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溫柔得過分。
那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種慢慢滲進房間的亮度——
像牛奶在水裡暈開,從窗邊開始,一寸一寸地往裡滲。半夏在那光裡醒來。
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
看著那道光線慢慢攀上桌邊的筆記本、
越過椅背、最後落在團子毛茸茸的背上。
那團小東西縮成一團,正用極小的呼吸聲證明牠還在夢裡。
「早安……」她的聲音在氣裡化開。
團子耳朵動了動,沒有睜眼,只換了個姿勢。
牠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剛好拍到筆記本角,
紙頁被掀起半張,露出昨晚抄到一半的文字。
鉛筆痕像一條淺淺的河,
在晨光裡泛著微光——
半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覺得那不只是作業,而像她昨天的心情被印在紙上。
她伸了個懶腰,背脊骨發出輕微的「喀」聲。
空氣裡有昨晚沒收起的鮪魚罐味、
和紙張受潮後的甜香。
半夏坐起身時,毛毯從肩上滑落,
團子順勢被驚醒。
牠睜開一隻眼,看了看她,
接著翻個身,把臉埋進前爪裡。
「五分鐘貓?」她忍笑,「每天都比我還有作息表。」
窗外有鳥在叫。
不是那種清脆的鳴唱,而是一連串懶懶的聲音,
像是鳥群也還沒完全睡醒。
半夏聽著那聲音,
感覺自己像一張剛從夢裡撕下的紙,
柔軟、空白、什麼都還沒寫。
她走去開窗,風立刻湧進來,
帶著草香、陽光、還有一點剛洗好的衣服味。
她深吸一口氣,覺得今天也許可以慢慢開始。
團子在她腳邊打了個哈欠。
牠的聲音又輕又短,
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吸——
「好啊,妳要開始我也起來。」
半夏彎腰摸摸牠的頭:「今天乖乖喔。」
她沒注意到,牠的耳朵動了一下,
像是聽懂了那句話,
又像是在暗暗盤算什麼調皮的行為。
她走進廚房,準備早餐。
熱牛奶的香氣在空氣裡慢慢升起,
吐司在烤爐裡發出輕微的「啵啵」聲。
整個房間被晨光填滿,
那光照在冰箱上,映出兩個身影:
一個女孩在抹醬,另一個小毛球在旁邊搖尾巴。
這畫面靜得像一幅畫。
她忍不住心想——
「如果每天都能這麼開始,也不壞。」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節奏規律、卻有點急。
半夏嚇了一跳,
吐司差點掉出烤盤。
她抬頭看了時鐘:
早上八點半。
「誰啊這麼早……」她小聲嘀咕。
敲門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更堅定。
團子抬起頭,耳朵直立,
那神情像一位被打擾睡眠的長者。
半夏擦擦手,慢慢走到門口。
門外的光太亮,她透過貓眼只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筆直地站著,
手裡好像拿著一個筆記本。
「呃……?」她皺眉,「不會吧……」
團子在她腳邊轉了兩圈,尾巴像問號一樣。
半夏深吸一口氣,轉動門把。
門縫裡灑進一層金光。
她眨了眨眼,
只聽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早安,半夏同學。」
門一開,光就整個湧了進來。
那光乾淨得幾乎要把空氣洗亮,
半夏一時被晃得眯起眼。
門外站著的人果然是她心裡那個預感——
數學老師,手裡夾著文件夾,
外套還微微泛著早晨的露水味。
他神情一如往常,淡淡的、乾淨的,
像一張剛從影印機裡出來的白紙,
連呼吸都帶著粉筆的味道。
「早啊,半夏同學。」
他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半夏的腦袋卻一片空白,
像剛被風吹亂的考卷——
每個字都在跑位,找不到題號。
「老、老師?您怎麼……?」
「家訪。」他答得很自然,好像在報天氣。
「今早校方臨時安排,我剛好順路。」
順路。
那兩個字聽起來像一場命運的惡作劇。
她愣在門口三秒,才想起禮貌。
「請、請進。」
她往旁邊挪出一條窄窄的路,
光隨著老師的步伐一同進來。
地板被鞋底踩出兩個規矩的影,
那影子慢慢往裡延,與窗邊的日光疊在一起。
老師輕輕點頭:「打擾了。」
他的聲音像粉筆劃在黑板上的那一瞬——
沒有太強的音量,卻能讓人瞬間回神。
半夏在心裡慌亂地盤算:
桌上散著昨晚沒收的鉛筆屑、
沙發上躺著團子的毯子、
還有那個被翻開一半、
寫滿重抄字跡的筆記本。
她暗暗祈禱:
「拜託,牠現在千萬別醒、別動、別喵。」
但世界就是那種在妳說「別」的時候,偏偏要逗妳的存在。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
