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PT對本文的讀後感
一位友人在某南亞國家的檔案館要掃描資料,必須要填妥大量的表格,但紙本表格上繳後音訊全無,只好悻悻然回到美國,又等了數個月,再飛回該南亞國家,在該機構的主管機構遇到管理階層,主管詢問下屬此事,竟無一人知悉詳情!
後來,他又再跑一次流程,在檔案館遇到另一個基層職員,這職員看他天天來訪,直言再跑十次也一樣:「別人來都有給禮物,但你很小氣,每次來都沒給禮物!辦事不用拿錢嗎?當然沒人會處理你的事。」如此理直氣壯,讓我的友人難以置信。
原來,該南亞國家的主管機管本來立意良善,希望多數人都能自由使用這些管藏資料,但既然為免費,也無另外編制人事與經費,職員處理不來,所以只好加強紙本表格,來「勸退」一般鄉民,然而,這些職員也把這些「管制」的規矩用來當作令箭,以此來增加收入。
貪腐的結構:尋租的空間究竟從何而來?
要理解上述官僚腐敗的存在,第一階段的思考,多半可以直接視為官僚的道德淪喪,或是機構執法不力——我們大可以把腐敗化約為一種「罪與罰」的問題,從這個層面來去思考,唯一的解決貪腐的方法,就是增加更多監控和嚴懲。
不過在許多國家,貪腐太過普遍,而且具備某種重覆且一致的結構性。這種「貪腐的結構」,使得發展經濟學家不得不重新思考:為何某些政府職能容易產生貪腐?
以此為脈絡,由諾獎得主Abhijit Banerjee及他的兩位合作者Sendhil Mullainathan與瑞瑪·漢娜(Rema Hanna),則在一篇叫〈貪腐〉("Corruption")的學術文章,發展了一套從「政府委託-官僚代理」的代理人模型,來理解為何某些政府職能,如水利、招標、發放駕照,特別容易形成貪腐。
一言以蔽之,這些地方「油水」特別多,這邊的油水,在經濟學裡可稱於「租(Rent)」,官僚在這些地方撈取油水,在經濟學的術語裡便稱之於「尋租」。
以此觀之,我們便可以來進行下一步的思考:若腐敗來自於官僚得以尋租,但尋租的空間又從何而來?
他們的研究發現,當政府想要創造某種資源分配機制來達到某種社會福利,而這分配機制與市場邏輯大幅矛盾時,就會創造官僚可以「尋租」的空間。
換言之,貪腐是政府試圖解決特定經濟問題時,不可避免產生的結構性副產品,當國家介入某種分配機制,想為無法付費的人提供服務,或是試圖排除不合資格的對象時,當這種「分配」跟「排除」的邏輯與「私人付費」的邏輯衝突時,官僚便有了收取賄賂的尋租空間。
以上述的「去檔案館掃描」的狀況,政府單位的好高高層最初希望能「免費」提供給大眾,但根本無足夠的人力編制,於是中高階主管便試圖加上「管制」來限縮使用量,但這些「雞毛」就變成了基層的「令箭」,一層又一層,成為了某種尋租結構。
尋租空間:油水發生在政府職能與市場機制的邏輯衝突
什麼是市場機制?價高者得。
換句話說,在標準的市場機制中,賣家將產品給予出價最高的人。
但政府運作的領域,社會價值,與個人支付的能力往往是分歧的。比方說,印度政府可能覺得,給貧民優先取得病床的社會價值最高,但偏偏貧民卻是在市場當中無法出價的人。在這種情況,兩種分配邏輯「衝突」就特別大,而衝突越突,官僚尋租的空間也越大。
Banerjee等人區別了幾種不同的情境,主要有四種情況:
- 利益對齊(第一類): 社會與私人的價值一致,例如選擇效率最高的承包商。
- 不願支付 (第二類):高價值的使用者不爽支付,比方說在許多發展中國家發放保險套來減少HIV的傳染風險。
- 無力支付(第三類): 高價值的使用者負擔不起服務,例如印度政府想補貼醫院來為貧民提供免費病床。
- 利益錯位(第四類): 對該服務需求最強烈的人,正是社會想要排除的對象,例如想透過賄賂取得駕照的劣質駕駛,或想逃避刑期的人,這裡存在某種Adverse Selection (反淘汰/逆選擇)。
繁文縟節的內在循環
如上述,當政府設定的目標跟市場邏輯衝突時,政府可能會實施價格上限或各種審查規則,等規則,起初是為了確保「正確」的人獲得服務,才發展出這些繁文縟節。
然而,當官僚為了榨取最大的私人利益而違反甚至利用這些規則時,貪腐便產生了。
