看向沙發,
團子又翻了個身,背對著陽光,
像一坨移動的影子。
她輕輕嘆氣:「妳倒是輕鬆。」
那句話裡沒有責怪,
只是單純的羨慕。
貓的世界裡沒有會議、沒有期限,
只有睡覺、吃飯、被陽光包住。
半夏想,也許自己也該學著那樣,
讓今天慢一點、讓計畫自己發芽。
她坐回桌邊,
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鉛筆。
筆尖碰到紙面時,她沒有立刻畫,
只是盯著那一片空白,
空白裡映出自己有點發呆的臉。
「空白其實也挺好看的。」她喃喃道。
窗外的光再一次改變角度,
斜斜地落在那張空紙上。
紙的邊緣微微反光,
像在等待第一筆線條,也像在說:「不急。」
學校的早晨總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那味道混著陽光、樹葉、粉筆灰,
還有走廊裡被鞋底踩出的微弱灰塵氣息。
半夏一踏進校門,就聽見遠處廣播的聲音,
那聲音在風裡被切得斷斷續續,
「……請三年級二班注意……學園祭籌備會……」
她深吸一口氣,
覺得那空氣裡像是預告了什麼忙碌,
但又有一種「要開始做點什麼了」的奇妙期待。
她提著書包走進走廊,
光從窗邊斜斜地灑進來,
照亮地板上一條閃閃的灰塵帶。
每個腳步都像在踩著柔軟的光。
她的影子跟著晃,
被風從窗縫裡推得有點搖晃。
「早——」有人在前面打招呼。
是梨音,笑得像一個正在為早晨代言的人類。
「早啊。」半夏回應,語氣裡帶著微妙的慵懶。
「妳知道今天要開什麼會嗎?」梨音問。
「學園祭的。」半夏回答,「但我還沒醒透。」
「我也是。」梨音打了個哈欠,「不過聽說今年要比以往更熱鬧。有舞台比賽、攤位市集,還能自己提主題。」
「主題?」半夏微微歪頭。
「嗯,每個班要決定一個主題,
再做宣傳海報。妳應該會被拉去畫吧。」
「我猜也是。」半夏笑笑。
她想起家裡牆上那張便利貼——「記得設計貓咪主題」。
她們一邊走,一邊聊,
陽光像在她們身後追著跑。
有幾片紙屑在走廊上飄,
是有人提前在剪裝飾用的彩紙。
那些紙在空中打轉,
顏色各種:粉、藍、金,
陽光穿過它們時,
整條走廊都像被撒了糖粉。
梨音伸手去接一片,
紙剛好黏在她掌心上,閃閃發亮。
「這感覺好像夢裡會出現的畫面。」她說。
半夏看著那片金紙,
想起昨晚窗邊的光、
想起老師離開前的那句「下週見」。
那些畫面全被這金色瞬間連接起來。
她微微笑:「夢裡大概也有這樣的光吧。」
梨音眨眨眼。
「妳最近說話都變得文藝欸。」
「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
「被老師家訪後,整個人進入哲學期。」
梨音大笑:「那貓呢?牠有覺醒成哲學貓嗎?」
「哲學貓?」半夏想了想,「牠現在只對早餐哲學有興趣。」
「哈哈哈,妳真的該開個貓專欄。」
兩人邊笑邊走進教室,
教室裡的光與外頭的光不同,
這裡的光更緊密、更集中,
照在桌面、黑板、粉筆盒上,
所有東西都在靜靜閃爍,像一場低調的舞台劇。
黑板上已經寫著一排字:
「學園祭策劃會議——自由提案日」。
半夏坐到自己的位子,
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
封面還留著團子咬過的痕跡。
她用指尖輕輕摸了一下那個齒印,
那觸感讓她心裡泛起一種奇妙的暖。
梨音湊過來:「怎麼啦?」
「沒什麼,想到牠。」
「那就畫牠啊,班級海報用妳家的貓當主題!」
「……太快了吧,我還沒想好。」
「沒關係,想慢一點也可愛。」梨音眨眼,「慢慢想。」