一聲「喵──」完美地響起,
乾淨、圓潤、毫不拖泥帶水。
老師的目光立即被吸引過去,
落在沙發上那團毛球身上。
團子在陽光裡伸了個懶腰,
整隻貓像一顆發光的麵包。
牠眯著眼打量陌生人,
尾巴輕輕甩動,表情寫著:「這誰?」
空氣同時安靜了三秒。
半夏差點忘了呼吸。
老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沒標題的題目。
「這隻貓……」
「我、我家的,牠叫團子。」半夏趕緊說。
「嗯。」老師點點頭,語氣聽不出情緒,
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就是那位傳說中的【胃袋證人】吧。」
半夏一口氣差點沒憋住。
她乾笑著:「哈哈……您也聽說了啊。」
老師脣角微微揚起,那笑意輕得幾乎不存在。
「校內傳得很快。」
「那、那只是個小意外。」
「嗯,我知道。意外這種事總會發生。」
他語氣柔和,但眼神仍保持著教師式的清醒。
半夏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粉筆點在心上,
明明不重,卻都留下白白的痕。
她努力維持微笑,
轉身往廚房走:「老師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我只是來了解一下狀況。」
「狀況……」
「嗯,你的作業進度。」
那句話輕飄飄地落下,
卻像一顆小石子掉進靜止的水面,
在她腦中激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只好在心裡對自己說:
冷靜。這只是普通的家訪。不是突擊考試。
半夏走進廚房,
水龍頭一轉,清水落在玻璃杯裡,
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聲響,像雨滴落在金屬屋簷上。
那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明亮。
她一邊看著水面慢慢上升,一邊深呼吸,
讓自己假裝在泡一杯茶、而不是準備應付老師的審問。
「沒事的,冷靜,這只是禮貌性的家訪。」
她對著自己小聲念。
但那聲音聽起來更像一種不太成功的咒語。
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水面上浮出一層淡淡的亮斑,
她看著那亮斑在晃動——
晃成窗外的樹影、再晃成一個模糊的圓形。
那光影就像她此刻的心,明明靜著,卻仍在抖。
「半夏同學,慢慢來,不用緊張。」
老師的聲音忽然從客廳傳來。
那聲音溫和平穩,卻又不容忽視,
像鐘聲一樣,讓她不得不回頭。
「馬上好!」
她把水倒滿一杯,端著走出去。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被陽光照亮。
老師坐在沙發邊,文件夾放在膝上,
眼鏡反著光,看不出情緒。
團子仍趴在他對面,雙眼微瞇,
那模樣像在審核來客的身份。
「給您水。」半夏把杯子放在桌上。
老師微微頷首:「謝謝。」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
那動作極輕,但半夏的心臟還是「咚」地跳了一下。
那本筆記本的封面有一角被咬痕掀起,
毛邊捲著,像一張微笑的嘴。
老師指尖在那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語氣依然平靜:「看起來,這次的字跡比上次更穩。」
「啊,是……我最近有多練習。」
「很好。持續性是數學與寫字共同的靈魂。」
半夏用力點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冒出:「是。」
卻有一種回聲的遲疑。
「那隻貓……牠還好嗎?」
老師的語氣像隨口一問,
但那問題落下時,空氣微微一緊。
半夏愣了一下:「牠啊,牠挺好的。」
團子抬起頭,剛好對上老師的視線。
兩雙眼在空氣裡安靜地對望。
「嗯。」老師點點頭,「看起來很健康。」
團子「喵」了一聲,
聲音短而不失禮貌,
像是在說:「多謝誇獎,我也這麼覺得。」
那一刻,半夏幾乎要笑出聲。
但她努力忍著,
雙手交疊在膝上,假裝自己是一名嚴肅的受訪者。
老師沒再追問,只是打開文件夾,
裡面夾著幾張筆記、幾份表格。
那些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讓她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更淺。
她盯著那個動作,看著那雙修長的手指翻頁——
每一頁翻開的聲音都像一個倒數。
他最後停在某一頁,抬頭問:「妳知道為什麼老師會來家訪嗎?」
那聲音柔軟得像風,但句子裡有重量。
