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客廳裡慢慢變化角度。
剛才還是斜斜落在沙發邊的金色,如今已經攀上了牆。
那光變得更柔、更散,像有人在天上輕輕攪拌了一碗蜂蜜,
再灑下一層薄霧。
半夏端坐著,感覺那光像一條暖流,從肩膀一路滑進心裡。
老師仍然坐得筆直,但語氣已經比剛來時鬆了幾分。
這場家訪,從緊張的開場,慢慢變成一杯還沒喝完的茶。
「天氣不錯啊。」老師忽然開口。
那句話簡單到讓半夏愣了半秒。
「是啊,風也剛好。」她接話。
老師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
外面的樹枝輕輕搖晃,葉子閃著金邊。
「像這樣的光,我每年只喜歡幾天。」
他語氣淡淡的,帶點出神的味道。
「為什麼?」
「因為不亮得刺眼,也不暗得模糊。」他笑了笑,「就像數學裡的中間值定理。」
半夏忍不住笑:「老師連形容風景都要用公式。」
「職業病。」老師攤開手,自己也笑了。
笑聲很短,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軟了一層。
他接著問:「妳平常都在這裡寫作業?」
「嗯,靠窗那邊光線好,還能看外面。」
「那妳的貓呢?」
「牠通常就在我筆邊。」
「真的在陪妳?」
「嗯……大部分時間是壓在我筆記本上。」
老師低頭看了看那張桌子,
神情認真得像在審查證據,最後只是笑著搖頭。
團子似乎聽懂「壓」這個詞,
尾巴輕輕一甩,整個人(貓)優雅地換了個姿勢。
牠跳到窗邊,
那動作輕得像一片毛飄起來。
陽光順勢落在牠的毛上,
整隻貓在光裡變得模糊——
柔得像畫出來的東西。
老師看了一會兒,微微歎氣:「妳這隻貓……挺有舞台感。」
半夏抿嘴笑:「牠大概覺得每個窗台都是聚光燈吧。」
「有趣。」老師又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比較久,
連眼角的細紋都被光線照出來。
他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
語氣裡那份「教師的距離感」也逐漸淡了。
「說真的,這還是我第一次這樣坐在學生家裡。」
「會不會很奇怪?」半夏問。
「不會。」他看著窗外,「只是有點新鮮。我平常在學校看到的學生都是在時間裡奔跑的樣子,但妳這裡的時間,好像走得比較慢。」
那句話讓半夏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可能因為有貓吧。牠把時間都壓扁了。」
「這麼說倒也合理。」老師輕輕笑著,「在學校裡,時間被鈴聲拉著跑;在這裡,牠被呼嚕聲哄著睡。」
半夏看著團子,
那團毛正在窗邊舔毛,
舉手投足之間確實有種「自有節奏」的從容。
「其實我有時候也想學牠的樣子,」她說,「做事情慢一點,不那麼急。」
「那妳知道這在數學裡叫什麼嗎?」
「什麼?」
「極限趨緩。」
這回答讓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老師似乎對自己的冷笑話頗為滿意,
也跟著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整間客廳多了幾分人味。
桌上的玻璃杯裡有一個小氣泡升起,
緩慢地、穩定地往上漂,
撞上水面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啵」。
半夏低頭看著那杯水,
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像現在的自己——
一邊努力讓呼吸變平穩,一邊偷偷笑著。
時間又往前移動了一點。
老師沒再問什麼嚴肅的事,
只是聊些零碎的小話題:
他說學校新種的桂花樹開了、
說樓下的販賣機最近換了新飲料、
說校門口那家文具店老闆的兒子也上高中了。
半夏一邊聽,一邊附和,
偶爾接一句:「真的嗎?」或「我知道那家店!」
他們的語氣都放得很輕,
就像在午後的風裡散步,不需要目的地。
團子不知什麼時候又跳回沙發,
縮成一團,安穩地睡著。
牠的呼嚕聲重新響起,
像把剛才那段對話的尾音收進了夢裡。
老師看著牠,微微一笑:「真羨慕。」
「羨慕牠?」半夏問。
「嗯,牠可以隨時進入夢的狀態。
而我們人啊,常常連作夢都嫌浪費時間。」
他說完,沒再補充,
只讓那句話在光裡慢慢沉下去,
像粉筆灰落在黑板邊,靜靜發亮。
