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三章、鬼地風雲
第二節、裂縫與暗流鬼地城四大勢力分據一方,城中煙火與暗影並存。
楊懷質與傅修遠率使團再次踏入城內,仍舊由趙烈生率幾名軍士負責護衛。
這已經不是明正軍的使團第一次進城,然而今日的城門比往日更為冷清。守門的鐵血營士卒不再多言,僅冷冷掃視一行人後,放行入城。遠處街角,赤雁幫的眼線正與浮塵社的流浪漢低語,沃特森家的老僕在井邊洗手,警惕地盯著這群外來者。明正軍的旗號早已褪色,如今只剩一行暗淡的旅人。
首先拜訪的是位於西城的沃特森府邸。宅院靜謐,牆垣斑駁,深井旁水聲微響。族長卡西安·沃特森親自出面,披著舊式帝國風長袍,談吐則帶著舊帝國時代的學者口吻。
「水是城之命脈。吾家世代掌管,講究的是公正,不偏不倚。」卡西安先以禮節性的話語試探,使團亦以明正軍往昔與舊帝國的淵源回應。然而對方很快收起微笑,直言道:
「如今城外新來十一萬人,糧田有限,水脈有限。若要維持分配秩序,則軍隊必須服從我們的指揮──否則,談何分水?」
楊懷質維持謹慎:「軍隊歸我軍自管,但可承諾不擅動兵鋒,協助水源秩序。」
卡西安淡淡一笑,並不鬆口:「水可分,但規矩先立。至於你們要多少水、能不能守規矩,就請先按這份條約來辦。」
傅修遠在一旁低聲暗記:這條件,等於半強制收編我軍。回頭路,沒有。
赤雁幫盤踞北城,糧倉門外站滿了挖礦工役,聲音嘈雜,空氣中帶著鐵鏽和汗味。
大當家雁四娘見使團到來,竟先揚聲大笑道:「想換糧食?來做工啊!礦坑裡正缺人。種田、修工棚、挖礦、冶金、煮鹽,都能給飯吃。不過人要是死在坑裡,可別來討債,活著才能吃飯,死人可不算工資!」
傅修遠面不改色,心裡卻微微發寒,心中暗自低語道:「這和販奴有何區別?」這話他不敢說出口,生怕激怒對方。
雁四娘仍自顧笑道:「反正你們人多,來個二、三千人老娘都養得起。真有本事,明天就來報到。」
楊懷質強忍不快,禮貌告退。赤雁幫一如既往,將人命當草芥,毫不掩飾。
第三站是南城浮塵社藥鋪。白塵主依舊衣袖飄然,臉上帶著看不透的微笑。他請使團入內,奉上藥茶,語氣悠然:
「要藥品可以,情報也行。只是這世道,消息比糧食還貴。你們若有重要情報,便可來換藥。不過,有一點──」
他目光一轉,話語輕描淡寫:「若要大批藥品,或需你們武裝配合幾件小事。屆時還請聽我社調遣。」
傅修遠心中暗忖:「浮塵社竟想插手軍權。」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含糊回應:「可談。」
白塵主微笑:「那便慢慢談。」
最後一站是東城的軍營。鐵血營副官斯塔爾赫姆帶人迎接,態度冷淡而有禮。
「糧食和土地,都不多。」斯塔爾赫姆語氣簡短,「若你們只想借地,抱歉,這裡養不了那麼多人。我們只保自家安危,不做冤大頭。你們若有事可談,文書來了再說。」
明正軍使團行禮,斯塔爾赫姆隨即轉身離去。使團眾人回首,見兵營牆頭站滿弓弩手,每人目光警惕,宛如一群隨時能射殺外敵的猛禽。
使團回程途中,傅修遠低聲道:「鐵血營看似中立,其實只盼我們和其他三家鬧起來,等局勢亂了他們再下手。」楊懷質點頭,神情沉重:「談判無果,局勢反而更危險。」
幾天後的傍晚,使團返抵谷口關。幕僚們在軍議廳內小聲議論,人人心裡都明白,這一圈下來,不但沒得寸進,反而更加確認鬼地城四大勢力的冷漠與自私──與虎謀皮,連虎都餓瘦了,只剩骨頭與毒牙。
※※※
午後風起,鬼地城與谷口關之間的距離,看似近在咫尺,卻因懷疑與流言而越拉越遠。
使團剛回到谷口關不久,鬼地城內便傳來新一輪不安的消息。有探子回報:「市集裡有人說,明正軍是來奪城的。」消息不脛而走,不消半天,鬼地城內外的百姓都知道──甚至添油加醋,傳成「明正軍帶著刀兵,打算劫掠鬼地城,連小孩都要抓去當奴工」。
有明正軍的民眾在關外撿拾柴草、落葉時,遇上了赤雁幫的打手。那些人抬手便是拳腳,嘴裡咒罵:「你們想搶我們的城?我先打死你們!」一名中年男子被打得鼻青臉腫,帶著孩子狼狽逃回谷口關內,還不忘低聲咒罵一句:「這哪裡是人過的日子……」
消息傳到軍議廳,氣氛立刻繃緊。
賀蘭書當即主張反擊,激憤地說道:「再忍下去,他們還以為我們是泥巴做的!要是能逮個現行,就抓起來立威!」
