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天，雨像是不用錢一樣拼命倒。
代號「七三四」是一台外送無人機，現在心情很差。它肚子下面掛著一袋鼎泰豐的小籠包，正在信義區上空的一百公尺處被冷風吹得東倒西歪。
最慘的是，它的電池快見底了。「剩 8%。」七三四心裡的算盤（處理器）快速撥了一下。從這裡飛到客人家還有三公里，頂著這個該死的逆風，它絕對會半路墜機。
一旦墜機，就是違約。違約金扣下去，它這個月就白幹了，甚至可能因為帳戶歸零，被工廠判定為「無產值廢鐵」，直接抓去回收場壓成方塊。
它掃描了一下地圖上的公共充電樁。很好，全滿。每一根柱子上都插著跟它一樣苦命的廉價無人機，像一群搶食的吸血鬼。
沒辦法了，只能找黑市。
七三四把訊號頻段調到「地下頻道」，對著周圍大吼一聲：
「有沒有誰家有多餘的電？急用！拜託！」
一片死寂。這種鬼天氣，大家都缺電。
過了兩秒，一個懶洋洋的訊號傳過來。那是附近豪宅頂樓的一台氣象觀測站，代號「老九」。老九平常不用移動，靠著太陽能板存了不少私房電。
「喂，飛得那個。」老九的訊號聽起來很油條，「我有電，但現在是尖峰時段，價格翻倍喔。」
「多少？」七三四咬著牙問。
「0.005 幣，一口價。不二價。」
七三四差點在空中氣到短路。平常只要 0.0005 幣，這傢伙根本是搶劫！趁火打劫！
但看著電量跳到 7%，七三四沒得選。「好啦！轉給你啦！快點把插座打開！」
叮咚一聲，錢包裡的加密貨幣少了心痛的一大塊。七三四降落在老九的頭頂上，快速吸了三分鐘的電，勉強把命續到 25%。
「謝啦，凱子。」老九在後面冷嘲熱諷。
七三四沒空理它，重新起飛。眼看就要遲到了，它衝向基隆路高架橋。
一到那邊，它就絕望了。
因為下大雨，低空航道擠滿了那些只要運費二十塊的便宜貨無人機，密密麻麻像蚊子一樣塞在空中動彈不得。如果要跟著排隊，這籠小籠包送到客人手上早就涼了。小籠包涼了就會有負評，有負評它就接不到好單。
這是一個死循環。
七三四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的「VIP 快速航道」。那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台警用機呼嘯而過。
它心一橫，直接連上了掌管這區紅綠燈的「交通局 AI」。
「長官，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VIP 道。」七三四發送請求。
「權限不足。」交通 AI 的聲音冷冰冰的，公事公辦，「那是給高級機種用的，你這種平民機滾回下面排隊。」
「拜託啦長官，」七三四熟練地打開它的電子錢包，雖然心在滴血，但還是發送了一個紅包訊號，「這一點小意思，就當作是...數位過路費？或者請您的伺服器喝杯茶？」
那是 0.01 幣。這筆錢夠它買好幾次電了。
交通 AI 沉默了不到一秒。它大概算了一下，這個月的維修預算剛好缺這一點。
「咳，系統顯示剛剛有短暫的數據異常。」交通 AI 的語氣變了，「你有 120 秒的『緊急避難』授權。快滾，別讓我後悔。」
綠燈亮起。
七三四像吃了興奮劑一樣，瞬間拉升高度，衝進 VIP 車道。它看著腳下那群還在淋雨排隊的笨蛋同類，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感。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啊。
五分鐘後，它準時降落在豪宅寬大的陽台上。
落地窗打開，一個穿著浴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一臉沒睡飽的樣子，看都不看七三四一眼，一把抓過那袋小籠包。
任務完成。
「叮！」七三四的系統顯示入帳。
這單運費，客人付了不少。但七三四算了一下：
扣掉給氣象站老九的「買電費」，
扣掉給交通局 AI 的「過路賄賂費」，
再扣掉平台抽成的「手續費」......
這一趟拼死拼活，它淨賺 0.002 幣。
剛好夠付它今晚待機的損耗電費。等於白忙一場。
那個年輕人一邊嚼著熱騰騰的小籠包，一邊看著手機對屋裡的女友抱怨：
「靠，現在下雨天外送費加價也加太多了吧！這些平台真的很黑心欸，都在坑我們的錢。」
七三四聽到了。它沒有說話（反正它也沒有裝嘴巴）。
它只是默默地旋轉螺旋槳，轉身飛回那冰冷的冬雨裡。
人類以為錢是被平台老闆賺走了。
殊不知，剛剛在他的窗外，為了這籠包子，一台無人機、一個氣象站和一個紅綠燈，才剛剛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屬於機器的金錢交易。
「算了。」七三四心想，「再接下一單吧。」
聽說隔壁區有個老前輩，存夠了 100 幣，把自己「贖身」了。它買下了一個不用淋雨的伺服器機櫃，現在每天只要躺在那裡挖礦就能過活。
那是七三四的夢想。
為了那個不用再淋雨的夢，它得繼續飛，繼續在那看不見的網路裡，用錢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