半夏搖頭:「是因為……作業的事嗎?」
老師笑了笑:「不完全。」
他的笑一出現,整個房間的壓力反而鬆了一些。
「學校想了解學生在家的學習狀況,尤其是那些擁有……特殊學習夥伴的同學。」
他頓了一下,目光又落回那團毛球身上。
團子正好打了一個打嗝。
那聲音輕巧地在空氣中炸開,
像一個標點符號,結束了這場無聲的考試。
「原來如此……」半夏尷尬地笑,手心卻全是細細的汗。
她偷瞄團子,
那隻貓正理毛,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世界惡作劇地安排在一場慢動作的劇裡——
一邊努力保持鎮定,一邊祈禱下一幕永遠不要到來。
但窗外的風依舊在吹,時間仍然往前滑。
那風掀起窗簾一角,
光線再次灑進屋裡,
把老師、學生、還有那隻無辜的貓,全都包進同一片柔和的亮裡。
客廳裡靜得連陽光都顯得有點拘謹。
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每一次晃動,都讓牆上的光線也跟著起伏,
像一口慢慢呼吸的金色湖水。
老師坐得很端正,雙手疊在膝上,
那姿勢和他上課時一模一樣,
只是少了粉筆,多了一杯水,
還多了一隻正若無其事舔爪子的貓。
半夏坐在他對面,
腰挺得筆直,卻又怕顯得太僵,
於是偷偷往後靠了半寸。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
那節奏亂七八糟,像一場考前突擊。
老師開口的瞬間,她的心就自動進入「聽課模式」。
「我看過妳最近的作業。」他說。
「是嗎……」半夏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發抖。
「比前一份……嗯,更乾淨,也更有個性。」
那句「有個性」讓她一時分不清是誇還是婉轉的批評。
「謝謝老師。」她小聲回。
「這不是客套話。」他笑了笑,「其實我挺欣賞妳那份‘誤入胃袋’的創造力。」
半夏一愣,差點噴出笑。
老師語氣平淡,卻又像真的在討論某種學術現象。
他繼續說:「我這幾天甚至在想,
如果那份作業真的被貓消化掉,
理論上,它是否能在碳循環中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學習資料。」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
「妳知道嗎?這是個很哲學的問題。」
半夏完全沒料到數學老師能說出這種話。
「呃……那應該……也算再利用吧?」
「對,循環利用。」老師點頭,
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課。
團子抬起頭,似乎被這話題吸引,
尾巴在空氣裡慢慢搖動。
那尾巴輕輕拍打沙發的布面,
「啪……啪……啪……」
節奏剛好夾在他們的對話縫隙裡,
像一種默契的打拍子。
「牠看起來很聰明。」老師瞇了瞇眼。
「偶爾吧。」半夏心虛地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睡覺也是一種思考。」他說。
那句話出奇地深奧,讓半夏一時接不上。
她看著那團白毛,
貓的眼皮半闔,卻偏偏聽得認真,
彷彿下一秒就能參與討論。
她只好順著話題:「牠大概在夢裡解代數方程吧。」
「那應該比我教的學生多。」老師淡淡笑。
空氣被那句話輕輕撫開,
笑意像一陣薄風,在兩人之間流動。
桌上的玻璃杯被光照得透明,
水面反射出窗邊的影子,
那影子剛好是一人一貓。
半夏忍不住注意到那畫面:
一個嚴肅的老師,一隻優雅的貓,
都靜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而她就夾在這兩個世界的中間,
像一個被時間暫時按下的逗號。
老師重新開口:「其實,我今天也想了解一下妳在家的學習習慣。」
「喔……」她立刻正襟危坐。
「例如,妳平常在哪裡寫作業?」
「就……那邊的桌子。」她指向靠窗的那張。
老師點頭:「光線不錯。」
「是啊,團子喜歡趴在那邊陪我。」
「牠陪妳,還是監督妳?」
「嗯……兩者都有。」
「那妳要小心,牠的監督成果已經上過一次新聞。」
半夏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嘴角卻硬是憋回去。
「那是一次性的事件,老師。」
「希望如此。」老師眼裡閃著一絲笑意。
「不過我得承認,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能讓全班都關注‘胃內容物’的學生作業。」
半夏聽完,只能乾笑。
而團子似乎聽懂了「胃」這個詞,
忽然伸了伸舌頭,舔了舔鼻尖。
那動作精準又無辜,像一場完美的即興表演。
老師看著牠,輕輕歎了口氣:「妳這位室友……真是傳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