那句「慢慢想」在空氣裡迴盪著,
半夏忽然覺得,
這句話跟昨晚自己對團子說的「慢一點,也沒關係」好像。
她抬頭看向窗外,
光線正好照進來,
落在她桌上那片被咬過的筆記封面上。
那光溫柔又固執,
像是在默默提醒她——
有些答案,不用急著想,
它們會在陽光與笑聲裡,自己長出形狀。
課桌的排列被推得有點歪斜,
椅腳在地板上摩擦出低低的「喀喀」聲。
陽光從窗邊流進來,
打在那一排排桌面上,反射出一層微亮的霧金色。
黑板上「自由提案日」的字跡微微泛白,
像昨晚才剛寫上去的粉筆粉末,
在空氣裡仍有餘溫。
半夏靜靜坐著,看著陽光裡飄著的粉塵,
那些小東西閃著光,好像一群在教室裡迷路的星星。
「好了,同學們,開始之前——」
班長的聲音從講台那邊傳來,
語氣裡有一點清晨的慵懶,又努力裝得很幹練。
「今天我們要討論學園祭主題,老師說可以天馬行空,
只要班導不要被氣走就行。」
全班笑出聲。
那笑聲像水一樣在空氣裡漾開,
把剛才那股早晨的靜氣沖淡了。
半夏也笑了,只是沒有出聲,
她低頭在筆記本上轉動鉛筆,聽著那笑聲慢慢沉澱。
「好,誰要先提案?」
班長舉起粉筆,像揮著一面白旗。
後排立刻有人大喊:「烤肉攤!」
「那要誰顧火?」
「半夏!」
全班哄笑,她無奈地抬頭:「我才不要被烤熟。」
「那改成貓耳烤肉攤!」
「這樣會更奇怪吧!」
教室瞬間成了一場無傷大雅的混亂。
梨音靠在她的桌邊,小聲說:「我們班果然沒救了。」
半夏笑:「至少很有創造力。」
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各種毫無章法的點子:
「鬼屋」、「戀愛咖啡廳」、「漫畫攤」、「人體扭蛋機」、「睡覺研究所」。
那幾個字排在一起,看起來像一首超現實的詩。
「大家要認真一點啦,」班長歎氣,「今年學園祭是和隔壁學校一起辦的,
評比還有獎金喔。」
「哇——」全班的反應有點過頭,像被風一口氣吹開的樹葉。
半夏沒說話,只看著那黑板。
那些粉筆字一層一層疊在一起,
字與字的邊緣被手掌擦過後變得模糊,
有些線條還留著手的溫度。
她覺得那黑板像一個正在被思考的天空——
每個人都在上面掛一顆想法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閃爍。
梨音看著她出神的樣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地球呼叫半夏。」
她回過神:「我在,只是……在想事情。」
「妳的那隻貓是不是也該上榜?」梨音隨口說。
「什麼榜?」
「主題榜啊,團子傳奇。很有話題性欸。」
「別鬧了。」
「可是全校都知道牠吃作業那件事啦。」
「那更不能提了。」半夏苦笑,「我不想讓我的作業事故變成文化資產。」
「說不定大家覺得那很可愛啊。」
梨音歪頭想了想,「或許牠就是我們班的吉祥物。」
半夏怔了一下,沒回話,只是抿著唇笑。
陽光又往教室中央移動了一些。
黑板邊緣的光變亮,
照得那些粉筆字像浮在空氣裡。
半夏的眼睛有點被光刺到,
她用手遮著額頭,看見粉塵在光裡打轉。
那些微小的光點飄啊飄,
好像時間也被吹成了一片一片的碎屑,
漂浮在他們之間,
不著急、不方向,
只是靜靜閃爍,等著被誰注意到。
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教室,好像一個巨大的畫布。
每個人說的笑話、寫的字、飛的紙屑、
都成了顏料。
而那些顏料正在慢慢混在一起,
變成某種還看不清楚的圖案。
她不急著去理解那圖案是什麼,
只是覺得,