時間在不知不覺之間,輕輕滑進了午後的邊緣。
光線開始改變顏色,
原本的金色變得淡,染上了一層透明的橘。
那橘光沿著窗邊爬上牆壁,
再從老師的肩膀一路滑到半夏的筆記本上,
彷彿在替這場對話劃上一條柔軟的底線。
半夏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空正介於白與藍之間,
雲的邊緣被光輕輕勾著,
好像有人在遠處練習畫天空,但還沒完成上色。
老師放下手中的筆,
指尖在文件夾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聲音很輕,像是節拍,也像在提醒自己該起身。
半夏察覺到那個微妙的動作,
心裡跟著一緊:原來時間真的在往前走。
她忍不住想——要是可以讓這種下午再多停一會兒該多好。
她不確定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也許是因為這位總讓人聯想到粉筆與考卷的老師,
今天忽然變得像個安靜的鄰居,
一個會在黃昏前陪人喝水、聊天、看貓的鄰居。
「差不多該回去了。」老師開口時,聲音仍舊平穩,
但尾音裡多了一點柔軟的餘意。
他慢慢站起身,動作帶著教師特有的整潔節奏,
連拉直外套的動作都乾脆利落。
「謝謝您的水,也謝謝團子的陪伴。」他說。
半夏連忙起身:「不客氣,老師。」
團子正好醒過來,
牠打了個哈欠,然後用那種「我早就知道你要走」的姿態,
伸了伸腰。尾巴在空氣裡畫出一個完美的弧線。
「再見,團子。」老師笑著彎腰,
語氣像是對學生的溫柔叮囑,
卻又帶著一點真心的感嘆。
團子眯起眼,喵了一聲,
那聲音輕得像是擦過玻璃的風。
「牠的回覆挺標準的。」老師笑。
「牠的禮貌有時候讓我都自愧不如。」半夏說。
他們一同笑了笑,
那笑聲在空間裡回盪,
又被光線收進牆壁的橘裡。
老師走向門口,半夏跟在後頭。
他的腳步穩而慢,每一步都踏在柔光裡。
走廊的牆上掛著幾張舊照片,
有一張是半夏小時候抱著貓的模糊影像。
老師瞥了一眼,停下片刻。
「妳從小就喜歡貓嗎?」
「嗯,好像是吧。」她回答。
「那就不奇怪了,」老師點點頭,「有時候我們的性格,會悄悄被小時候的溫柔定了調。」那句話聽起來像感慨,也像無意間的鼓勵。
他拉開門,外頭的風正好從樓梯口吹上來。
那風帶著白晝最後的氣息——
一點草味、一點陽光、一點粉筆灰,
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幾乎透明的香氣。
「風真舒服。」老師說。
半夏「嗯」了一聲,目光追著那道光。
外頭的天空已經被染成薄暮的色,
街燈一盞盞亮起,
而她忽然覺得這光太溫柔了,
像是特地為這場奇怪又可愛的家訪收尾。
「下週見,半夏同學。」老師朝她點頭。
「再見,老師。」
她想多說點什麼,但喉嚨裡的話都化成呼吸。
門合上的瞬間,世界只剩她與團子。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那種靜不是空,而是被陽光餘溫填滿的靜。
她轉身看著客廳,
桌上那杯水還沒喝完,
氣泡全都消失,只剩一圈透明的痕跡貼在玻璃上。
那痕跡在光裡閃著,像被時間留下的簽名。
團子輕輕跳下沙發,走到她腳邊,
尾巴擦過她的小腿,
那觸感像在說:「訪客退場,舞台歸我們了。」
半夏笑著彎腰,伸手摸牠的頭。
「今天表現不錯喔。」她低聲說。
牠沒有回應,只打了個小小的呼嚕。
屋外傳來鳥歸巢的聲音,遠遠的,
她聽著那聲音漸遠,
感覺這一天慢慢收束——
柔和、乾淨、什麼都不急。
門闔上後,整個世界忽然變得靜得不可思議。
那種靜不是空洞的安靜,而是一種被餘光包裹的溫度。
半夏站在門邊好一會兒,
聽見鎖芯「喀」的一聲回到原位,
那聲音像某個小小的章節落了句點。
她沒有立刻動,
只是看著門上那層還未散去的金色光影,
心裡仍停留在老師剛才說話的節奏裡——
那種「句與句之間都留有餘白」的節奏。
團子先動了。
牠輕輕晃晃尾巴,走向客廳中央,
像是在確認這個領地已經重新屬於自己。
半夏跟著走過去,
腳步踏在木地板上發出低低的聲音,
每一步都被餘光接住,
光滑的地面反射出柔軟的橘色,
像一條溫柔的河,帶她慢慢回到現實。
她回頭看了眼桌上的那杯水——
水面靜止得像鏡子,倒映出一片未散的天空。
她端起杯子,輕輕晃了一下。
水紋蕩開,折射出一圈圈的光。
「今天……好奇怪的一天。」她小聲說。
團子坐在她腳邊,抬頭看著她,
眼神裡有一種「我剛睡醒、但我全都知道」的平靜。
「妳應該也覺得奇怪吧?