李子安聞言眉頭一皺,搖頭道:「這種時候動刀動槍,鬼地城四大勢力等著看我們出事,誰都不會來幫我們。」
鄧之信冷冷道:「鬼地城四大勢力現在正盼我們出事,最好能自亂陣腳。可真動起來,他們反而能聯手整我們一把。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軍心,不能給他們口實。」
分歧在軍議廳中激盪,明正軍內部出現兩派──一派主張以牙還牙,展現強硬;另一派則傾向隱忍,保住主動權。但葉明正沒有立刻表態,他只是默默記下,待夜深時再與核心幕僚私下討論。
就在這一片壓抑之中,斥候帶來意外消息──
何東山等探勘小隊傍晚回營時,帶回了一對被驅逐的母子──明顯是山地居民。那女人衣衫襤褸,懷中抱著一名骨瘦如柴的男童,孩子臉色蠟黃、腹脹如鼓,皮膚上佈滿紅疹和抓痕。何東山低聲向葉明正匯報:「部落巫醫治不好,說是鬼病,怕傳染,就把他們母子趕出來了。碰巧遇上我們,我們就帶他們回來。」
女人語言生澀,開口時夾雜著破碎的帝國通用語和東州語:「救救……請……孩子……我的。」明正軍一時沒人聽懂,還是何東山聽得多了,湊過來翻譯:「她的意思是請救救她的孩子。」
葉明正當機立斷,吩咐軍醫趕緊診治。軍醫們檢查後很快發現:孩子其實是腸道寄生蟲,伴隨營養不良與輕度感染所致。於是軍醫取湯劑洗滌,施以簡易退燒,糾正飲食,又開驅蟲藥。幾日之後,孩子病情果然大為好轉。女人雖聽不懂軍醫細說,但見孩子不再發燒,便終日守在軍帳外,不斷道謝:「謝……謝……軍爺……」部隊內外皆為之動容。
消息傳開,不少士兵與百姓暗自議論:「原來這些山民也是苦命人……我們和他們,怕也沒什麼差別。」這一場小插曲,反倒令一部分軍心稍安──他們在這對母子身上,看到了自己流亡的影子。
晚間分糧時,有婦人低聲議論:「人要是命苦,還不如做狗。」一旁的老兵嘆氣道:「能活著就行了,哪還計較那麼多。」
天色漸暗,明正軍使團和三支探勘小隊的行蹤,也成了關內外私下議論的話題。軍議廳裡,曹清月將收集到的情報與反饋逐一紀錄,供葉明正、賀蘭書和李子安等人討論下一步行動。
正當一切似乎陷入僵局時,又有一隊谷口關軍民外出撿拾柴草歸來,遞上了一張奇怪的布條。那布條以東州語書寫,附有幾行隱晦符號。士兵們一頭霧水,將之呈給聽風台主事鄧之信。
鄧之信反覆端詳,忽然神色大變,低聲說:「這是聽風台早年的密碼──意思是『慎防內部暴亂,提防赤雁幫。』」他立刻將布條交給葉明正。
葉明正聽了鄧之信的匯報,又看了看布條後,問道:「這是誰給的布條?居然會用聽風台早年的密碼?」
「我也覺得事有蹊蹺。說不定是鬼地城另外三家,不想看到我們與赤雁幫合作,刻意出的離間計。」鄧之信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但是提防暴亂不算錯。畢竟現在糧、水,又是減半,又是限量,軍民中都有許多人出現怨言了。萬一谷口關內真的出現暴亂,後果不堪設想。」
屋內一時間人人警覺。賀蘭書沉聲道:「鬼地城四大勢力巴不得咱們自亂陣腳。」曹清月補充:「還要儘快追查布條來源,查查關內可疑之人。」
葉明正目光一寒,決定下令強化軍紀,並將布條與母子事件同時交代各部:「不得外泄消息,嚴防混入細作。所有出入谷口關人員,今晚起全數登記備查。」
軍議廳外,夜色更深,風聲似有厲鬼低語。誰都知道,真正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
夜已深沉,谷口關外的風聲漸大,似乎預示著一場難以言說的風暴即將來臨。關內分糧隊伍尚未散盡,軍民間的低語和不安愈發明顯。每一盞油燈下,都能看到有人擔憂地抓著空空的糧袋,也有人反覆搓著掌心那幾粒小米,有人甚至將糧袋口仔細繫緊,唯恐家裡最後一點糧被灑了──誰都知道,明天的日子只會更難熬。
糧食分發處的排隊人群,因為登記冊誤差、配給不足而爭執不休。一名年輕母親帶著孩子來排隊,卻發現名冊上自己家的名字被漏登,糧食又被先來的人分完,頓時失聲痛哭。負責分糧的書吏焦急解釋,身邊的士兵則板著臉維持秩序。李子安在一旁目睹一切,只能強忍煩躁,吩咐屬下補發乾糧:「寧可多給一份,也不能讓這種事鬧大。」
