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鬼地風雲
第一節、資源與生存的開局
風沙漫過鬼地城的沉礦道,晨光尚未刺穿雲層,城主大宅內已聚齊四方首腦。夜雨初歇,屋外泥濘未乾,遠處城牆掛著風燈,隱約映出四方旗號。屋內空氣卻凝重得如冬夜的井水──冷,靜,且無一絲多餘雜音。東城鐵血營主將路德維希·馮·格萊芬哈特端坐主位,身旁是那位名義上的傀儡城主克勞斯·馮·德拉肯海姆,滿臉冷漠,似乎對討論全無興趣。格萊芬哈特身著舊式軍服,外袍上隱約可見破損的南部諸邦紋樣。他神色冷峻,雙目直視案頭地圖,開口語氣如冰:「明正軍殘部困守谷口關,外無援手,糧水難繼。這等難民軍閥若想進城,必須先說清楚規矩。我鐵血營不做冤大頭,更不收無用之兵。」
一旁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把玩著手裡的匕首,撇嘴笑道:「說得冠冕堂皇,難不成還怕他們跟我們搶飯吃?明正軍有多少斤兩,不就是一群倉皇敗卒?不過嘛──人多手雜,礦坑正缺人挖礦、田也缺人去種,想來這些難民多少還能派點用場。」語氣間全無掩飾,嘲諷中自帶一股流氓的恣意。
浮塵社代表──身著白衣、身形削瘦、眼神狡黠的白塵主──斜靠在座椅上,指尖輕敲藥盒,語調溫和飄忽:「各位當然可以談誰主誰從,只是我們要的,是城市安穩、情報暢通、生意照做──至於他們的軍紀、糧秣,有何可懼?」語氣淡然,話裡卻有話,暗指各勢力背後盤算,誰都別想獨佔先機。
而沃特森家族的族長卡西安·沃特森自始至終維持著一貫的文雅。他的聲線優雅,語調如秋日午後的溪流──聽來平和,內裡卻不易測度:「水是城之命脈,吾家世代管此,並無偏私。只是如今外來軍民擁入,分水、分田、分地皆要公道。或許水源一事可以談談。但前提是──」他眼神一轉,語氣倏地冷了幾分,「──他們的軍隊需聽我家調遣,不可擅動兵鋒。」
會議廳中一時間陷入沉默。赤雁幫雁四娘敲了敲桌角,冷笑道:「你家想收編他們,還真不怕夜裡腦袋搬家?反正我看得明白,這幫人今天要飯,明天就能掏你糧倉。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白塵主低頭笑了一聲,開口時依然溫和:「與其議論外人,不如看清咱們自己。鐵血營有兵,卻沒多少人手可種地,想收人怕是鎮不住。沃特森家有水有人,卻缺鹽、缺鐵,赤雁幫有鹽有鐵,但人多勢雜,而且缺糧、缺水,浮塵社要的是消息、藥草和生意……大家都想佔點便宜,結果互相提防。要我說,先不急著做決斷,等那群流亡者先亂起來,咱們再動手不遲。」
格萊芬哈特冷冷一哼:「既然都不願承擔,便按原議定,各自守地,各自防範。明正軍使者若再來談,就按各家底線接待。若有異動,大家消息互通,勿做蠢事便罷。」
卡西安微微頷首:「既如此,今日便到此為止。若有新消息,各自傳遞即可。」
赤雁幫雁四娘最後一搔首,語帶譏誚道:「那我倒要看看,這幫流亡軍還能在谷口關裡撐幾日。真熬不住,咱們就撿現成的,省得費事。」
會議散場,燈影搖搖。四方代表各自起身,卻都慢了半步,誰也不肯先出門。案上的酒杯尚未冷卻,空氣裡只剩下彼此的影子和猜疑。
同一時刻,谷口關內昏暗的軍議廳中,葉明正與核心幕僚正圍坐於粗糙的木案旁。案上堆滿糧簿與登記冊,牆邊倚著未乾的草鞋與泥斑累累的披風,氣氛壓抑。
窗外風聲急促,屋內氣氛卻愈發沉重。近半月來,谷口關勉強安頓了十一萬軍民。糧食雖尚可勉強維持三月,水源經修復管線與蓄水池後總算堪堪周轉,但每日排隊、限量、糧食減半,人人只敢吃五分飽。燃料多靠糞餅,濃煙與草木灰幾乎成了每家每戶的標誌。
葉明正披著舊軍大氅,默然站在牆前端詳著地圖。身旁的賀蘭書緊皺眉頭,手指間不自覺地擰著袍角。李子安則來回踱步,不時低聲向軍需監賴懷瑾確認配給情況。
「我知道,」葉明正終於開口,語聲微啞,「這些日子,糧水雖堪堪足夠,但日子過得……就像把命根子削成兩半,每天都在餓著撐。這樣下去,不用敵人來攻,人心自散。」
賴懷瑾抬頭,語氣壓低道:「現在還能忍,是因為大家剛經歷過圍城戰,逃命時餓著也能撐。可過不了多久,只怕會有怨聲。」