當光這樣落下來時,
連粉筆灰都像在畫畫。
粉筆在黑板上再次「喀喀」地響起。
班長用誇張的姿勢揮筆,把一個又一個點子寫上去,
那動作帶著一種儀式感,像在主持某種搞笑的競選活動。
「好——現在已經有十三個提案,」
他邊數邊唸,語氣半認真半無奈:
「烤肉攤、戀愛咖啡廳、占卜屋、懶人躺平室、貓咪樂園、睡覺研究所……」
最後那幾個字在粉筆下拉出一條長長的尾音,
全班立刻哄笑,笑聲混著粉筆灰,
在陽光裡散成一片金色的煙。
「誰提的貓咪樂園?」班長問。
後排一個同學舉手,「我啊!」
「理由?」
「因為可愛啊!」
「……理由充分。」
教室再度笑成一片。
那笑聲不是大聲的喧鬧,而是一種鬆散的快樂——
像下課後的風穿過操場邊的旗子,
一波一波晃動,沒有明顯的邊界。
半夏也忍不住笑,
她感覺這種慢慢散開的氣氛,比任何提案都好。
「不過說真的,」梨音舉手,語氣裡帶著壞笑,
「如果要辦貓咪樂園,是不是該請真正的貓當代言?」
全班立刻「喔——」了一聲。
有人喊:「梨音妳是說團子吧!」
「沒錯,牠才是本校的傳奇啊!」
半夏瞬間愣住,鉛筆在手裡一滑,差點滾到地上。
她連忙擺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
「因為牠根本不受控!牠連我都不聽!」
「那才有趣啊!」有人喊。
「學園祭要的就是話題性!」
「而且牠又不會真的開口講話嘛,頂多打個嗝。」
「那嗝聲也能當BGM。」
笑聲再次掀起。
半夏一邊想笑、一邊想鑽地,
「拜託,妳們是不是太閒了……」
她用手撐著臉,假裝在看窗外,
但耳邊的喧鬧依舊清晰地滾過來。
粉筆再度在黑板上劃過——「團子傳奇(暫定)」六個字忽然出現在最下方。
那一刻,教室忽然安靜了幾秒。
可能是那六個字太有存在感,
白色的筆跡在陽光裡閃著粉末的光,
連半夏都看得有點發愣。
她不確定那種感覺是尷尬還是溫柔。
「這只是暫定喔,」班長故作鎮定,「先記著。」
「萬一被採用怎麼辦?」有人問。
「那就看團子願不願意給我們肖像權囉。」
梨音接話:「牠應該只收罐罐費。」
笑聲又被重新點燃。
陽光在笑聲之間穿行,
粉筆灰被拍落時閃著金屑似的微光,
半夏忽然覺得,整間教室都被這些微粒填滿。
她的手仍搭在臉旁,指尖壓著嘴角,
努力不讓笑意太明顯。
其實,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那種被大家半開玩笑地記住的感覺——
像被溫柔地點了一下名字。
「團子傳奇」這四個字在她腦裡迴盪,
像風一樣輕,又帶著一點熱。
「那就這樣吧,先暫時列上!」班長宣布。
他用力在黑板上畫了個小圓圈,
那一筆粉末飛起,在光裡散開。
「其他的點子明天再繼續,今天時間差不多啦。」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
全班還在竊竊私語,
有人笑著問:「那要不要做團子周邊商品?」
「例如……被吃掉的作業造型筆記本?」
笑聲像浪一樣再度湧起。
半夏終於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那笑聲一出口,她才發現,
原來自己心裡那點小小的抗拒,
早就在笑裡慢慢融化。
她望向窗外,
光正從樹葉的縫隙間傾瀉下來,
落在黑板一角,照亮那行「團子傳奇(暫定)」。
那光穩穩的,不急不躁,
像一種默許,也像一種邀請。
她心想:也許,這樣也不壞。
至少團子不在現場打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