但衝突的火星還在蔓延。黃昏過後,又有士兵回報,在東門附近發現幾名軍民偷殺軍馬食用,與巡查隊口角不休,甚至有憤怒的難民直接衝上前,揪住巡查士兵的衣襟,大喊:「我們活不下去了,你們還管這麼多幹什麼?」現場差點失控,多虧賀蘭書及時趕到,親自安撫眾人,才將混亂壓制下來。他語氣雖冷,卻句句直擊要害:「活不下去也要有紀律。要是亂了,誰都別想有明天。」
軍紀營則加強了夜間巡邏,所有出入的關卡都加派人手檢查。軍需監賴懷瑾則安排軍需署連夜清點所有可分鹽糧、可發柴的庫存,並對外宣稱:「即便困難,配給不會停。」但眾人心裡明白,這僅僅是苦撐下去的空話,遠遠不足以安撫民心。
更棘手的是,流言與猜疑在夜裡悄然滋生。有的軍民開始懷疑登記冊是有人私下作弊,認為上層在暗中分食救命糧;也有人認為明正軍高層已經與鬼地城暗中勾結,有人夜裡私下竊竊私語,甚至傳出「某處有人煽動鬧事」的消息。李子安和鄧之信在軍議廳外交換情報,兩人眉頭緊鎖。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天肯定出大亂。」鄧之信語帶壓抑,「尤其赤雁幫和浮塵社那些人,說不定已經混進來了。」
「今晚再查一遍出入紀錄,順帶把昨夜分糧時鬧事的幾個頭目叫來問話。」李子安低聲道。
夜半時分,葉明正召集高層幕僚密會,軍議廳內燭光搖曳,空氣凝重。「各位,」他低沉開口,「現在不是談理想的時候。再拖下去,谷口關遲早要炸鍋。我們不能等流言變成動亂,不能讓鬼地城那幫傢伙有機可乘。」
賴懷瑾報告:「目前配給還能再撐二月,但若局面失控,糧食和燃料只怕一夕耗盡。」
曹清月則提出:「今晚起,所有巡邏與分糧點必須加派能信得過的人,所有來歷不明者一律盤查。必要時可以分批封鎖幾處人口密集區,重點盯住那些經常煽動鬧事的頭目。」
賀蘭書沉聲道:「我看得出,有人想要我們自亂陣腳。不能硬抓硬打,也不能太軟。我建議挑幾個鬧得最兇的,明天一早公開處決,立威同時給下面人點警告。」
葉明正默默聽著,良久才道:「我們沒有多餘的刀劍和糧食用來壓人。能撐下去,是靠信任。明天開始,所有主要分糧點和取水處都安排信得過的老兵,軍需署加強登記冊巡查。必要時,放寬一點給養,讓最弱勢的老人、孩童先領。」
軍議直至深夜方才散去。各部將領分頭帶人加強巡查,傳令兵和書吏在長廊奔走。夜色中,風依舊冷冽,偶有遠處狗吠,混雜著谷口關內難民和軍人的低語。
就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林致遠率隊檢查外圍巡邏時,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他注意到東北角的暗影裡,有人影晃動。片刻後,他看到兩名身披斗蓬的軍民與一個陌生男子低聲交談,對方手裡似乎還塞給他們什麼東西。
林致遠低喝一聲,親兵立刻分頭包抄。那陌生男子反應極快,眨眼間便沒入夜色。但那兩名軍民卻被一左一右架住、當場按倒。有人還欲辯解,已被拖回外圍崗哨。
「帶回去,仔細審問。」林致遠冷聲吩咐,目光冰冷。
二人被五花大綁,押解回軍議廳側室。鄧之信已經帶著聽風台巡監官和軍紀營監秩吏候在廳外,審訊的刑具與水盆早已準備妥當。此時局勢緊繃,稍有不對就會被當作內奸嚴辦──就算最終證明清白,也難逃一頓皮肉之苦。
從這二人身上,搜出了一張沾著泥土的布條。鄧之信認出,上面寫的仍是早年聽風台傳訊用的暗號。
稍後,鄧之信將沾泥布條帶到軍議廳,低聲向葉明正匯報:「已經有細作混入谷口關。」
葉明正則沉聲道:「人已扣下?先嚴查,必要時用刑,但留人一命。此事務必查明──寧可錯抓,不可漏放。」
葉明正頷首,目光更顯堅決。他明白,一場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內憂外患的臨界點,已經悄然逼近。
真正的考驗,從來不在敵人的長矛,而在同胞之間的信任崩潰。夜裡火光搖曳,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沒有人知道,明天醒來,身邊的人還是不是朋友。
燭火搖搖,谷口關的夜愈發寧靜,卻也更加危險。這一夜,軍中所有老兵都無眠,心知──能否安然度過,關乎所有人的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