副官曹清月的聲線冷靜:「早晚要進谷地,不然我們這點物資就會被榨乾。只靠跟鬼地城四大勢力討價還價,最後不是被榨死,就是被捲進他們的內鬥裡面。」
賀蘭書則道:「與鬼地城交涉,不過是換一種困境。這裡沒人把我們當真正的同盟,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命,就是我們的刀。」
「如果我們只是一直等下去,不自己找路,遲早被逼成賤民。或者更糟──亂民」李子安低聲說。
葉明正微微點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那是一種在絕境中壓抑多日的堅決:「所以──不能只靠一條路。我們不能再被動守在這裡。再難,也要跟鬼地城談,也要往外探路。要是他們不給活路,我們就自己闖一條。」
褚道炯贈予的地圖,此時正釘在牆上,葉明正示意眾人看向地圖,用指尖點著谷地內標註的幾處紅圈,語聲平穩:「既然鬼地城四大勢力各懷鬼胎,不肯明面合作,我們不能把希望全壓在他們身上。曹副官,妳剛才說的探路方案,說說看。」
曹清月不疾不徐地道:「我們在地圖上挑出三處可疑的高地、山谷和舊村,這些地方都有水源痕跡或舊部落標記。如果真要立足,總得找一處既易守又能種糧、取水的地方,哪怕條件再差,也比困在鬼地城外好。」
「探勘隊怎麼編?」李子安問。
賀蘭書很快接上:「每隊由一名聽風台探子負責記錄,五名步卒配長刀盾,二名弓手遠程支援,一名隊長負責臨場決斷。選人上,既要可靠,也得能扛事──」
他頓了頓,語帶一點刻意:「有些該戴罪立功的,也該派上用場。」
此話一出,屋內頓時安靜。眾人心知肚明,這話說的是早前軍中風紀案的何東山、柳德等七人。這些人曾牽涉性侵女俘事件,判決軍杖後仍記過在案,正好拿來做探險隊的消耗棋。這既是懲罰,也是最後一次「自證忠誠」的機會。
葉明正目光不動,語聲低沉:「派他們跟隊,若有功勞,就記上一筆。若有過錯,軍紀無赦。」
賴懷瑾補充:「出發前準備十日乾糧,每人水囊、草藥、止血繃帶一份,讓探子隨身記錄每日所見,重點標記水源、土質、野獸蹤跡。有線就畫線,有村就標村,能帶人回來更好。」
「行動期間,聯絡以信鴿為主,但必要時也能用煙號、火號。」曹清月加了一句,「七日為限,若未回報,派人援救。若發現適合落腳的地方,優先設標志物,以備後軍尋跡。」
討論間,外頭傳來一陣喧嘩,是新一輪分糧開倉。遠處隱約響起孩童的哭聲和書吏的吆喝,屋內的人卻只覺得每個聲音都像一根繃緊的弦。
「再說說使團。」葉明正望向楊懷質、傅修遠,「鬼地城四大勢力還是得去談,不管他們有多難纏。這次使團還是你們二人帶隊,趙烈生護衛,隊伍控制在八人以內,免得太顯眼。」
「分頭還是一起?」傅修遠問。
「一起進城,然後依次拜訪。先去沃特森家,次赤雁幫,再浮塵社,最後鐵血營。」楊懷質答,語調不緊不慢,但眉頭輕皺,顯然已經預判到會談將是一場硬仗。葉明正聽到後,只是微微點頭。
鄧之信在一旁提醒道:「要特別防備浮塵社和赤雁幫。前者什麼都打聽,後者嘴上笑,心裡最狠。」
李子安嘆了口氣道:「這幾家能讓我們撐一陣子就不錯了,可不能妄想有人真心幫我們。全靠談判的時候誰能咬下最硬的骨頭。」
議定完畢,任務分派一一記下。曹清月安排各探勘隊集合,親自檢查裝備。聽風台的老探子將新紙筆和速寫板分發下去,反覆叮囑路上注意暗號聯絡。
何東山等七人低頭不語,被命令打包行李,軍紀營軍律副使高秉義冷聲警告道:「這次是你們贖罪的機會,回不來就是命該如此。」
軍議廳氣氛壓抑又有一絲亢奮,宛如風雨來臨前的壓力。每個人都明白:這一次,無論交涉、探路,都是在死線邊緣走鋼索。
臨出發時,葉明正簡短鼓勵探勘隊與使團的眾人:「這仗我們是帶你們活著出來的,這路也還得自己闖。誰不怕死?但只要還有人等著我們活下來,就沒資格自暴自棄。」
士兵們各自上路,有人低聲祈禱,也有人暗自握緊長刀。案頭地圖已被劃滿紅線,三支探勘隊、使團各自朝命運深處出發。
窗外風起,晨曦微露。谷口關內外,新的選擇正在展開,而每一條路,都是未知與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