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仍在書寫的世界
夜深。
客棧中燈火未滅。
劉量獨坐案前,燈芯燒得過短,火焰微微顫動,映得牆上影子忽明忽暗。
他沒有動筆。
也沒有看書。
只是靜靜坐著。
官渡的戰報,已經傳遍襄陽。
袁紹敗了。
敗得乾脆,敗得迅速,敗得像是早就寫好的結局。
理應如此。
——他本該如此想。
可那一刻,他心中升起的,卻不是「果然如此」。
而是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不是因為曹操勝了。
而是因為——
現實,暫時還肯配合他的記憶。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自己都愣住了。
什麼時候開始,
他竟在等「歷史照著他記得的方式發生」?
他慢慢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一直以來,並不是站在亂世之中判斷局勢。
而是站在結果之後,回頭比對每一個過程。
只要對得上,便安心。
一旦對不上,便慌亂。
可那所謂的「結果」,
真的是他親眼見過的嗎?
不。
他見過的,只是書頁上的幾行字。
幾行,被刪去無數人名、無數選擇、無數失敗的字。
史書寫的是——
「許攸降曹,烏巢被焚,袁軍大敗。」
可史書不會寫:
許攸是在什麼樣的夜裡走出營帳;
曹操是否曾有一瞬猶豫;
那一把火,是不是差點沒燒起來。
更不會寫——
若其中任何一步錯開半寸,這一頁,是否就會換個寫法。
而他,卻一直把這種「寫完後的簡略」,
當成了「理所當然的必然」。
想到這裡,劉量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鹿門山上的詩會。
想起諸葛玄那句——
「諸葛家,僅有瑾與均。」
沒有第三人。
沒有諸葛亮。
那一瞬間,他心底真正震動的,並不是某個名字消失。
而是——
那個他深信不疑、用來理解整個三國的座標,忽然失去了參照。
如果那樣的人,尚未出現。
那麼他腦中那條清晰的時間線,
是不是本就不存在?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提前知道答案的人」。
可現在,他第一次認真懷疑——
自己知道的,究竟是答案,
還是某個後人整理過、修飾過、被選擇留下來的版本。
而他,竟把那個版本,
當成了天地不移的真理。
燈火輕輕爆了一聲。
劉量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背後已是一片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可怕的,
不是歷史會不會改變。
而是——
如果有一天,現實不再配合他的記憶,
他是否還有能力,僅憑自己,站在這個時代之中。
那一夜,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並不是握著劇本走進亂世的人。
他只是帶著一個「殘缺版本的故事」,
被丟進了一個仍在書寫中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
並沒有義務,替他補完那些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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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月後。
鹿門山中,竹影已轉了兩回日色。
諸葛玄再度登門時,龐德公正於堂前曬書,見他來,也不多寒暄,只是讓童子添茶。
幾句家常過後,諸葛玄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
「徐春的回信,已至。」
「他只說,務請德公親閱。」
龐德公接過信,並未立刻拆開,只以指腹在封口處輕輕一按,像是在掂量紙後的分量。片刻後,才將封蠟揭去。
信中措辭極簡。
並未提什麼恩義,也未言什麼請託。
只寫了一件事——
劉量,本無籍貫可查,亦無可憑之家世。
早年捲入舊怨,至今仍為仇家所尋。
如今寄身於人,名不在戶,行不入簿。
信末只一句話:
若公以為此子可用,
便請替他,給一個不再被追殺的身分。
龐德公讀完,將信摺起,放在案上。
堂中一時無聲。
諸葛玄沒有催問,也未開口補充什麼,只低頭飲茶,彷彿這封信與自己並無太大干係。
良久。
龐德公忽而輕笑了一聲。
「這老頭,倒是狠得很。」
諸葛玄抬眼。
龐德公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
「意思不就是——」
「劉量,你要,就拿去。」
「不要,也不必管他死活。」
諸葛玄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也笑了。
那笑意不深,卻極明白。
兩人相視片刻,皆未再多言。
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
徐春不是不在意劉量。
恰恰相反。
正因為在意,才不替他鋪路、不替他求情,
只把人,放到他們面前。
「看來,」諸葛玄放下茶盞,語氣微緩,
「徐老頭早就知道,我們不會忽視這個人。」
龐德公點了點頭。
「嗯。」
「只是這事,還不能由我一人決定。」
他抬頭,看向堂外竹影深處。
「得找黃公商議。」
諸葛玄聞言,抬眼看他,卻未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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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掩映的堂中,三位老者對坐。
案上清茶已續過一巡。
片刻後,諸葛玄才轉回正題,將徐春信中之意,逐句轉述。
語氣不疾不徐,卻無半點試探。
信中所言,不外乎一事——
劉量此人,身無來歷,仇家在外。
若看得上,便替他遮風擋雨;
若看不上,便當從未見過。
說完,堂中再度靜了下來。
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深。
龐德公這才緩聲接道:
「再者,水鏡先生臨別時,也提了一句。」
「說那日詩會——」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句評語。
「荊州,來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這話一落,便再無遲疑。
諸葛玄點頭。
「既然如此,幫徐春這個忙,也算順勢而為。」
「替那孩子換個身份,遮一遮風雨,未嘗不可。」
話說到這裡,目光自然落在第三人身上。
黃承彥自始至終未曾插話。
他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幾分玩味。
「若只是如此,」
「那便不用問我意見了。」
龐德公與諸葛玄同時一愣。
黃承彥放下茶盞,語氣輕描淡寫,卻像早已成局。
「那日詩會,我便看出來了。」
「小女的心思,瞞不過我。」
兩人目光微動。
黃承彥笑意更深了些。
「所以——」
「不論劉量最後是進龐門,還是入諸葛家。」
「他都已經,與我黃家綁在一起。」
話音落下,他終於失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堂中迴盪,坦蕩而篤定。
龐德公與諸葛玄對視一眼,隨即也失笑搖頭。
堂外腳步聲匆匆,一名僕從低聲稟報,將一封自北方急遞而來的戰報,恭敬放在案側。
諸葛玄先伸手取過,只掃了一眼,眉梢便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將戰報遞給龐德公。
龐德公展信細讀,神情一如既往平和,唯有讀到中段時,指尖在紙上停了一瞬。
黃承彥見狀,已然心中有數。
「官渡?」他淡淡問了一句。
諸葛玄點頭。
「袁紹敗了。」
「大敗。」
堂中一時無聲。
諸葛玄續道,語氣克制,卻字字清楚:
「許攸夜奔曹營,洩袁軍糧草所在。」
「烏巢被焚,袁軍潰散。」
「此戰之後,北方……已無懸念。」
黃承彥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早有所料。
龐德公將戰報放回案上,緩聲道:
「如此一來,」
「那日詩會上,有人說的話——」
「倒是應驗得很快。」
諸葛玄失笑,卻沒有否認。
「是啊。」
「說不知道誰會贏,卻說勝者將統治北方。」
他沒有點名,但三人心中,都很清楚那句話出自誰口。
像是在無聲地提醒——
這世道,已經開始加速了。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
這局棋,早在詩會那一日,
就已被人落下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