老師坐在我們的沙發上、妳還差點打呼。」
團子「嚶」了一聲,
尾巴輕輕一拍,像是在回覆:「那又怎樣?」
半夏笑出聲,笑意裡有一點放鬆,也有一點遲來的慌亂。
她走向窗邊,
拉開一半窗簾,夜色正從遠處慢慢爬進來。
外頭的天空像被溫柔地擦過,
藍得有層次,邊緣滲出一抹淡紫。
街燈亮著,燈光在玻璃上碎成幾個模糊的小圈。
她看著那些光,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安定。
屋裡的空氣還殘留著下午的溫度,
連風都像在打呵欠。
她嘆了口氣:「要是每天都能慢成這樣就好了。」
團子跳上窗台,
四腳穩穩落地,背對著她。
牠的輪廓被街燈勾出一條亮線,
看起來像是被世界描邊過。
「在想什麼?」半夏問。
貓沒有回頭,只輕輕甩了甩尾。
「我懂,」她笑,「今天的風的確特別好聞。」
她學著老師的語氣,半開玩笑地說,
「這大概就是空氣中的中間值定理。」
團子的尾巴再次輕輕拍了拍窗框,像是附和。
廚房那邊的時鐘滴答地走著。
半夏望著那顆小小的秒針,
覺得時間忽然不再是逼近的東西,
而是一種可以慢慢被感覺的存在。
她在心裡默數幾拍,然後伸手打開電熱壺。
「喝點熱牛奶吧。」她對自己說,也對那隻貓說。
熱水流入杯中,蒸氣帶著輕微的甜香,
她的眼鏡被霧氣染上一層薄白,
那畫面讓她想起早晨醒來時的光。
「一整天好像都被光包著呢。」她喃喃道。
她端著杯子回到客廳,
坐在沙發邊,兩隻手捧著熱氣。
團子從窗台跳下,
輕巧地落在她的腳邊,
慢悠悠地繞了一圈,最後窩進她的膝蓋間。
那重量不重,卻讓她整個人都穩了。
呼嚕聲在靜裡響起,
她用指尖輕輕撫過牠的毛,
那手勢像是在確認:這一天還沒結束,但也不需要急著結束。
牛奶的香氣混著傍晚的空氣,
窗外有風、屋裡有呼嚕、
還有一點點不明確的餘音——
那是老師離開前說的話、
是笑聲的尾巴、也是光線尚未散盡的回聲。
半夏抬頭望向窗邊,
天空被夜色慢慢吞沒,星星在遠處閃動。
她輕聲道:「妳說,明天還會有這樣的光嗎?」
團子沒回答,只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那聲音裡,有一種含糊的回答:會的。慢一點,就能遇見。
夜,靜得連牆角的灰塵都懶得動。
窗外的風聲細細的,像有人在遠處撕紙,
一絲一絲,輕柔而沒有方向。
半夏靠在沙發上,牛奶只剩一半,
熱氣早就散去,卻仍有淡淡的香味留在空氣裡。
她的指尖還有一點溫度,
那是剛才摸過團子背時殘留的熱。
屋內的燈光昏黃,像水面被輕輕攪動後的餘光。
團子已經睡熟。
牠蜷在沙發角落,一隻前爪壓著臉,
呼吸規律,尾巴在夢裡偶爾一抖。
那呼嚕聲輕到幾乎與電流聲混在一起。
半夏靜靜地看著牠,
覺得這一刻的寂靜比任何音樂都要清晰。
她慢慢放下杯子,
走到書桌邊,
那裡的筆記本正攤開著,紙頁被夜風輕輕掀起。
她坐下,沒有立刻寫,
只是伸手撫過那幾頁紙。
紙的溫度微涼,卻帶著白天的影子——
老師的聲音、笑聲、光、還有那隻被誇「有舞台感」的貓。
鉛筆靜靜躺在筆筒裡,
像在等待被重新喚醒。
她拿起它,輕輕在紙上試劃,
聲音細細的、沙沙的,
每一筆都像是對時間的回禮。
筆尖停在紙中央,她忽然有點出神。
桌上的小夜燈只照亮一角,
那光落在字裡,像一層溫柔的霜。
她想起老師說的那句話——
「有時候,我們的性格,是被小時候的溫柔定了調。」
她不確定自己是什麼調,
但此刻的她,確實覺得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包住了。
或許是時間,或許是那隻貓的呼吸。
又或許,只是這盞燈下的一瞬安穩。
筆慢慢滑動起來。
她沒有在寫作業,也沒有寫日記,
只是讓鉛筆自己走——
畫出窗外的輪廓、團子的睡姿、
還有那個笑著站在門口的老師。
線條細得幾乎看不見,
像是在描摹一個不確定的回憶。
鉛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與呼嚕聲交疊,
形成一種溫柔的節奏,
像世界在對她輕聲說:「沒事的,繼續吧。」
她寫到一半,停下。
筆尖懸在半空,
空氣裡全是牛奶與紙張的氣味。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
那節奏平穩又輕微,像時間在呼吸。
窗外傳來遠遠的電車聲,
那聲音穿過夜色,帶著一種持續而低沉的安慰。
她抬頭,看著窗邊的倒影,
那影子裡的自己正安靜地微笑,
像終於學會與日子並排而坐。
她把筆放下,
手掌覆在那頁未完成的畫上。
紙下的鉛筆痕跡有點顫,
卻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真實。
「今天的家訪……其實沒那麼可怕。」
她小聲說。
團子在夢裡「喵」了一聲,像回應。
她低頭笑了,
那笑聲短促卻清亮,
在夜裡輕輕蕩開,沒有回音。
她關掉燈,
整個房間只剩下窗外的微光與呼吸。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來了,
光線像一層薄霧鋪在地上,
也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
她再次躺回沙發,
團子自動滾了過來,
毛茸茸的身體緊貼著她的手臂。
她輕輕閉上眼,
心裡浮現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也讓時間走得這麼慢,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