至關重要的是,這些英語文獻中的Red Tape——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繁瑣文書作業——,在衙門便變成了一種篩選工具,強迫那些無法用金錢支付的人,改用「時間」來支付,這有效地創造了一種「先是官僚制度衍生出痛苦」,而「賄賂則成為繞過這種痛苦的門票」,完成了一種繁文縟節的內在循環。
從駕照路考到灌溉系統
該研究回顧了一系列實證研究,將焦點從主觀感受轉向客觀衡量,揭示了這些任務是如何被扭曲的,筆者從這些實證研究中挑出了四篇來討論。
路考裡的貪腐:德里的駕照核發
在一項關於印度駕照申請的研究中,研究人員發現原先用來確保道路安全的政府職能,被官僚系統性地破壞。在隨機田野實驗中,被分配到「高誘因組」的受試者,獲得駕照的可能性提高了 40%,「高誘因組」的受試者支付了較高的賄賂(幾乎是合法申請費的一半),且有 13% 的人完全跳過了實際路考。以此推估,「高誘因組」,18% 的領照者在獨立測試中被證實完全不會開車。這證明了貪腐如何系統性地將「支付能力」置於原先社會目標(道路安全)之上。
不過為何大家會願意去賄賂?研究者透過田調訪問,發現大部份德里民眾是擔心無照駕駛遇到警察的罰金會更高,此刻,高額罰金反倒與腐敗的官僚系統聯合起來,創造了更多的尋租空間。
採購謎團:義大利的公帑浪費
義大利長期被認為是歐洲最腐敗的國家之一。一篇以義大利政府部門採購的研究發現,不同政府部門,購買相同商品所支付的價差極大。令人意外的是,高額的採購價格,並不總是出於廠商回扣造成(這文獻中,這種回扣叫「積極浪費」,因為還有官員貪到錢),義大利低效率的政府採購,反而是「消極浪費」:雖然採購異常昂貴,但官僚甚至沒貪到多少錢。
何以義大利的官僚,傾向於向昂貴的供應商購買?這是因為「尋找更便宜的市場價格」這個衙門任務,在義大利官僚監管體系內部,容易被懷疑涉及貪腐。在這裡,各部門官僚對於肅貪的恐懼,反而導致了低效率的政府採購。
補助帳目落差:烏干達的教育經費
亦有研究人員利用簡單的「交叉比對」,發現烏干達中央政府撥出的款項,與學校實際收到的資金進行比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僅有 20% 的補助金到達目的地。當這項「任務」配合了透明化運動(在地方報紙上公布補助金額)後,資金流失大幅下降,證明資訊透明度可以大幅改變官僚違反規則的動機。
南印度的水利灌溉系統
Robert Wade在南印度的一項質性研究,記錄了南印度官僚體系內部的貪腐市場,跟清帝國和紳建立的「貪腐規矩」類似,在南印度1980年代的灌溉系統,貪腐形成了一套邏輯嚴密的「服務系統」,凡事皆有標價,而且層層相扣。
比方說,初級水利工程師會向水利單位的高級官員支付賄賂,以換取被派駐到「肥缺」,而肥缺之所肥,是因為這些地區,又可以轉頭從農民身上榨取灌溉用水而來的賄賂。
這個體系說明了貪腐不只是官僚與民眾間的交易,也可以成為官僚組織內部一種高度組織的利益分配。
結語
貪腐來自於油水(沒油水的事大家多半不想做),而油水帶來尋租,尋租的空間則來自於政府的分配邏輯,與市場「價高者得」的邏輯有所衝突。而為了減少了這種衝突,管制跟繁文縟節便可能隨之而來,但這些管制作為雞毛,又可能變成基層官員的令箭。提高民眾違規的罰金,在已經被貪腐扭曲的結構裡,油水可能反而變多。高層官僚下凡來努力肅貪,底層官員卻可能出於「自肅」所以反而使得政府採購更為低效,而貪腐達到一種深層政治結構,可以會像昔日的南印度水利系統,肥缺可以買賣,各種油水更是待價而沽之。
世界各國重度「貪腐」之下,肅貪或官僚改革,多半具有「不改則死,一改就爆炸」的均衡性質,使得各個發展中國家處理腐敗變得更為困難。
從本文提到的例子來看,只有烏干達透過媒體監督,有就是「第四權」模式,才有實質減少補助金「神秘消失」的情況,這也與世界各國減少貪腐的經驗相幅。然而,能有效監督政府的媒體市場,恐怕比正常運作的政府,更加可遇而不可求(有興趣的讀者,可以看筆者對美國報業如何興起的文章)。是為記。


